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玉
摘 要:楊府爺信仰是由人而神的地方俗神信仰,由于受宋代溫州移民的影響,致使溫州本土純正的楊府爺信仰呈現多重身份異化的現象。擬通過對宋代溫州移民和楊府爺信仰的梳理,試圖找出宋代溫州移民與楊府爺信仰的關系,同時,借此找出楊府爺多重身份形成的深層原因。
關鍵詞:宋代;溫州移民;楊府爺信仰;關系
中圖分類號:G633.5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1-0120-02
楊府爺是溫州本土俗神體系中影響最大的一個神靈。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宋代溫州出現了兩股大規模的移民。這些移民群體的介入使溫州當地社會的內部結構發生了新的調整,這一調整對當時溫州本土和移居過來的民眾產生了深遠影響。這一影響反映在當地民眾的信仰上,便是溫州的地方神靈楊府爺出現了多重身份的現象。同時,也要從現存的楊府爺信仰的多重身份來反觀宋代的溫州移民。以此來推斷宋代溫州移民與楊府爺信仰的關系。
一、楊府爺的多重身份
民間信仰的傳說神靈楊府爺,作為地方人物神,其具體身份眾說紛紜,目前,溫州當地的民眾各執一詞,楊府爺的前身到底指誰,其生平事跡、生卒年月不詳,至今尚無人能弄明白,所以,楊府爺由人至神的歷史性發展、演變脈絡至今尚不清晰。只剩下當今仍在民眾日常生活中流傳的形式和內容各異的傳說性故事。明代姜準著的《岐海瑣談》、明萬歷《溫州府志》卷四《祠祀》、光緒《永嘉縣志》以及其他的如《平陽縣志》《洞頭縣志》等地方縣志中有關楊府爺身份的記載,雖然表述形式各異,但都認為楊府爺的身份是楊精義。包括在2008年出版的溫州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成果匯編(溫州市卷)中,瑞安城關的項永森的說法也是如此。而根據中國民間文學集成浙江省溫州市甌海縣卷和蒼南縣卷中的相關故事傳說,可知楊府爺的身份是白羊精。而在溫州相關區縣中有些楊府廟祭拜的卻是楊家將的楊令公、楊延昭和楊文廣。
楊府爺為何具有如此復雜的身份?這一復雜的身份背后到底潛藏了何種動力?這一動力為何如此強烈、又是如何形成的?民眾又為何能容忍身份各異的楊府爺同時存在?而這一存在又為何不影響已經被神化的、無需溯源的、多重身份合一的楊府爺的權威性?關于這些問題,將有待從宋代溫州移民族群中找到答案。
二、宋代溫州移民對當地楊府爺信仰的異化
宋代溫州主要有兩股移民。一個是來自中原的北方移民,主要是為避亂而來;一個是以墾荒為主的南方福建移民。楊府爺的復雜身份就是這一文化信仰不斷適應移民群體所導致的變化了的環境中形成的。
(一)南方福建移民對楊府爺信仰的排斥
自然環境的變化是引起文化變異的一個外部因素。宋代溫州的福建移民就是由自然環境的變化所引起的。在1166年,溫州發生了強臺風,導致風災、海溢,死人眾多,地方政府曾傳檄福建移民。《宋史》記載:“二年八月丁亥,溫州大風,海溢,漂民廬、鹽場、龍朔寺,覆舟溺死二萬余人,江濱胔骼尚七千余。”所以溫州地區在這一時期發生的強臺風和海溢,使得當時溫州人口急劇萎縮,社會財富損失慘重,為使災后的溫州得以重建,地方政府下令福建移民于此。福建原來是一個人口稀少的地方,隋代福建僅有12400多戶,平均每平方公里僅一戶人家。人口如此稀少,根本談不上經濟開發。唐五代之際,北方人口移民大量進入福建,迄至宋朝統一中國,福建約有46萬多戶。所以,福建往溫州的移民由此而具有了可能性和可行性。溫州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可耕地資源少,在當時一個以農為本的社會里,易導致人地關系緊張,生存競爭比較激烈。外來移民無疑會受到當地人的排擠而處于一種邊緣狀態。由于外來文化對陌生環境有一個適應過程,所以,在一定的時期內,外來族群在當地都會處于弱勢,在利益的分配上沒有什么話語權。為了擺脫這種現狀,外來移民會想方設法提升自己在本地區的地位、擴大自己在本地區的影響力,試圖讓自己從游民變為殖民,以便獲得更多的利益。于是,外來移民便從文化入手,讓自己的文化經過改造、整合,適應新的生存環境,同時,為了得到溫州當地人的認可,拉近雙方之間的感情,移民族群也會在現實生活需要的基礎上去接受溫州當地的信仰對象——楊府爺。當以血緣為紐帶的親族力量太微弱,不足以為自己爭取到更大的生存空間,而該群體又急需要以某種方式壯大自己的力量,以便爭取到最大化的利益時,他們便會設法擴大自己的認同范圍。于是,地方神靈楊府爺便為擴大認同范圍提供了最佳契機。這樣,他們的群體歸屬便超越了以祖先為中心的血緣認同,而進入到以地方神廟——楊府爺廟為中心的地緣認同。在這種情況下,該群體便會降低許多因文化差異造成的各種隔閡,省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在文化的融匯中,一旦本族群力量壯大,便有伺機反客為主之勢。所以,此時福建移民,雖接受楊府爺信仰,但終不能脫去本族群信仰的烙印,他們置換了楊府爺的身份,將與福建有關的楊文廣《平閩十八洞》給附會上去,使當地的楊精義一轉而成為了楊文廣,身份一旦置換,則容易使外來移民族群接受其信俗。因為其信仰文化的內核與本族群還是一致的,只是外在形式隨了溫州當地的信俗。雖處弱勢但漸漸發展壯大的福建移民文化是無法將強勢的溫州本土的信仰文化給驅逐殆盡或一掃而空的。當然,反過來也是不可能的。在這兩種文化勢均力敵的情況下,以該文化為代表的兩大利益集團相互斗爭、相互排斥,必然會導致二者之間的相互妥協,妥協的結果便是楊府爺多重身份的認同。所以,在民眾的口頭上,楊府爺多重身份的故事仍在流傳。
(二)北方移民對楊府爺信仰的影響
由于福建和溫州在宋時都屬于邊緣地區。在政治文化地位上,福建和溫州是平行的,是處于同一階梯的,而北方中原則是處在最上層的。所以,當兩股移民文化來溫州匯集時,不同的移民族群會對自己的文化適應新的環境作出不同的反映。福建移民主要是生存型移民,其定居心理比較強,所以,該移民族群主要考慮的是長期的居住問題,也就是文化的適應問題,自己的文化要作怎樣的調整,才可以更好地適應溫州這一陌生的環境,使自己更好地融入到當地的生活文化,以便為本族群贏得更多的生存機會。而北方中原移民,由于其一直都身處國家腹地,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一旦遷至邊緣地區,在心理上便多少會有一些優越感,又由于其主要是因避亂而來,所以在心中只把溫州當做臨時的居住地,更多的是期盼戰爭停止,國土恢復,回到中原。正是這兩股移民遷移的出發點不同,心理期盼不同,導致了他們在處事原則和處事行為上各有差異。所以閩人徙溫總是追求協調的生存,而北人徙溫則要求主導的生存。在這種情勢下,以皇權為中心的北人文化則會呈現進攻態勢,企圖統治溫州地區,在此占據統治地位,并以強力的手段進行文化殖民。但在三股文化激烈的碰撞下,沒有哪一股文化能真正的排除異己。為了適應變化了的自然和社會環境,人的文化也必然會適時作出調整。內在的影響所造成的外部的表現也是十分明顯的,尤其是對地方神靈楊府爺身份的確認上更是明顯。一個在歷史上與溫州沒有任何關系的宋代大將楊六郎、楊文廣,卻被推上了前臺,部分地置換了楊精義的身份,成了楊府爺的原身,這是移民族群借以提升本族群權威,以便給自己增加更多榮耀的結果。于是,在一種心理期望和社會需要的推動下,楊家將的人物和故事便從民間文學和歷史事跡里被涵化了。目前,楊府爺這種多重身份的認同,可以說是不同族群文化摩擦后,各個族群的文化彼此交融達到平衡時的一個綜合文化的象征,是各個族群文化自我形象的一種外在確認。
三、楊府爺信仰對宋代溫州移民文化的整合作用
宋時,溫州兩股大規模的南北移民,其文化差異較大,彼此在溫州匯集,必然會與溫州當地文化發生沖突。由于受不同地理、氣候和歷史環境的影響,南方人和北方人形成了不同的性格。遼闊的北方平原和平穩的氣候環境塑造了思維簡單而又直白的北方人,同時,也賦予了北方人大氣、豪放、耿直、豁達的性格特征。而南方多山,崇山峻嶺連綿,地形崎嶇不平,生存資源比較少,氣候變化無常,天災不斷。這種復雜不安全的生存環境養成了南方人多慮、多思、細膩、多疑、敏感、聰慧的性格特征。溫州當地人的性格與南方人的性格是極為相近的,溫州這一地區三面環山,一面靠海,臺風、海溢不斷,生存危機更甚,這一窮山惡水的文化培植了溫州人堅韌、刻苦的本性。又由于溫州人身處奇山麗水、鐘靈俊秀,養成了溫州人機巧、靈慧的個性。古語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所以,溫州人接受新思想比較快。南北文化和南北方人性格上的這種巨大差異,在突然交匯時,必然會引起彼此間強烈的不適應感。這種不適應感,反映在生活上,便是彼此間的誤解和由此而引起的各種摩擦。進而就有可能導致這一區域小范圍內的混亂。溫州雖然受差異較大的南北方文化影響,但是由于溫州本地文化的彈性比較大,所以也能在一定的時間范圍內很快地重整這些異文化,使文化恢復到一個平衡的狀態。當然,移民一旦涌入溫州,必然會使溫州整個社會環境發生巨大變化,社會結構也會因此而失衡,文化為了適應新的環境,會適時作出調整,以使本地人員和外來人員都能在心理上達到平衡。于是,身處各個集團之外的客觀對象——楊府爺,便以內在的多重身份出現來容納南北文化和本地文化,以便平息這種矛盾沖突。楊府爺這一地方神靈便在形式相同而質異的共同信仰上走向了統一。
小結
宋代時,在北方移民、福建移民和溫州本地居民這三股文化激烈的交鋒中,每一個族群都試圖讓自己最熟悉、運用最嫻熟的文化占據統治地位,以便滿足自己的利益需求。在這種情況下,移民導致的環境變化而引起的文化失衡,又在以楊府爺信仰為中介的整合下,走向了一種新的平衡。同時,楊府爺從此也具有了多重身份。這一多重身份反過來在某種意義上也詮釋了一定時期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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