高中歷史命題原則商榷

［摘 要］針對高中歷史命題原則問題，文章從實際案例出發，探討當前高考命題新動向，力求提高模擬題命題嚴謹性，從而培育學生歷史學科核心素養，凸顯高中歷史學科特色。

［關鍵詞］高考歷史；命題原則；核心素養

［中圖分類號］ " "G633.51 " " " " " "［文獻標識碼］ " "A " " " " "［文章編號］ " "1674-6058（2024）22-0064-03

在立德樹人理念的引領下，當前歷史試題注重新材料的運用、新情境的創設以及新題型的發掘，關注對學生歷史學科核心素養的考查。在高三復習備考過程中，新高考真題和各市模擬題都是重要抓手，其中凝聚了諸多命題專家的心血，在質量上是有保障的，但金無足赤，有時候也會出現一兩道爭議題，不僅會在教師評講時引發學生激辯，還會喚起一線教師對高中歷史命題原則的深入思考。下面筆者以一道大市模擬題為例，與同仁商榷。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顧炎武認為，天地間萬事萬物都處于變化之中，時間一天天過去，逐步積累為一個月，進而成為一年。他在研究了“周末風俗”“兩漢風俗”以及“宋世風俗”之后，得出“天下無不可變之俗”的結論。這體現了顧炎武（ ）

A.歷史進化的觀點 B.求真務實的學風

C.明道救世的主張 D.改革弊政的訴求

此題答案為A，但從解題技巧的角度來說，似乎沒有答案，或者不止一個正確選項。首先，從材料中的關鍵詞“變化”“無不可變”可知，顧炎武主張“歷史變化說”，但“變化”等于“進化”嗎？此處存疑，至少從材料中得不到答案。再看B選項，顧炎武做學問扎實，在充分研究周朝、兩漢、宋朝風俗的基礎上得出結論，這完全可以推導出“求真務實的學風”。歷史教材必修《中外歷史綱要（上）》中提及，顧炎武認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選擇性必修3《文化交流與傳播》中則補充了他“批判理學，抨擊君主專制，倡導經世致用”。可見，顧炎武研究古代風俗變化不是單純為了學術辯論，而是直指導致明朝滅亡的現實弊政，以畢生實踐為封建政治制度尋求明道救世的主張。讀史明智，以史為鑒，是顧炎武這一代思想家的共同特點。因此，此題的B、C、D選項皆可選，唯獨A選項存疑，答案產生了爭議。

為正本清源，查此題材料出處，命題者參考了鄭朝彬2013年發表于《蘭臺世界》上的《論顧炎武的史學思想》一文。文章說：“《日知錄》一書不僅反映了顧炎武的經世史觀，其中也滲透著他的進化史觀。顧炎武認為，天地間萬事萬物都處于復雜的變化之中……得出‘天下無不可變之俗’的結論：‘嗚呼！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為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為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也。’”［1］鄭朝彬的表述似乎佐證了A選項“歷史進化的觀點”，但論文的結論經得起推敲，符合學界共識嗎？讓我們進一步探尋。

從《日知錄》的原文解讀來看，顧炎武實際上在感慨歷史盛衰無常，這不能等同于歷史進化論。鄭朝彬在《論顧炎武的史學思想》一文中還指出：“他還列舉了大量史實，說明對于歷史的趨勢、潮流，即使是圣人也無法阻擋和改變，只能是順其‘進’而進之，順其‘退’而退之。”可見顧炎武到底是主張“歷史進化”還是主張“歷史退化”，鄭朝彬本人也都沒有定論。再結合學界其他專家的成果，這一問題的答案逐漸明朗。北師大趙旸教授在深入研究顧炎武典籍原文后指出：“顧炎武的歷史觀是一個一元一因論。他認為歷史是變化的，但又不是機械地，一定會向好的方向發展，或者向壞的方向發展……顧炎武的歷史觀仍然沒有脫離古代英雄史觀的特點。”［2］鄺柏林先生則認為顧炎武沒有擺脫傳統的“變易史觀”的窠臼，他指出：“傳統的變易史觀是以古代樸素的變易思想為基礎的，反映了中國古代社會（主要是封建時代）的歷史特點，歷史進化論則是立足于近代自然科學進化論之上，基本反映了中國近代社會歷史的特點，二者有本質的區別。”［3］這也是不少學生對四個選項存在顧慮的主要原因，尤其是深入思考“進化史觀”概念的學生。

那么基于唯物史觀，再梳理西方歷史進化思想產生與發展的軌跡，能否佐證以上學者的論斷呢？經查文獻可知，學界普遍認為西方到19世紀才確立歷史進化思想，而古代多崇信古希臘的歷史退化論，或者是長期盤踞中世紀的“天國末世”歷史觀，這些都與歷史進化思想相去甚遠。隨著資本主義萌芽，文藝復興的到來，法國著名政治思想家波丹批判了古代存在黃金時代的說法，他明確指出當今的時代遠勝古代。這是近代歷史進化思想的第一次明確表述。“如果我們把法國大革命以前稱為歷史進化思想的萌動、成型時期，把大革命之后稱為歷史進化思想的發展時期，那么很明顯， 1958年達爾文《物種起源》的問世，則開辟了歷史進化思想演變的第三個時期——鞏固時期。可以這么說，十九世紀中期以后，歷史進化思想已經從一種學說演化成人們生活的信仰了。”［4］眾所周知，唯物史觀是最科學的歷史觀，也是高中生必須具備的五大歷史學科核心素養之一。馬克思認為人類社會形態是從低級到高級不斷發展的，系統科學地闡述了真正的歷史進化思想。很明顯，身處明末清初的顧炎武，思想還未能達到如此高度。因此，此題的A選項基本可以推翻。

通過對此題的解讀，筆者聯想到，當前高中歷史命題強調新材料的運用和新情境的創設，彰顯能力立意或素養立意，注重對學生歷史思維和研究方法的考查，但與此同時，部分教師在命題過程中忽視了一些至關重要的命題原則。下面筆者結合高三教學實際，試述一二。

一、堅持科學性

科學性是所有學科試題命制均應遵循的首要原則，簡單來說就是不能出錯題。就歷史學科而言，命題的科學性主要包括題干材料來源可靠、設問準確、表述嚴謹、選項唯一等方面。只有嚴格遵守科學性原則命題，才符合學生的認知規律，使學生在作答的過程中鍛煉能力和提高素養。學生對錯題進行解答，會嚴重干擾思維；教師按照答案強行解釋錯題，學生無法做到心服口服，長此以往教師的權威會受到打擊。

下面筆者結合上述例題進行分析。首先，新高考非常注重運用新材料和創設新情境，而命題的科學性要求題干材料一定是真實可靠的，情境一定不能是虛構想象的。首先，在選用史料的時候，命題者應當優先使用一手史料，史料甄別辨偽容不得絲毫懈怠。此題史料的真實性不存在問題，但沒有為學生呈現顧炎武的原話，而是采用歷史學者的研究論述，屬于二手史料，其主觀色彩較強，從而導致學生評判的不是顧炎武的思想，而是學者論文的結論。其次，設問的指向需進一步明確。題干里既涉及了顧炎武的實踐行為（研究歷朝歷代風俗），又展示了顧炎武的思想主張（天下無不可變之俗），但設問只籠統地說“這體現了……”，這里的“這”到底是指行為還是主張？由于設問存在爭議，也就導致了某些選項模棱兩可。最后，選項的唯一性不容忽視。如果此題把A選項改成“歷史變化的觀點”，相信爭議度會大大下降，起碼絕大部分學生都能依據材料直觀地判斷出來。但不知命題者是否出于對試題難度的考慮，沒有仔細推敲“歷史進化的觀點”這一選項，導致試題出現了爭議。基于此，命題者在命題過程中必須參閱大量文獻或專著，相互印證，貼近學界主流或共識。若題目中確有創新性研究成果，也須讓學生能夠依據材料直觀推導出結論。

二、體現學科性

毫無疑問，體現歷史學科特色是命制高中歷史選擇題的關鍵，否則就難以成為歷史試題，容易模糊學科的界限。《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指出：“歷史學是在一定歷史觀指導下敘述和闡釋人類歷史進程及其規律的學科。”［5］ 歷史學有五大學科特色，即多維的時空意識、歷史內容的過去性、史與論的高度統一性、學科知識的綜合性和復雜性、科學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學生通過高中歷史課程的學習，能夠拓寬歷史視野，發展歷史思維，提高歷史學科核心素養，形成獨立的人格，培養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因此，許多一線教師把體現歷史學科特色作為課堂教學的重要原則，即上出“歷史味”。就像教師研究科學史不是為了讓學生掌握數理公式，研究藝術史不是為了讓學生學習琴棋書畫，研究文學史也不是為了讓學生尋章摘句一樣，歷史命題不能讓其他學科沖淡了歷史學科特色。當前的史料解析類題，“語文化”傾向越來越明顯，即不依靠歷史知識也能作答，答案體現語文學科特色而非歷史學科特色，這樣的現象應當引起人們的警惕。

三、適當的難度和區分度

“難度是衡量試卷難易程度的指標，也就是試題的通過率作為難度的指標，用字母P表示，難度在0到1之間。Pgt;0.8試題太易，Plt;0.2太難。”［6］若試題太簡單，不符合高考選拔性要求，不利于思維深度和廣度的訓練，學生容易產生松懈情緒，導致學風浮躁；若試題太難，學生會感到壓抑，學習缺乏成就感，長此以往容易產生自暴自棄的想法。因此試卷的平均難度在0.4～0.6之間為最好。區分度是指試卷能把學生成績拉開檔次的指標，能反映出學生的差異，把不同層次的學生拉開距離，也是檢測質量的一個重要指標，用字母D表示，一般要求試題的區分度在0.3以上，值越大區分度越好，區分度在-1至+1之間。一線教師應掌握難度和區分度的計算方法，以便有針對性地評析試卷、指導教學。

試題難度系數計算公式為[P=1-x/w]，其中[x]為某題得分的平均數，w為該題的滿分。以“顧炎武思想”一題為例，該題雖是大市模擬題，但大市詳細數據不易取得，遂以我校高三年級文科班為樣本，算出難度系數為0.28，全年級147名文科生參考，只有41人答對該題，毫無疑問該題難度太大。試題區分度的計算公式為[P=]（[PH+PL]）/2（[PH]為針對高分組考生的試題難度值，PL為針對低分組考生的試題難度值）。經計算求得“顧炎武思想”一題的區分度為0.32，只能說勉強符合要求。有不少歷史知識較為扎實的學生，因為深入思考了A選項而將其排除，一些具有慣性思維且不求甚解的學生，反而運氣較好地蒙對了。現代AI技術逐漸應用在教學數據分析中，廣大一線教師利用AI技術已經免除了動筆運算之苦，在分析試卷命題的過程中，對難度和區分度多加關注，就能使測驗指向更加精確。

四、平衡教材和學術

新課程改革倡議廣大一線教師“用教材教，而不是教教材”，這為課堂教學提供了鮮活的思路。統編教材是學生學習的抓手，體現歷史知識的基礎性；學術前沿是高中歷史教學的延伸拓展，體現歷史知識的思辨性及高深性。統編高中歷史教材主要為兩本必修教材和三本選擇性必修教材，容量大、跨度廣、細節多，且吸收了大量史學研究的最新成果，尚未完成一輪教學的一線教師在備課時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樣的歷史教材早已超越了知識的基礎性，而向綜合化和專業化方向發展。但是隨著近年來高考難度的不斷提升，歷史命題的學術化傾向越來越明顯，所選史料越來越艱深晦澀，對歷史研究方法的考查有超出高中生認知能力的趨勢，有人將這樣的現象戲稱為“高考碩士化”。

曾有一道關于“宋夏榷場文書”考古資料的圖片選擇題，在大市模擬考后統計數據時發現也是正確率極低，該題涉及考古學、古代文書格式、地理專有名詞、政治制度、稅收體制、貨幣計量等知識，且情境設置模糊，用這樣的試題考查高中生欠妥。因此，高中歷史試題的命制必須平衡教材和學術，若過分脫離教材，學生不僅會對歷史學習產生望而卻步之感，而且會對高考科目的選擇更加功利化，這對高中歷史教學的長遠發展是不利的。

總之，當前高中歷史命題風格多樣、特色鮮明，貼近時代和生活，落實了立德樹人根本任務，若能在一些基本原則上多加注意，尤其是在試卷出爐之前多經一線教師試答，便能有效提升命題質量，增強考試的信度和效度，為高中新課程更好地實施指明方向。

［ " 參 " 考 " 文 " 獻 " ］

［1］ "鄭朝彬.論顧炎武的史學思想［J］.蘭臺世界，2013（18）：117-118.

［2］ 趙旸.論顧炎武的史學思想［J］.山東社會科學，2010（1）：59-63.

［3］ "鄺柏林.從古代傳統的變易史觀到近代歷史進化論［J］.孔子研究，1988（3）：74-83.

［4］ "王晴佳.歷史進化思想在西方的形成和演變［J］.史學史研究，1986（2）：20-26，83.

［5］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

［6］ "蘇正華.淺論高中歷史命題的基本原則［J］.考試周刊，2015（77）：5.

（責任編輯 袁 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