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借助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包括語言生成的物質來源、語言的認識基礎、語言認識系統的實踐性3個方面),剖析了體認語言學基于“體”“認”所建立的“現實—認知—語言”和“互動—概念隱喻—隱喻表達”的理論模式。體認語言學是中國本土化的認知語言學的最新研究成果,本文對其進行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的理解和闡釋,凸顯“體”與“認”的互動作用對于推動認知語言學前沿發展的重要意義,并進一步闡述體認語言學對于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當代發展的促進意義。
關鍵詞: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體認語言學;實踐;體認
[中圖分類號]B0-0/H03 DOI:10.12002/j.bisu.5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4-0043-11
引言
“體認語言學”是王寅先生對“認知語言學”(Cognitive Linguistics)進行反思性研究和中國本土化改造的創新成果。他系統研究了認知語言學與喬姆斯基轉換生成語法之間的關聯與區別,在此基礎上,指出“認知”概念本身的含混性會造成對“認知語言學”理解上的障礙。在心智與語言研究中,為凸顯實踐是人對客觀世界認知的基礎,王寅(2020:21)提出“將‘認知語言學’修補為‘體認語言學’”,通過對“體認”的闡釋,試圖解決認知語言學的難題,即走出喬姆斯基的語言天賦論,打破語言封閉于內部結構研究的壁壘。
當今,認知語言學強調與喬姆斯基的語言自治論的區別,主張語言的生成與外部現實世界的相互作用,但是,王寅先生(2020)認為,“認知語言學”在表達上存在含糊性,“認知”(cognition)不能明晰地表示“互動體驗”(interactive embodiment)在語言與心智關系這一問題上的重要價值,難以界限分明地區分當代認知語言學與喬姆斯基語言心智研究的不同。“認知”這一語詞與“認識”相近,通常被理解為“客觀事物及其規律在人腦中的反映”(王寅,2020:2)。而“反映”這一語詞則呈現“鏡像”的意義,只能表達客觀世界在人腦的映射意義,不能有效地傳達人的體驗和實踐活動在心智研究中的重要地位。王寅先生用體認語言學對認知語言學進行了本土化改造,目的在于凸顯“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即“體認”對語言與心智研究的價值),并強調體認語言學與認知科學所采用的科學實驗方法不同,不是對語言進行科學主義邏輯形式的研究,而是關注其理論與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的關聯機制。
體認語言學強化了認知語言學對喬姆斯基先天句法形式的批判,反對喬姆斯基對語言與心智的內部形式和概念范疇的單一研究,認為這會造成語言與心智關系結構的閉合研究,是一種客觀唯心主義的語言觀,即把客觀精神作為先于物質世界的獨立實體。體認語言學認為,先天句法形式遮蔽了認識過程中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相互作用,指出“語言是人們在對現實世界進行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的基礎上形成的”(王寅,2020:5)。為此,體認語言學從“體”“認”兩個方面進行語言與心智關系的研究,強調人的認知與現實世界的互動關聯性。體認語言學遵循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的語言觀,在實踐認識論的基礎上挖掘語言的生成機制。它主張語言的交互性和社會性,反對客觀主義語言學用邏輯形式對語言進行封閉化和格式塔式的研究方式。從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出發,有助于我們進一步理解體認語言學的哲學意蘊。
體認語言學主要關注的不是語法規則的形式系統,而是從思維與存在、主觀與客觀、感性與理性等哲學維度思考語言的問題,具有深刻的馬克思主義語言哲學的意蘊。其哲學基礎是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和馬克·約翰遜(Mark Johnson)的體驗哲學,這一哲學核心思想有3條基本原則,即心智的體驗性、認識的無意識性和思維的隱喻性。從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的語言生成思想、辯證過程和認識系統出發,可以加深我們對體認語言學的理解與認識。
一、從語言生成的實踐性出發對體認語言學“體”的理解
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把物質實踐活動作為語言生成的根本基礎,指明了語言生成的本質來源。體認語言學將“體”置于“認”之前,認為先有對客觀世界的體驗,人才會產生認識活動,也就是說,主體只有經驗、感受過客體之后,才能形成對客體對象化的認識。體認語言學符合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勞動創造語言”的觀點,認為語言的創造來自主體對客觀世界的實踐活動,強調“體驗”對語言創造的重要意義。體認語言學遵循體驗哲學的心智體驗性,反對語言天賦論和先驗論的觀點。從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對語言生成來源的闡述出發,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體認語言學中“體”的意義和功能。
1.從語言生成來源出發對“體”的解釋
體認語言學遵循馬列主義唯物論(王寅,2021),強調“體”的意義和作用,體現了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中語言生成的物質來源的思想內涵。馬克思、恩格斯的語言觀屬于其實踐認識論的框架,在他們對認識活動的理解中可以找到其對語言生成問題的闡釋。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他們指出:“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解釋觀念的形成”(馬克思、恩格斯,2009:544)。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認為,人類的語言并非先驗的存在,而是人們在現實的物質世界中,通過對外部世界真實的體驗形成的對外部世界的語言符號化活動。與其相對應的是,體認語言學的核心原則包括“現實—認知—語言”3個層次:其一,現實層,即人在客觀世界的實踐活動;其二,認識層,即客觀世界對人腦發生作用,使人腦產生對客觀世界的有機反映;其三,語言層,即在認知主體對認知客體產生的認知中,形成語言符號化的認知表達。這3個層次之間是連貫、反復和交互的關系,并且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前提,即語言生成是以物質實踐為基礎的。
體認語言學中的“體”強調語言源自物質實踐這一事實。馬克思、恩格斯(2009:524)指出:“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觀念、思維、人們的精神交往在這里還是人們物質關系的直接產物。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在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中,人的思維活動和語言活動都不能與現實的物質關系發生分離,語言的心智活動是與現實的物質世界關聯在一起的。語言生成的過程表明,人們在現實的歷史之中,通過具體的實踐活動形成對現實世界對象化的認識,并產生對外在世界的語言符號表達。體認語言學反對將語言封閉于先驗的結構形式,強調“體”的作用,認為對物質世界的感受和體驗在語言生成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2.從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出發理解“體認一元觀”
我們可以借助馬克思、恩格斯對語言作為特殊的實踐活動的論述,對體認語言學的“體認一元觀”加以進一步理解。馬克思、恩格斯在論述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時指出,人的實踐活動“是整個現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馬克思、恩格斯,2009:544-545)。馬克思、恩格斯用唯物主義歷史觀闡明了思維與存在、主觀與客觀的相互關系,指明思維和主觀感性活動都離不開客觀世界的物質基礎。他們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指出,“語言是一種實踐的、既為別人存在因而也為我自身而存在的、現實的意識”(馬克思、恩格斯,2009:533)。馬克思、恩格斯從語言生成的角度闡明了意識生成需要物質來源基礎,而語言是一種特殊的意識實踐活動,其生成也必然需要物質來源。體認語言學主張“體認一元觀”,“強調認知語言學要以身體經驗和認知為出發點”(李葆嘉,2022:27),反對身心二元論,強調語言是“體”(互動體驗)與“認”(認知加工)的互動過程,并且認為“體”是“認”的基礎,“認”是“體”的結果。這一觀點符合馬克思、恩格斯從實踐到認識又從認識到實踐的認識論。
語言作為特殊的感性活動,與人的認識活動密切關聯,我們可以從語言的發生學意義反觀人類對“體”與“認”相互作用的認識過程。“感知——動作思維是一種前表象和前語言的思維形式。”(歐陽康,2017:87)感知隱含著前語言的狀態——在形成對象世界的直接感受中孕育著語言生成的準備階段。語言生成首先源自人腦對外界的感知活動,通過對對象的認識加工,將語言符號形式轉換成對對象世界認知的語言表達形式。馬克思、恩格斯(2009:533)指出:“‘精神’從一開始就很倒霉,受到物質的‘糾纏’,物質在這里表現為振動的空氣層、聲音,簡言之,即語言。”在實踐唯物主義認識論對語言的論述中,無論是對語言生物學基礎的分析,還是把語言作為實踐活動的闡釋,都指向了語言本身無法繞開現實的物質對象和物質環境的觀點。體認語言學反對將物質與精神作為相分割的實體進行研究,而是把“體”作為“認”的前提和基礎,這符合實踐唯物主義認識論對“思維”與“存在”關系的理解。
3.以語言的社會性釋義“體驗”
蘇聯馬克思主義符號學家巴赫金(2009:346)在其著作《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哲學》中指出,“意識是在由有組織的集體的社會交際過程而創造出來的符號材料中構成并實現的”,他強調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的語言社會性。體認語言學闡釋了語言生成的物質基礎,并進一步論述了語言生成的社會基礎,將語言的實踐性與社會性關聯在一起。體認語言學將“體”釋義為“體驗”,它反對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對語言與社會關系的阻隔(后者將語言研究視為自我封閉的內在系統)。體認語言學所關注的“體驗”包括心智的體驗、認識的無意識和概念隱喻,它不贊成僅以演繹推理的方式對語言與心智關系進行研究,認為這樣會造成對語言的社會性和人的主體性的忽視。
體認語言學指出,“體驗”二字含義較廣,“可包括個體或社團的各種實際的或潛在的經歷”(王寅,2020:33)。語言的生成是“體驗”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除了客觀的生理基礎或者個體擁有的語言生理功能之外,更為重要的是人通過實踐活動與現實世界發生作用,形成對現實世界的認識和改造,并以符號化的語言形成認知的表達方式。“人類通過自身特有的感覺器官,對物質世界不斷感受、組合和形成理解,產生思想、觀念和意識。”(馬援,2019a:15)體認語言學強調人的心智活動不是抽象的、空泛的推理和構想,而是人身體力行的感受和行動。人的心智活動與其社會實踐相互作用、內在相連。
二、從認知的辯證過程看體認語言學對“認”的理解
馬克思、恩格斯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將語言作為連接主體和客體的認識中介,在語言連接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的關系中體現了認識論的辯證過程。語言在認知的產生、轉換和對現實的作用中起著橋梁作用。通過語言的中介作用,語言符號的意義指涉客體對象,同時語言符號的使用指向認知主體。語言以認識中介的形式連接主體與客體:一方面,體認語言學強調人對客觀世界的體驗,也就是直觀感受;另一方面,它強調人的主體性,也就是人的認知加工的作用。只有兩方合力、辯證互動,才能產生人對對象世界的認識與改造。
1.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聯
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反對抽象的理性主義語言觀(后者認為語言是脫離物質世界和主體經驗的),強調實踐作為認識論的基礎,將語言作為連接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的關系通道,主張語言的社會性,關注社會文化具象化的語詞世界。
體認語言學反對自律的傳統范疇觀,關注“互動體驗”與“認知加工”的關聯,認為索緒爾的語言先驗性和喬姆斯基的語言天賦論都將語言封閉在格式塔的結構中,割裂了人與外部世界、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聯。它強調通過語言的中介作用形成主觀與客觀、主體與客體之間的辯證結構,強調在認識過程中建立起思維與存在、物質與精神、主觀與客觀的相互關系。馬克思指出:“理論的對立本身的解決,只有通過實踐方式,只有借助于人的實踐力量,才是可能的;因此,這種對立的解決絕對不只是認識的任務,而是現實生活的任務。”(馬克思、恩格斯,2009:192)以“體認”為核心基礎的體認語言學,正是基于實踐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原則,將語言作為主體和客體之間互動關聯的中介,搭建起主體和客體之間連接的通道。
2.從感性到理性再到感性的循環
“從認知主體的思維進程的角度來看,認識是一個從感性具體到理性抽象再到理性具體逐漸深入發展的過程。”(歐陽康,2017:177-178)認識的循環發展可以分為3個階段:第一階段,感性具體認識階段。人們在感性直觀中形成對事物的感知,儲備了前語言生成的基本條件。這一階段正是體認語言學中“體”的階段。第二階段,理性抽象認識階段。人們在對對象世界逐步形成認知的過程中,產生了以名稱、概念和范疇等為語言形式的抽象認識,這一階段正是體認語言學中 “認”的階段。第三階段,理性具體認識階段。語言在實踐的過程中與現實世界、預定目標發生具體結合,實現了從理性抽象到理性具體的轉變過程,也就是體認語言學在“體”“認”之后生成語言的階段。人的語言正是在認識活動的循環中不斷產生的。
馬克思、恩格斯(2009:332)在《神圣家族》一書中,闡釋了“物體”“存在”“感性活動”“知識觀念”之間的關系,指出:“物體、存在、實體是同一種實在的觀念。絕不可以把思維同那思維著的物質分開。物質是一切變化的主體。”這說明感性活動是人對現實世界的反映,而抽離于現實存在的觀念是被臆想出來的,觀念的產生和發揮作用都不能脫離現實的物質世界。馬克思、恩格斯(2009:332)運用一個例證說明了感性認識對于理性認識的意義:“假如‘無限的’這個詞不表示我們的精神能夠無限地添加某一數量,那么這詞就毫無意義。”正是因為我們可以感知現實世界的數量,我們才會對“無限的”這一詞語的內涵有所認識。
體認語言學除了強調人對世界的互動體驗之外,還關注認知的加工問題,體現了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從感性到理性再到感性的循環過程,強調語言產生于現實世界,同時又作用于現實世界。體認語言學指出:“‘認’體現‘認知加工’,注重人文精神,踐行了‘人具有主觀能動性’的辯證法原則。”(王寅,2020:121)因此,在體認語言學中,“體”與“認”并不是互相脫離的兩個部分,而是一個循環統一體。正是在不斷“體”與“認”的過程中,人們不斷豐富和發展對世界的認識。在探討認知語言學以認知加工作用對語言進行解釋的基礎上,體認語言學提出語言生成源于人的實踐活動,并進一步強調體驗與認知的相互作用生成語言,形成“現實—認知—語言”的研究理路。
三、從認識系統出發對體認語言學隱喻體認性的分析
1980年,萊考夫和約翰遜在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從隱喻與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概念、隱喻與文化、隱喻的系統性、隱喻的連貫性、隱喻的結構性和隱喻的功能等多個方面,對隱喻進行了全面的研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這使得“隱喻”從傳統修辭學的問題,轉向關乎人的思維和闡釋人類社會意義系統的研究理論,對認知語言學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萊考夫、約翰遜(2020:10)強調了隱喻的特征,將隱喻置于更為寬廣和靈活的視域中,表明“隱喻概念能超越思維和語言的普通字面方式的范圍,延伸到被稱為比喻性的、詩意的、多彩的、新奇的思想和語言的范疇”。他們認為隱喻的建構與經驗具有不可分離性,指出“隱喻的本質就是通過另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當前的事物”(萊考夫、約翰遜,2020:3)。隱喻與人的經驗和現實的人的文化活動密切相關。萊考夫、約翰遜(2020:3)認為,概念、活動和語言都是以隱喻的方式建構的,“概念是在以隱喻的方式建構,活動也是在以隱喻的方式建構,故此,語言也是在以隱喻的方式建構”。他們試圖以隱喻看待我們的思維、態度和行為的建構,并以經驗作為隱喻生成的基礎。
體認語言學以體認性關注隱喻問題,強調體、認與隱喻之間的相互關系,認為只有在體、認的過程中概念隱喻和隱喻表達才能產生。實踐唯物主義認識系統包括認識主體、認識客體和認識中介,在這一系統中語言符號將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連接起來,語言起到了認識中介的作用。人類的語言充滿了隱喻,隱喻的結構、形式和意義構建了人類認知體系的基本框架,體現了人類思維活動和認知結構的系統性特征。體認語言學強調由隱喻構成的認識系統源自體與認的相互作用。
1.認知主體的地位
體認語言學從隱喻的體認性出發,關注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的認識主體問題,強調認知主體的核心地位。唯心主義語言觀從語言結構入手,尋找人類的認識系統,輕視人的感性活動和人的具體言語行為,試圖剔除言語事實和內容的部分,抽象提取心智與語言之間的形式關系。索緒爾把“語言”“共時”“形式”作為語言學的核心,排除“言語”“歷時”“內容”的意義,認為這些只是事實的堆棧。同樣,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用形式的方法來闡釋人的心智活動,以客觀唯心主義的語言觀獲取認知結構,反而丟棄了認知系統最為核心的部分——人作為認識主體在認識系統中的地位。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認為,“傳統結構主義過于偏重‘客觀’‘中立’地對待社會語料,結果導致對具體歷史的行動者的忽視”(馬援,2019b:65)。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強調“人在認識系統的主體地位”(歐陽康,2017:131),體認語言學的認知隱喻思維模式也強調了認識主體的地位。
體認語言學關注萊考夫和約翰遜關于概念隱喻的原則,分析概念隱喻和隱喻表達對構建人類認知結構圖式的重要作用。它用實際的隱喻例子,包括以人的形、聲、聞、味、觸五感對應認知的關系圖式,體現了隱喻與體認的密切聯系。體認語言學不僅探討了與人的身體體驗相關聯的方位隱喻、空間化隱喻,還凸顯了隱喻與社會文化的相互關系,強調社會性、歷史性和文化性與隱喻之間的關系。它將隱喻問題放到社會文化的場域中進行分析和研究,認為隱喻是以文化和人的思維活動構建的連貫系統,關注語言生成的社會歷史文化成因,注重語言變體、語言文化現象和語義流變所折射的社會深層結構的變化機理。
實踐唯物主義認識論打破了抽象經驗主義或抽象理性主義主客二分的思維藩籬,強調在實踐活動中產生的認知主體與認知客體的相互作用,反對主客二分的對峙關系,形成了實踐一元論的思想。這也是體認語言學的觀點,認為只有在人的體與認相結合的過程中,才能形成概念隱喻和隱喻表達的通道。人在現實的體認過程中,通過“對比”“聚類”“離散”等隱喻思維,將從自身獲得的感覺經驗與不同范疇和類別的事物以隱喻的方式連接起來,這使得客觀世界在人的隱喻思維中可以被認識和理解。
2.認識系統中相互作用的主客體關系
體認語言學中關于隱喻的體認性強調實踐唯物主義認知系統中認識客體與認識主體之間的互動作用。實踐唯物主義的認知系統強調主客體之間的相互作用,認為在認識系統中客體是主體認識的對象,主體是能夠感知、認識客體的。馬克思指出:“我的對象只能是我的一種本質力量的確證,也就是說,它只能像我的本質力量作為一種主體能力自為地存在著那樣對我存在,因為任何一個對象對我的意義(它只是對那個與它相適應的感覺說來才有意義)都以我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馬克思、恩格斯,2009:191)在認知系統中,客體不能離開主體而存在,客體必然是主體感覺到或者體認到的客體,主體根據自身的感受、需求和能力形成對外在客體世界的對象化認識。認知系統的客體能否成為客體,也取決于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聯性。客體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被主體感知,在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主客體相關聯的不同程度,并表明客觀世界轉換為認識客體或對象時在人的認識世界中占據的不同地位和發揮的不同作用。
體認語言學強調隱喻所具有的體認性,將隱喻思維中的認識客體置于體認的過程中,認為只有在人的體與認的過程中,認知客體才能出現。隱喻通道的建立需要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的經驗與感受,也就是人們在感知世界的過程中會組建與事物之間的關聯渠道,形成對不同事物之間關聯與認識的隱喻方式。例如,體認語言學的經典例子love is journey,在這個概念隱喻的句子中,love與journey之所以能夠以隱喻的方式聯系起來,是因為人們在現實的體驗中能夠對“旅途”與“愛情”在不同時空中的種種感受自發地產生移情式的聯動,從而在體認過程中建立起身體、心理和感情的共通感,這種共通感奠定了隱喻生成的基礎。隱喻的體認性表明體認語言學符合實踐唯物主義語言觀對認識客體的理解方式。
3.作為認知中介的具有體認性的隱喻
體認語言學關于隱喻的體認性研究體現了實踐唯物主義認知系統中語言作為認知中介的重要意義。在認識系統中除了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之外,還需要有彼此相連的通道,這就是語言符號作為認知中介的特點和功能。
體認語言學強調隱喻的體認性,體現了實踐唯物主義認識系統中認識中介的作用和功能。體認語言學認為,隱喻是主客體互動的結果,隱喻的體認性“既凸顯出語言的客觀性和主觀性,也兼顧到現實性和人本性”(王寅,2020:121)。在體認性的隱喻機制中,體認語言學強調隱喻在人類認知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體認語言學定義了隱喻的“始源域”,即源自人類直接體認得到的基本概念或命題,如空間、時間和方位等,這些是人類對世界體驗后而建立的概念和范疇的基礎。以“始源域”為基礎的隱喻將對時間的把握轉化為可被量化的方式(如日晷、鐘表等)。人類借助隱喻,將抽象、不熟悉的未知項轉化為形象化、可量化、易被體驗的已知項,來理解、運用和創造。隱喻“始源域”不是抽象和形而上的,而是具體存在于不同的文化、民族和長久以來的歷史之中的。
隱喻作為人類認識世界和表達世界的重要方式,是進行創造性思維的重要思考途徑,它以對比、配對、聚類、類比和聚合的方式對人類的已知項和未知項進行分環關聯,在意義與形式、結構與內容之間穿針引線,賦予形式以意義,注入結構以內容。符號隱喻是人類認識中介的重要組成部分。隱喻的體認性搭建了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之間的通道,使認識主體通過認識中介不斷地建立與認識客體之間的聯系。人的認識活動體現在感性活動和體驗中,通過人類特有的隱喻認識機制,產生對認識客體的認識。在體認的過程中,隨著對世界的認知產生概念隱喻的認知圖式,又在概念隱喻的系統中通過類比和聚類產生隱喻表達,最終形成與神經科學相關聯的隱喻圖式,即“互動—概念隱喻—隱喻表達”。
結語
體認語言學主張“哲學與語言學互為搖籃”(王寅,2017),強調認知語言學、體驗哲學和后現代哲學的相互融合,認同認知語言學所提出的“語言是認識加工結果”的觀點,反對把語言作為形式推理和抽象心智活動的研究,遵循唯物主義語言觀(包括語言的物質性、實踐性和社會性),構建了我國自身學術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它在實踐唯物主義認識論基本原則的指導下,將實踐作為認識的本真來源,把語言作為理解人類認識的關鍵通道,提供了認知語言學朝向唯物主義的發展路徑,進一步探求了人類認識系統和社會組織系統之間的內在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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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馬援,山西大學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所,237016,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語言哲學、符號學、文化哲學。電子郵箱:mayuan@sxu.edu.cn
Analysis of the Philosophical Implication of 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 from the Linguistic Perspective of Practical Materialism
Ma Yuan
(Shanxi University, Taiyuan 237016, China)
Abstract: This study analyzes the “reality-cognition-language” and “interaction-conceptual metaphor-metaphorical expression” theoretical models of embodied linguistics based on “body and cognition”, with the help of Marx and Engels’ practical materialist perspective of language (including the material source of language production, the cognitive basis of language, and the practicability of the linguistic cognitive system in three aspects). In this study, we interpret and explain the practical materialist view of language in the context of embodied linguistics, which is the latest research on localized cognitive linguistics in China. We will also highlight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body” and “cognition” in promoting the cutting-edge development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 and further elaborate the significance of embodied linguistics for the contemporary development of the practical materialist perspective of language.
Keywords: practical materialist perspective of language; embodied linguistics; practice; embodied cognition
(責任編輯:魏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