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符號學視閾下宋詞《青玉案·元夕》英譯對比分析

張晶晶

摘 要：《青玉案·元夕》是一首家喻戶曉的宋詞，擷取了許淵沖和徐忠杰兩個譯本， 采取“意義相符，功能相似”的社會符號學翻譯標準，對比分析了三種語言意義的再現。分析表明，語碼轉換過程中，意義的損失在某種程度上是由符號間的差異造成的。因此，在翻譯時，要注意語言意義的轉換，再現詩歌的藝術魅力和豐富內涵。

關鍵詞：《青玉案·元夕》 社會符號學 意義相符 功能相似 翻譯

一、引言

宋詞在中國文學史上獨具一格，其華麗的詞藻，圓潤的語言，精煉的表達，細膩的感情，常為人所吟誦。而辛棄疾作為宋朝豪放派代表詞人之一，其創作風格獨樹一幟，在詞史上舉足輕重。他的作品常常形式多樣、豪邁奔放、慷慨悲壯，與蘇軾并稱“蘇辛”，而其代表作《青玉案·元夕》是他為數不多的一首委婉詞，主要對元宵佳節張燈結彩、載歌載舞、火樹銀花的熱鬧場面的描寫，對比反襯出“那人”的甘受寂寞，孤芳自賞。特別是最后一句“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更是耳熟能詳，久吟不衰，為人所稱贊。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寫道：“成大事業者，必皆經歷三個境界”，而這句話就是最高境界，可見其詩詞的地位。

這首詞雖然難譯之至，但仍然吸引了眾多譯者不懈的嘗試。筆者認為許淵沖和徐忠杰先生的譯文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尤具代表性。 本文以這兩個英譯本為對象，從社會符號學的角度分析它們在語言意義間的轉換及呈現。

二、理論基礎

世界是由各種符號組成，語言也是符號的重要組成部分。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將語言符號的指稱分為能指和所指，并確立了符號學的基本理論，為后來的符號學發展奠定了基礎。

美國皮爾士將符號分成了抽象符號、指示符號以及類象符號三種。莫里斯認為對語言符號的研究應從語義、語構和語用三方面進行[1]131。 符號學的另一代表人物尤金·奈達認為符號學不僅僅只是兩種語言之間的轉碼，他指出，語言符號系統具有強烈的社會性，要從社會符號學看意義[2] 86。

陳宏薇教授在奈達翻譯思想的基礎上進行了更深入、更細致的研究，提出“意義相符，功能相似”的社會符號學翻譯觀。在她看來，翻譯即翻譯意義。意義分為三種： 指稱意義、言內意義和語用意義[3]。這三種意義在詩歌翻譯過程中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指稱意義是符號與其所指對象之間所反映的客觀世界；言內意義，也稱結構意義，表現為語言符號相互間產生的意義，多指字典上規定的意義；語用意義表現為語言符號在使用過程中所產生的意義。翻譯是兩種或多種語言符號之間的轉碼過程，因而，社會符號學翻譯法在某種程度上能減少由文化差異而造成的原文意義與功能的流失。

三、指稱意義

指稱意義，也稱認知意義，指詞與所有客體、思想或行為之間的直接關系，傳達出是人們進行語言交際時的基本意義[5] 。指稱意義的對等表現為語言符號對客觀世界真實的反映，由于人類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大體相同，指稱意義在翻譯時能夠得到基本對等的表達。許淵沖和徐忠杰在翻譯這首詞時，忠實于原詩詞，生動形象，除個別漏譯、誤譯外，基本上再現了原詞的指稱意義。如：

從這首詞題目《青玉案·元夕》來看，“青玉案”是詞牌名，出自于東漢張衡的《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本身并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元夕”指的是元宵佳節。許淵沖和徐忠杰都把“元夕”譯成“The Lantern Festival” ，忠實于原文，再現原詞的指稱意義。在翻譯詞牌名時，兩人采取了不同的翻譯技巧，許采取了直譯法，直接翻譯成“to the tune of Green Jade Table”，而徐采用了音譯法，譯成“Qingyu′an”，因詞牌名只是一種曲調，并無實際意義，二者的譯法都忠實于原詩詞，再現了原文的指稱意義。

除此之外，“寶馬雕車”，指的是“豪華的馬車”，許翻譯成“Fine steeds and carved cabs”，原文的信息功能和表達功能在譯文中準確地傳達，情感功能也得到有效的呈現；而徐直接翻譯成“horses and carriages”，“寶”、“雕”兩字并沒有翻譯出來，信息功能有所損失，沒有實現準確的對等傳達。

“蛾兒”、“雪柳”、“黃金縷” 指的是婦女頭上佩戴的各種各樣的裝飾品以及服飾穿著，暗指婦女盛裝打扮。許淵沖采用直譯的方法，字面意義完整地傳達出來；徐忠杰采用增譯的翻譯技巧，指稱意義意義有效地呈現出來。總體而言，二者雖然翻譯技巧盡不相同，但都用相對易懂的語言實現原文信息功能以及情感功能的傳達。

四、言內意義

“言內意義是詞語成分之間、句子成分之間和篇章之間的關系所反映的意義[3]”。由于英漢語言的大相徑庭，英語重形合，漢語重意合。在語碼轉換過程中，會造成符號意義上的差異，言內意義很難實現。本文主要從語音、詞匯兩個方面來分析言內意義的轉換與呈現。

（一）語音方面

韻律在詩詞中舉足輕重?！霸娛蔷哂幸袈傻募兾膶W”[6]。沒有音律，則不能稱之為詩?！霸姙闃沸?，聲為樂體”[7]，在進行詩詞翻譯時，只有重視其音韻美和節奏感，才能體現其原汁原味。

《青玉案·元夕》這首詞整體上音韻和諧，節奏整齊，上下闋共用樹、雨、路、舞、縷、去、度、處等韻腳， 用韻呈統一化，讀起來朗朗上口，體現了宋詞的音律美。然而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音律，英詩呈多元化，如在翻譯詩詞時，采用頭韻、尾韻、元韻等押韻方式，形式自由，不受拘束。許淵沖所譯詩詞和原文結構一致，長短不一；音節在6-12之間；分成兩小節， 每節6句，在尾韻上，采用英雄體對偶句aabb的形式，每兩句一押韻，節奏感和音樂性強。徐忠杰所譯詩歌長短較一致，音節較整齊，幾乎在10-11個音節之間，符合中國詩歌形式，所譯詞分成四小節，前兩節四句，后兩節六句，音律上，前三節和許淵沖所譯一樣，采用英雄體對偶句aabb的形式，最后一節則采用aabcbc的形式；除此以外，頭韻和元韻也被二位譯者完美應用在譯作中。例如：許譯本中的頭韻有Fine， fragrance； steeds， spread； carved， cabs等；元韻有east， trees； down， showers； there， where； While， night等；徐譯本的頭韻有stars， skies； from， fallen； powdered； perfumed等；元韻有thousands， flowers； lanterns， and等。二者都十分注重譯文的音律，在再現原詞的風格上都取得了顯著成效，使原詞的美學價值得到較好的再現，符合讀者的閱讀心理和審美取向。但是，由于二者都非常重視音律，使得原詩詞部分意義的傳達有所損失，沒有準確地再現原詩詞的言內意義。endprint

（二）詞匯方面

言內意義在詞匯層面主要通過修辭手法來體現，如暗喻、明喻、借代以及夸張等修辭手法?！把灾疅o文，行之不遠”，譯文只有正確地表達原文中的修辭手法，再現原文的風格，才能豐富言內意義以及實現相應功能?！肚嘤癜浮ぴΑ愤@首詞中，主要運用了比喻和借代的修辭手法，如：

（1）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8]

許譯：One night's east wind adorns a thousand trees with flowers

And blows down stars in showers.[9]

徐譯：Lanterns look like thousands of flowers aglow；

Later like stars， from the skies， fallen below.[10]

這句詞化用了唐朝詩人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描寫的是元宵的夜晚，東風拂過，不計其數的花燈晃動著，仿佛千樹花開，漫天的煙花紛亂墜落，像是繁星被吹落了，宛若陣陣星雨。這里，“花千樹”和“星如雨”是兩個比喻句，“花千樹”指的是花燈之多如千樹開花，“星如雨”用來形容滿天的煙花之多如陣陣星雨。許淵沖的譯文只是簡單地傳達了原文的指稱意義，且在原詞意義的理解上有所偏差，誤理解為“東風一吹，樹上的花開了，天上的星落了”。 原詞表現的意境是元宵節夜晚處處張燈結彩、賞燈游玩、熱鬧非凡的場面，許在翻譯時意境損失過多，譯文大打折扣。除此之外，“shower”一詞在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中的解釋為“a short period of rain or snow”，指的是“下陣雨，似陣雨般降落”，多指夏雨驟然而作，伴有閃電和雷鳴，而這首詞描寫的元宵佳節，顯而易見，意義理解上出現失誤。而徐的譯文則忠實于原詞，流暢地道，準確地再現本體“燈”， 傳達了原文的言內意義，方便讀者理解本喻，但是“星如雨”中的“雨”沒有提及，屬于漏譯，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原詞意義的傳達，但整體而言，原詞的言內意義和美感功能成功地移植到譯文中。

（2）寶馬雕車香滿路。[8]

許譯： Fine steeds and carved cabs spread fragrance en route[9]

徐譯：On main streets， horses and carriages ply.

There， ladies shed perfume， as they pass by [10]

這句詞運用了借代的修辭手法，描寫的是華麗的寶馬香車路過，留下滿路醉人的香氣和芬芳。這里，“寶馬雕車”，指的是“豪華的馬車”。許譯本忠實于原文，形象生動地譯出了原詩詞的指稱意義，但是原詞運用了借代的表現手法，其言內意義沒有呈現出來，情感功能和美感功能在譯文中也難以發現；而徐忠杰采用增譯的翻譯技巧，將隱藏的借代意義譯了出來，完美地再現了原詩詞的言內意義和情感功能，稍有遺憾的是他把“寶馬雕車”直接譯成了“horses and carriages”，“寶”、“雕”兩字并沒有翻譯出來。

（3）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8]

許譯：Music vibrates from the flute；The moon shedsits full light While fish and dragon lanterns dance all night. [9]

徐譯：Orchestral music and song greet our ears， As the moon， slow and steady， eastward veers.

Of the Spring Festival， this night marks the end. The whole night， capering， carps and dragons spend. [10]

這句詞描寫的是悠揚的鳳簫聲四處回蕩，玉壺般的明月漸漸西斜，一夜魚龍燈飛舞笑語喧嘩?！傍P簫”指的是排簫類的吹奏樂器，“玉壺”和“魚龍”是兩個比喻句，分別指“明月”和“燈籠”。許淵沖和徐忠杰在在翻譯此句時，兩人都把“玉壺”譯成“The moon”，完美地再現本體，生動形象，易為讀者所接受。在翻譯“魚龍”時，許淵沖譯成 “fish and dragon lanterns[9]”，本體和喻體相結合，生動傳神。不僅言內意義得以再現，而且信息功能和美感功能也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徐忠杰把“魚龍”譯成 “carps and dragons[10]”，再現了原詞的指稱意義，但本體沒有翻譯出來，讓讀者誤理解為“人們在慶祝元宵佳節時所跳的類似于舞魚或者舞龍的舞蹈”，讀者很難把“魚龍”和“燈籠”的形象聯系在一起。因此，徐氏在處理此句的翻譯時，沒有再現原詞相應的信息功能和情感功能。

五、語用意義

語用意義是指符號與符號使用者之間的關系，即符號在具體使用過程中所產生的意義。這里主要探析聯想意義。

聯想意義表現為某一語言符號在不同的語言背景下所產生的聯想和想象，從而引發不同的情感體驗。這首詞中“寶馬雕車”、“玉壺”、“鳳簫”、“魚龍舞” “蛾兒” “ 雪柳” “黃金縷”等詞就蘊含了豐富的聯想意義，詞人借這一系列的意象，描寫出了一個“車多、燈多、人多”以及“燈美、裝美、人美”的熱鬧非凡的景象，然后筆鋒一轉，寫出了在百千人群中，千百次的尋覓她，卻蹤跡全無；但不經意的回頭，發現她在燈火零落處。眾人都沉浸在燈火輝煌、張燈結彩、通宵達旦、載歌載舞、盡情狂歡的熱鬧中，而只有她甘守寂寞，獨立不移，孤芳自賞。通過這種強烈的對比，反襯出自己不同流合污的高潔志向和高士之風。許淵沖忠實于原文，準確地翻譯出原詞的指稱意義以及言內意義，而徐忠杰通過增譯的方式，把“經過等待、尋找、焦灼、失望的心情以及突然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身后的情景”表現得淋漓盡致，躍然于紙上，增強了氣勢，原詞的指稱意義和言內意義也有效地傳達出來?！俺晒Φ姆g就是要在譯文中重塑與原文相同的文本功能，使目的語讀者在閱讀譯文時獲得與源語讀者讀原文時同等的感受”[11]，但由于詞人運用對比以及反襯的表現手法來突出這一系列的場景，而這表現手法很難在譯文中展現出來，聯想意義在某種程度上有所喪失，這就需要讀者了解其文化背景，仔細體會其語境。

由此可見，符號的語用意義與文化因素密切相關，但由于東西方文化差異的現象不可避免，讀者很難能體會到原詞豐富的文化底蘊。因此，在進行詩歌翻譯時，應當采取恰當的翻譯技巧與方法，盡量最大可能地實現兩種符號間的轉換，填補讀者閱讀時所產生的文化鴻溝，使得語用意義能夠有效地呈現和傳達出來。

六、結語

翻譯難，翻譯詩歌更難。詩歌是漢語中別具一格的文學符號，兩種語符之間的轉換或多或少造成符號意義上的差異。許淵沖譯采用直譯的方法，整體而言，譯文生動形象，實現了原文指稱意義的傳達。徐忠杰重在意境傳達，多次通過增譯的方法再現原文的指稱意義和言內意義，但有幾處誤譯，使得原詩詞的美學價值有所損失，稍有遺憾。因此，在進行詩歌翻譯時，從原語向譯語的轉換過程中，譯者需要考慮到指稱意義、言內意義以及語用意義的呈現，再現詩歌的藝術魅力和豐富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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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徐忠杰.詞百首英譯[M].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 1986.

[11] 譚震華.論雙關語的翻譯[J].上海翻譯，2006（4）：37.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