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平話》的文本重塑與學者型譯者行為研究

摘 要：本文以兩位漢學家伊維德和奚如谷的合譯本《三國志平話》（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 in Plain Language）為研究對象，從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的視角考察翻譯內在生成性賦予《三國志平話》英譯本的生命活力。研究發現，在翻譯內層面，譯文求語言之真，重塑了原文本的敘事風格；在翻譯外層面，譯者通過學術性序言、大量的注釋和參考文獻拓展了學術空間，從而實現了學者型譯者務西方漢學研究之實。作為學術性翻譯的典范，該譯本為中西學術的平等對話與三國系列文學藝術的多元傳播提供了契機。

關鍵詞：《三國志平話》；譯者行為；求真；務實；學者型譯者

［中圖分類號］H315.9 DOI：10.12002/j.bisu.5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4-0101-15

引言

《三國志平話》（以下簡稱《平話》）是元代講史話本，作者不詳，是元代經典文學作品之一。漢學家伊維德（Wilt L. Idema）和奚如谷（Stephen H. West）兩位教授對其進行了翻譯，譯著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 in Plain Language由美國哈克特出版公司（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Inc.）于2016年出版，極大地推動了三國系列文學藝術的多元傳播與中國宋元時期講史話本的海外研究。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授埃文·麥克唐納（Ewan Macdonald）對其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該譯作同兩位譯者之前的作品一樣，很好地再現了原文本的敘事風格，巧妙地克服了文學翻譯中固有的張力，并且忠實于原文，具有很強的可讀性和趣味性，更重要的是，譯文包含大量的注釋，內容涵蓋歷史和文化典故，還涉及勘校說明、翻譯策略等，從而將文本置于豐富的文化和學術背景之中（Macdonald，2017：410）。該譯本是對中國早期說唱文學現有英譯本的一個有益補充，是研究三國系列故事和宋元平話翻譯的絕佳學術資源。

“說《三國志》者，在宋已甚盛，蓋當時多英雄，武勇智術，瑰偉（瑋）動人，而事狀無楚漢之簡，又無春秋列國之繁，故尤宜于講說。”（魯迅，1998：86）元代講史話本既依傍史實，又雜以民間傳說故事，一方面為那些因文化水平不高而難以閱讀經籍的讀者提供了娛樂方式，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宋元時期的社會百態與庶民心理。從這個角度來看，講史話本的海外傳播對中國民俗形象的塑造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目前學界并未給予講史話本英譯研究足夠多的關注。本文從“譯者行為批評”理論中“譯者角色”的視角出發，擬探討以下問題：在漢學家角色的約束下，譯者對《平話》英譯本敘事風格的處理方式是怎樣的？譯者通過副文本帶入了怎樣的西方文化背景和研究方法？譯者的關注角度和研究方法為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外譯帶來何種啟示？譯介策略體現了譯者怎樣的翻譯動機？

一、求真：重塑文本風格

譯者行為批評分為“翻譯內”和“翻譯外”兩個層面，這是一種分析視野，是層次分析法的體現，它不是搞二元對立，而是一個客觀、可行的描寫方法（周領順，2023：15）。“翻譯內”和“翻譯外”是兩個彼此獨立又相互聯系的研究視域。一般來講，考察譯文的務實效果應選擇翻譯外研究視域，考察文本的求真效果則應選擇翻譯內研究視域（周領順，2014：13）。“求真”是指譯者為實現務實目標而全部或部分地求取原文語言所負載意義真相的行為（周領順，2020：53）。本文將以《平話》英譯本的敘事框架、句式特征和文化負載詞為切入點，即從篇、句、詞3個層面出發，在翻譯內研究視域中考察譯文在風格、語言和意義等方面的求真度。

1.敘事框架

譯者所選用的《平話》底本為元至治年間建安虞氏刊本，現藏于日本東京的內閣文庫。元人編刊的講史話本，今存元至治年間建安虞氏刊印的《全相平話五種》，除《平話》外，還包括《武王伐紂平話》《七國春秋平話后集》《秦并六國平話》和《前漢書平話續集》。全相平話是對講史話本形式和內容的概括稱呼。全書每頁上三分之一的篇幅為圖畫，下三分之二的篇幅為文字。圖的右上角有小字畫題，畫題與下面或前后的文字內容大體一致。這種自始至終圖畫和文字并出的講史話本便稱為全相平話（鐘兆華，1990：1）。全相平話中的重大事件和主要人物都是從史書上來的。除以正史為據外，平話故事也雜采史書注文、野史、傳說等內容，再加以編撰，使其更富有傳奇色彩。例如，《平話》中的“死諸葛走生仲達”即采自裴松之注《三國志》中所引的東晉習鑿齒的《漢晉春秋》；再如，“十常侍之亂”史有其事，但書里的漢帝斬十常侍，又把頭顱拿去招安等情節，則是民間藝人的虛構。因此，宋元的講史話本實際是傳統的史傳文學與民間口傳故事相結合的產物，亦文亦野，別成一家（袁行霈等，1999：247）。

《平話》全書約8萬字，分上中下3卷，無論結構還是立意，都為后來羅貫中所著的歷史演義小說經典之作《三國志通俗演義》張本，是元代較為經典的文學作品之一。《平話》以司馬仲相斷獄的故事開篇，從劉關張“桃園結義”寫到“秋風五丈原”諸葛亮逝世，又從“司馬仲達平三國”寫到“劉淵興漢鞏皇圖”，即司馬懿平定了三國，劉淵滅晉后天下又歸于劉氏，充分表現了宋元民間鮮明的封建正統思想。伊維德與奚如谷教授的譯文保留了原文上中下3卷的形式，將原文的39個章節改寫成31個，并不拘泥于原文，而是根據自己對內容的理解重新劃分章節并自擬標題，以幫助讀者把握每一段情節的中心思想。譯文全篇以“司馬仲相的因果輪回夢”（Sima Zhongxiang’s Karmic Dream）為開端，以“因果報應：司馬氏的天下”（Karma Fulfilled： The World of the Simas）作結，首尾呼應，體現了譯者對佛教輪回思想的尊重，同時也道出了宋元時期民間對三國的歷史觀點。例1為《平話》的開篇詞，從中可以看出，宋元民間將魏蜀吳三分漢家天下歸因于漢朝開國元勛韓信、彭越、英布三人被劉邦和呂后殺害之后的投胎轉世和因果報應，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譯文很好地反映了這一點。

例1

原文：

江東吳土蜀地川，曹操英勇占中原。不是三人分天下，來報高祖斬首冤。（一）

譯文：

East of the River was the land of Wu， Shu’s was among the Streams， and Cao Cao， brave and heroic， held fast the Central Plain. It is not that these three divided up the sub-celestial realm — They returned to take revenge for their murders.（1）

宋元小說話本有一定的體制，其文本大體由入話、正話和結尾等部分構成。有時先以一首詩點出故事題旨，然后敘述與題旨相關的小故事，在正話之后，往往又以一首詩總結故事主題，因此，從形式上看，平話的敘事呈現出夾雜詩句的特點。如例1所示，譯者采用無韻化翻譯策略完整地再現了原文詩詞韻文的特點。伊維德認為，如果刻意通篇押韻的話，翻譯最后就只能變成一種釋意或者改寫，而他想做的事是翻譯而不是再創作，他堅信譯者不能影響原文，應該考慮清楚讀者想從譯本中獲得什么，譯者想讓讀者理解什么，怎么做才是最恰當的方式（劉翔、朱源，2020：79），韻文翻譯折射出的是譯者作為翻譯主體的立場與選擇。

《平話》模仿編年史的形式，利用史著的時序框架，從東漢末年黃巾起義、諸侯蜂起，寫到三分天下以及最終三國歸晉，完整地刻畫了當時天下的總體格局及走向，既寫出了三國的興亡史，也寫出了理想英雄的奮斗史和創業史。在編年體例方面，該書受司馬光《資治通鑒》與朱熹《資治通鑒綱目》的影響較大（關四平，2000：109）。譯文采用“直譯+注釋”的策略，再現了《平話》中編年史式的開頭語，復刻了其連綴情節的功能，如“建興二年”譯為the second year of Jianxing，文末注釋為July–August 224。雖然《平話》脫胎于史書，但語言風格卻擺脫了文言的艱深而趨于平易，為了使情節連貫還經常使用說話人的套語，這些連綴性套語也完整地呈現在譯本中，如話分兩說（our story now divides in its telling）、話分兩頭（our story now divides in two directions）、卻說（let us now talk about something different）、后說（later speak of/and then speak of）等。譯文借助這些套語將情節從一個時空切換到另一個時空，由此人物過渡為彼人物，再現了《平話》中傳統的史傳文學與民間口傳故事相結合的敘事框架。

2.句式特征

《平話》大量使用了朗朗上口的四字格，語言整齊工整，條理清晰，音調婉轉，回環往復，體現了其文學價值和文化內涵。譯文模仿原文對稱四字格的結構，保留了排比的氣勢，積極地再現了原文平衡對稱的句式特點（如例2所示）。

例2

原文：

諸葛本是一神仙，從小學業，時至中年，無書不覽，達天地之機，神鬼難度之志；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揮劍成河。司馬仲達曾道：“來不可當，功不可親，困不可圍，未知是人也，神也，仙也？”（六七）

譯文：

Zhuge was originally a divine immortal who had studied his craft from his early youth. Now that he had reached middle age， there was no book he had not read; he understood the mysteries of Heaven and Earth and the inscrutable will of gods and ghosts; he could call up the wind and command the rain， create soldiers by scattering beans， and create rivers by waving his sword. Sima Zhongda once remarked， “Advancing， he cannot be stopped; departing， he cannot be held back and even when in dire straits， he cannot be captured — I do not know whether he is a man， a god， or a ghost！”（76）

此外，為了增強故事的趣味性和語言表達效果，《平話》大量運用了漢字修辭手法。漢字的構造原則、繁簡問題以及一字多義現象，都賦予漢字獨特的修辭功能。例如，析字修辭手法就利用了漢字的特點。把字析為形、音、義3個方面，找到有一面可以同它相合相連的字，隨即借來代替或推衍上去，這就是析字辭（陳望道，1997：145）。例3便是析字辭的絕佳例證。

例3

原文：

黃絹者，色系也，是個絕字；幼婦者，少女也，是個妙字；外孫者，女子也，是個好字；齏臼者，受辛也，是個辭字。此八字者，是絕妙好辭也。（一二一）

譯文：

‘Yellow silk’ meant ‘colored thread’， and that is the character jue; and that is the character miao; a ‘grandson of a different surname’ is a ‘daughter’s son’， and that is the character hao; ‘pickle mortar’ means ‘suffering bitterness’， and that is the character ci. These eight characters were juemiao haoci （exceptionally wonderful fine words）.（139）

析字利用了漢字的造字特點，趣味性與知識性并存。在例3的譯文中，譯者不遺余力地向英語世界傳播中國文字，采用音譯的方法譯出了每個漢字，而且通過添加文內注釋exceptionally wonderful fine words的方式來解釋“絕妙好辭”4個字，在形式與內容上均達到了與原文的對等，再現了漢字修辭手法形象具體、強調突出等多種效果。譯文在努力實現文化“求真”的過程中呈現出很多精彩的語句，如例4與例5分別保留了原文類比和排比的修辭手法，實乃漢譯英翻譯的典范。

例4

原文：

高鳥相林而棲，賢臣擇主而佐。（一一二）

譯文：

A noble bird evaluates the forest in which it will roost; a wise vassal chooses the lord he will support.（128）

例5

原文：

有德公，見漢朝危如累卵，盜賊蜂起，黎庶荒荒。（一二）

譯文：

Lord Liu saw that the situation of the Han dynasty was as perilous as piled-up eggs： Robbers and bandits arose in swarms and the common people suffered distress. （16）

3.文化負載詞

伊維德和奚如谷兩位譯者在處理文化負載詞時采用“音譯”或者“字對字直譯”的方式，向英語讀者展示了漢語陌生而新奇的語言形式（如例6所示）。

例6

原文：

周瑜曰：“風雨者，天之陰陽造化，爾能起風？”軍師又說：“有天地三人而會祭風：第一個軒轅黃帝，拜風侯為師，降了蚩尤；又聞舜帝拜皋陶為師，使風困三苗。亮引收圖文，至日助東南風一陣。”（八四）

譯文：

Zhou Yu said， “Wind and rain are creations of the interaction of yin and yang in the heavens. Are you capable of raising the wind？” Again the field marshal explained， “From the time heaven and earth came into existence， there have been three people who are capable of invoking the wind through sacrifice. The first was the Yellow Emperor， Xuanyuan. He made the Lord of the Wind his marshal and had Wind defeat Chiyou. I also heard that Emperor Shun made Gao Yao his marshal and he employed Wind to pin down the San Miao Peoples. I have received diagrams and texts， and when the day comes， I will aid with a southeasterly wind.”（94-95）

伊維德教授在接受采訪時指出，漢學家翻譯的東西，其讀者十之八九都是學習漢語的學生（屠芫芫，2010：38）。為了滿足這些讀者漢語學習的需要，譯者采用了“字對字直譯”的策略，有時甚至不惜“死譯”“硬譯”。例如，“秀才”譯為young burgeoning talent、“百姓”譯為the Hundred Surnames、“山河社稷”譯為the mountains of river and the altars of earth and grain、“學究”譯為school teacher、“師父”譯為teacher father、“火速前來”譯為report with the speed of fire等。此外，《平話》中出現了大量的地名、官職和稱謂詞，兩位漢學家譯者同樣采取“字對字直譯”的策略，力求忠實于原作，如“萬安殿”譯為Palace of Eternal Peace、“督郵”譯為Inspector General、“溫侯”譯為Marquis of Wen等。這種“求真”的翻譯行為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向英語世界讀者譯介中國文化的作用。

二、務實：學者型譯者的漢學研究

“務實”是指譯者在對原文語言所負載的意義全部或部分求真的基礎上為滿足務實性需要而采取的態度和方法（周領順，2020：53）。為了務實于西方漢學研究，學者型譯者不斷拓展翻譯空間，從語言性求真的語言人逐漸過渡到社會性務實的社會人；從較強的譯者身份和譯者角色逐漸轉變為淡化的譯者身份和較強的社會角色（周領順，2014：54）。

1.宏觀視野：文本外的延伸

除正文本和注釋外，《平話》英譯本還包括目錄、致謝詞、給讀者的提示、朝代表、統治時期年代表、序言、翻譯說明、作品引用與延伸閱讀、詞匯表等大量副文本信息，為西方學者研究中國宋元時期的講史話本提供了藍本，堪稱學術翻譯的典范。學術性譯本的誕生離不開理想的學術環境。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在致謝部分，譯者鄭重感謝了那些在翻譯過程中為其提供幫助的中外專家和學者，其中特別提到了日本東京大學教授大木康（Oki Yasushi），后者為兩位譯者提供了珍貴的日文相關資料。副文本就像是為文本設置的“門檻”一樣，考察副文本就是考察譯者的行為，考察譯者如何勸說讀者、與讀者分享觀點及教育讀者等。由此看來，譯本的副文本不僅有助于挖掘譯理資源、建構翻譯理論，也便于研究者透過副文本探討譯者行為（于洋歡等，2019：102）。在“給讀者的提示”中，兩位譯者對中國元代的民間書坊、刊刻版式等進行了解讀，以幫助西方讀者更好地認識漢語典籍。為減少西方讀者對異域文化的陌生感，伊維德和奚如谷還著重譯介了中國古代使用的長度計量單位“里”和古代中國人的名字。兩位譯者指出，“有時一個人會有好幾個名字，如‘劉備’又稱‘玄德’‘皇叔’‘先主’，中國人不習慣使用代詞來稱呼自己或他人，而喜歡根據人們在家庭、官場或社會中的地位來選擇與之匹配的稱謂詞。中國古代社會等級森嚴，年齡、地位和性別對中國人來說尤為重要。因此，名字不僅是一個人的標志，也是其地位的象征”（Idema amp; West，2016a：viii）。漢學家是中國文學研究的對話者、比較者乃至批判者，是站在另一個文化坐標上審視中國文學乃至中國文化的“他者”（王燕，2018），中國文學文化形象是學者型譯者研究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關注點。

譯本序言包括“歷史和傳說中的三國”“平話”“《三國志平話》”“結論”和文末注釋等5部分。這篇序言不僅是對編選理念和故事梗概的介紹，更是對《平話》的深入研究分析，體現了兩位學者型譯者深厚的文獻知識學素養，為西方漢學界開展講史話本研究提供了可以挖掘的空間。“歷史和傳說中的三國”部分向讀者介紹了三國故事從平話到演義小說的發展和演變，呈現了中國通俗小說發展世代累積的過程，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民間文學的傳承性和變異性，這與兩位譯者的學術志趣是相契合的。他們感興趣的正是哲學和傳說故事演變的過程，希望探究不同地域、時間、問題以及作者對故事的影響（劉翔、朱源，2020：78）。序言涉及《平話》三卷的內容概要、敘事風格、人物形象、“擁劉反曹”思想以及女性角色等方面。例如，《平話》中的女性角色雖屈指可數，但在故事情節發展中卻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譯者不惜筆墨，著重探討了原書中女性形象的建構及其敘事傾向。伊維德和奚如谷指出：“孫權的母親吳國太曾在關鍵時刻為優柔寡斷的孫權作出明智的決定；孫夫人原被安排殺害劉備，但在嫁給劉備之后，她寧愿違背家族的意愿也要救劉備于水火。從這些情節可以看出，女性不僅可以構建一個美滿的家庭，還可以維護社會的穩定。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平話》中最后一位出場的女性賈充之女，她淫妒無子、濫用職權，加速了晉朝的衰亡。這不禁讓人聯想起漢高祖之妻呂后，她的殘暴也為漢室的傾頹埋下了禍根。《平話》中的這些女性反派制造了巨大的動蕩，足以顛覆整個王朝。”（Idema amp; West，2016b：xxix）將性別文化運用于文本分析，彰顯出譯者重視理論研究的學術傾向及其學者風范。

總體來說，一方面，譯者在進行翻譯時接觸到大量與原作相關的副文本，閱讀了許多評論性文章，因此在進行文本外的延伸闡釋時，常常帶有某種“先見”。例如，譯者認為《平話》沒有表現出曹操詩人的一面，反而把大部分詩詞韻文的創作權歸于劉備，從而使劉備這一人物形象更加高大。譯者很清楚歷史上曹操橫槊賦詩的形象，但是宋元時期社會上形成了“擁劉反曹”的思想，蜀漢成為民眾理想愿望的寄托，因而原著的大部分篇幅都在描述蜀漢故事，劉備也就成為《平話》中著力渲染的人物。另一方面，譯文副文本是譯者介入或現身的場所，譯者可以針對《平話》中某些情節發表個人見解，但有時其見解也存在不妥之處。例如，譯者認為劉備和曹操因為孫權的祖父曾以種瓜為生，所以瞧不起孫權的出身，這實際是對原文的誤讀和誤解。即便是漢室宗親的劉備也常被污蔑為“織席販履之徒”，被后人奉為智慧化身的諸葛亮在書中也被罵成“山野村夫”，這并不是對某一個集團或個人的蔑視，而是作戰前敵方搦戰的挑釁之詞。《平話》中的人物常被塑造成草根英雄，其中蘊含著平民百姓渴望成就功業的人生理想以及普通民眾時刻與命運抗爭的努力，因此，所謂“瞧不起出身卑微的孫權”也就無從說起了。

2.微觀燭照：文本內的注釋

作為文化他者，目標語讀者需要額外的空間來為他們提供解釋性的注釋。厚譯，通過腳注、尾注、旁注等方式建立額外空間，給目標語讀者帶來必要的歷史和文化知識，有利于促進文化交流（孫藝風，2020：15-16）。在涉及文化差異現象時，譯者在文本內補充了許多注釋，以期更加全面準確地傳達漢語的文化內涵，為讀者創造了深度閱讀原文的空間。《平話》譯本全書共附有185個注釋條目，涉及文學典故、隱喻修辭、勘誤校正、名詞解釋、傳統習俗和制度文化等多個方面。例如，例7中使用了堯舜禹湯和桀紂的典故，譯者為此采用了“音譯+注釋”的方式。他們在注釋中提到，堯舜禹湯是中國最早的統治者的典范：堯禪位于舜，舜禪位于禹，禹建立了夏朝，湯建立了商朝；而桀和紂則是兩個典型的暴君：桀是夏朝的最后一個統治者，加速了夏的滅亡，紂是商朝的最后一個統治者。譯者詳細譯介了歷史人物和典故，以便于英語讀者的接受。再如隱喻修辭類的譯文和注釋，例8 的原文中有“越鳥巢南，胡馬北嘶”的句子，譯者在注釋中指出，越鳥和胡馬這兩種動物渴望回到故鄉，類似于英語俗語fish out of water（該表達可喻指思鄉）。這種與目的語俗語相類比的注釋方法符合讀者的文化心態和接受習慣，有利于培養讀者對異域文化的親切感。

例7

原文：

陛下看堯舜禹湯之民，即合與賞；桀紂之民，即合誅殺。（三）

譯文：

Just consider the people who lived in the times of Yao， Shun， Yu and Tang; they are deserved to be rewarded， just as the people of Jie and Zhou deserved to be slaughtered.（4）

例8

原文：

大夫墳塋鄉貫地土皆在川中，豈不聞越鳥巢南，胡馬嘶北。（一三三）

譯文：

You must have heard that a bird from Yue builds its nest facing south， and that horses from the steppe will whinny toward the north.（154）

“勘誤校正”類注釋可以分為兩種情況。第一種是挑戰傳統的譯文。例如，譯者曾不止一次討論“黃巾起義”中“黃巾”的譯法。起義軍頭裹黃巾，故作“黃巾軍”，西方漢學史研究的相關著述大多將“黃巾”譯成yellow turbans，但此處的“黃巾”顯然與中東和南亞人所戴的頭巾并不相同。因此，兩位譯者認為yellow turbans的譯法并不恰當，應當譯為yellow scarves。注釋并沒有過多介紹“黃巾起義”這段歷史的來龍去脈，譯者更多關注的是譯文的準確性與可接受性。再如，譯者認為“赤兔馬”應譯為Red Harrier而不是Red Hare，原因在于harrier一詞雖然通常指鷂或獵狐犬，但選擇這個詞可以避免讀者將赤兔馬與紅野兔聯系在一起，便于其在赤兔馬和絕佳的坐騎之間建立聯想。“勘誤校正”類注釋的第二種情況是指出《平話》中有待考證之處。講史話本的編撰，既要大體符合歷史事實，又要適合聽眾的脾胃，編撰者的水平又不一定很高，再加上說話人代代口授傳抄，可想而知其中必定存在諸多訛誤。不僅如此，刻工在雕版時也會有自己的刻寫習慣，難免造成差誤（鐘兆華，1990：3）。例如，譯者認為，蜀漢后主“阿斗”是抄寫錯誤，實為“阿計”，因而譯文通篇都把“阿斗”譯成Aji。筆者認為，這種看法是有據可考的。例如，在《元刊全相平話五種校注》中，阿斗第一次出現時的內容為：“呂布大喜，遂將糜夫人并太子阿計（后文作‘斗’）出城見玄德。”（鐘兆華，1990：395）由此得知，譯者認為“阿斗”實為刊刻錯誤是有據可考的。再如，原文中提到“董卓有萬夫不當之勇，身長八尺五寸，肌肥肉厚肚大，舉討王之作”。譯者在注釋中指出，“舉討王之作”沒有任何意義，此處的“王”可能應當寫作“賊”，該錯誤既不是抄寫錯誤，也不是語音替代。此外，譯者在注釋中還更正了年代的錯誤。例如，譯者指出，原著將“延熙”記作蜀漢的最后一個年號顯然是錯誤的，該書下文中諸葛亮提到蜀漢還有30年的時間，因此，原著中所謂的延熙年間應該是指約223—237年之間的建興時期。由此可以看出，譯者在進行翻譯時接觸到大量的與原作相關的副文本，這些資料對譯者翻譯策略的選擇以及注釋內容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專有名詞解釋”類注釋同樣受到與原作相關副文本的影響。例如，例9的原文中出現了“獬豸冠”這一專有名詞，為此，譯者在注釋中特別指出，獬豸冠是檢察官和司法官員戴的帽子，通常呈正方形，上插一根水平放置的長釘，而“獬豸”則是一種傳說中的神獸，長有一根獨角，可以驅除惡魔。鐘兆華（1990：408-409）對“獬豸冠”作如下解釋：“獬豸冠原為楚王冠，秦御史、漢使節及執法者也戴此冠。《后漢書·輿服志》下‘法冠’云：‘或謂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別人曲直。楚王獲之，故以為冠。”北宋政和年間議定，凡與刑法有關的官員，如御史大夫、刑部尚書、大理卿等皆戴獬豸冠。從這里可以看出，“獬豸冠”原本指向明辨是非曲直的法官形象，但讀者很難將這種形象與呂布聯系在一起。因此，譯者雖然參考了鐘兆華（1990）的注解，但故意將獬豸角的作用理解為“驅除惡魔”，以凸顯呂布武藝高強、降妖伏魔的形象。不可否認的是，譯者在進行翻譯時接觸的與原作相關的副文本在很大程度上拓寬了翻譯空間。譯者通過副文本為譯文文本設計了一個門檻，潛在地影響著譯文文本的接受方式（Batchelor，2018：142）。大量的注釋為讀者提供了廣闊的閱讀視野，中、日、英3種語言學術圈詳盡的參考文獻都是研究《三國志平話》的寶貴資源。

例9

原文：

布騎赤兔馬，身披金鎧，頭帶（戴）獬豸冠，使丈二方天戟。（二七）

譯文：

To his left rode his adoptive son Lü Bu， astride Red Harrier， dressed in golden armor and wearing a xiezhi cap. He used a twelve-foot-long square-heaven dagger axe.（31）

三、譯者的身份歸屬與翻譯動機

伊維德和奚如谷是西方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研究和譯介的集大成者。伊維德為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學系教授，荷蘭皇家藝術和科學院院士，其研究領域包括中國元、明、清三朝的文學、戲劇、“說唱”文學和女性文學。他以英文、中文、德文及荷蘭文出版了大量的學術著作，在歐洲和美國漢學界享有極高的聲譽（吳思遠，2013：393）。奚如谷是美國漢學界的領軍人物，其研究興趣廣泛，包括宋元詩詞、散文，中國早期歷史典籍、文字，宋、金、元“說唱”文學，中國戲曲理論，宋、元宮廷文化比較，古代都市文化和古代園林文化等多個領域，尤其在古典戲曲方面有諸多建樹。二人合作翻譯過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Wing（《西廂記》，1995）、Monks， Bandits， Lovers， and Immortals： Eleven Early Chinese Plays（《僧侶、強盜、戀人和神仙：十一部早期中國戲劇》，2010）、Battles， Betrayals， and Brotherhood： Early Chinese Plays on the Three Kingdoms（《戰爭、背叛和結拜兄弟：早期的三國戲劇》，2012）、The Orphan of Zhao and Other Yuan Plays（《〈趙氏孤兒〉及其他元雜劇》，2014）等作品。在翻譯實踐之外，二人在2011年出版的《劍橋中國文學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中深入淺出地介紹了中國古代通俗文學領域最前沿的觀點和學術成果。該書以1375年為界分為上、下兩卷，由十幾位美國漢學界的著名學者聯合撰寫。其中，奚如谷負責上卷第七章“金末至明初文學：約1230—約1375”，內容涉及金末至1300年以前的南北方文學、元曲四大家、1375年以前的詩詞、元代的口頭文學和散曲等；下卷第五章“說唱文學與敘事詩”由伊維德執筆，探討了傳統的說唱文學，如變文、諸宮調、寶卷、道情、鼓詞、子弟書、彈詞、木魚書、竹板歌和女書文學等。奚如谷和伊維德具有一些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擁有扎實的文獻學基礎，立論嚴謹，注意吸收西方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研究的新成果和新理論，二人都通曉多種語言，開闊的學術視野使其在研究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著述中吐辭不凡，行文綿密深長。

兩位譯者的漢學素養為宋元時期講史話本的英譯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漢學家通過翻譯走出了學術圈，使更廣泛的普通讀者得以接觸到《三國志平話》。翻譯是一種主體性極強并富有理性的活動，任何對翻譯策略的選擇、對翻譯方法的運用都不是盲目的，而是自覺的、有意識的，都滲透著譯者對翻譯本質、目標與價值的主觀理解與認識（劉云虹、許鈞，2011：66）。譯者翻譯策略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翻譯動機的支配，對中國古代通俗文學的熱愛是譯者忠實于原文的動機之一。在伊維德看來，中國文化那么豐富，人口那么多，是一個世界上的大國，有必要讓更多人了解其文化（屠芫芫，2010：40）。兩位譯者的初衷是呈現一部優秀的譯作，以此來使更多人感受中國傳統文化與當代文化的魅力（Idema amp; West，2016c：xxxi）。這種以推廣中國通俗文學為目的的翻譯行為必然將忠實于原文作為首要原則。可以說，譯者對自身所從事的文化事業的嚴謹態度，正是源于對異國文化的尊重和熱愛。

結語

東方傳統主流觀點認為《平話》是敘事粗略、文字粗糙的說話藝人的底本，難登大雅之堂，然而在西方卻因緣際會、輾轉相傳，通過漢學家伊維德和奚如谷的譯文成為萬里之外舶來的貴重之物。翻譯研究關注的是高級層面上、具有意志性的人的翻譯，即翻譯作為目的性的活動，探討在意志體譯者意志性的參與下譯者在多大程度上是譯者的問題，即譯者的角色化問題（周領順，2014：50）。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的概念系統在整體上呈現為方法，不指向現成的答案，所以在開展譯者行為研究時常用常新。以常用的“翻譯內”（譯內）和“翻譯外”（譯外）為例，二者雖然是譯者行為研究的傳統路徑，但可以挖掘不同的側面（周領順等，2024：25）。在漢學家角色的約束下，《平話》的兩位譯者求“語言”之真，力求重塑原文本的敘事風格，通過學術性序言、大量文本外注釋和參考文獻極大地拓展了譯文空間，為異域讀者與評論者提供了多元開放的視角，實現了學者型譯者對“西方漢學研究”的務實。在研究視角方面，學者型譯者展現出現代學術研究的寬闊視野與多元維度，如形象研究、性別文化、跨文化比較等范式，這有利于促進西方學界關于中國講史話本的研究，使之呈現愈加全面、成熟的學術姿態。海外學者的研究選題與研究方法逐漸對國內學者產生影響，這種相互之間的思想碰撞和學術批評可以推動更廣泛的學術對話，重新認識與構建精英與庶民共存、經典與民間共生的中國文學史框架（崔蘊華，2020：32）。在研究格局方面，譯本中豐富的副文本充分體現了文本之外豐富的社會形態與文化視野，對中、日、英3種語言學術圈文獻的挖掘勢必會成為中國古代通俗文學新的研究路徑。該譯本不僅為西方學者開展學術研究提供了范本，而且對東西方中英文學習者、文學愛好者及翻譯工作者來說也是極有價值的讀本。

（本文通訊作者為張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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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李鵬輝，博士，北京外國語大學，100089，研究方向：翻譯學。電子郵箱：471240413@qq.com

張威，博士，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00089，研究方向：翻譯學。電子郵箱：zhangwei030507@bfsu.edu.cn

Reshaping the 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 in Plain Language and Research on Scholarly Translator Behavior

Li Penghui / Zhang Wei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China）

Abstract： This study examines the 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 in Plain Language rendered by sinologists Wilt L. Idema and Stephen H. West based on the Translator Behavior Criticism Theory. The study findings demonstrate that scholarly translators seek truth at the linguistic level within the target text， reshaping the narrative style of the source text. The academic space is explored using prefaces， annotations， and references to attain academic utility. As a model of academic translation， this rendering provides an opportunity for equal dialogue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academics and the multiple dissemination of literature and art related to the Three Kingdoms stories.

Keywords： 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 in Plain Language; translator behavior; truth-seeking; utility-attaining; scholarly translator

（責任編輯：栗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