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2020年年底,一類以“早安,打工人!”為原型構例的新興網絡問候構式在青年群體的微博或微信朋友圈中出現,其雖有寒暄問候語之形,表達的卻是自我調侃之義,具有構式特征。構式語法此前較多關注語法構式,對特定人群使用的構式變體和構式存儲的社會信息關注不多。本文基于體認社會語言學的相關論述,首先從社會生態角度(即行動的自我、朋友圈受眾和社會事件)出發,細化了體認原則,并基于此首次詳細歸納了新興網絡問候的構式信息,揭示了其流行和能產的體認動因。研究發現,該構式具有建構言者臨時社會身份的功能,其原型構式義的產生可歸結為“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場景轉喻、虛實對比和聽眾角色識解等4種體認方式。本文認為,體認社會語言學的初衷和語言變異研究的第三次浪潮在學理和目標上具有一致性。
關鍵詞:體認社會語言學;構式變體;構式的社會信息;身份建構;體認機制
[中圖分類號]H0-06 DOI:10.12002/j.bisu.5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4-0054-16
引言
在網絡社交泛化的今天,大批反映社會變遷、表達需求和認知發展的網絡“新詞新語”應時而生,進入人們的日常語言,為自然語言的發展和演化提供了不竭動力。2020年年底,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出現了一類以“早安,打工人!”為原型的問候語,隨著使用頻率的激增,新構例“滾雪球”式地涌現,如“雙十一”購物節期間的“早安,尾款人!”“早安,剁手人!”“早安,定金人!”,以及校園生活背景下的“早安,滿課人!”“早安,早八人!”“早安,科研人!”等。這些構例的使用者主要為青年網民,它們具有傳統問候語之形,實際上卻編碼了社會事件、行動中的自我和朋友圈中的實踐共同體。據筆者觀察,在一定時期內,受型頻和類頻互動的影響,青年網民將類似表達式提煉概括為半圖式性結構“問候套語+X人!”,其原型義為自我調侃。由于其形式和意義皆不能從組成成分或現有語言結構中完全預測,使用者將其視為構式整體存儲于心智中,本文暫且稱之為新興網絡問候構式。
經過40多年的發展,認知語言學(Cognitive Linguistics,CL)的許多基本主張雖然已經得到了跨學科的匯流證據,并且“在解釋語言的本質和功能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文旭,2019:294),但仍面臨研究語料“覆蓋不全”和“重認知、輕社會”的質疑和指摘。Hudson(1997)指出,任何語言都具有內在變異性特征,具體表現為區域性變異、社會性變異和功能性變異。這表明語言變異是語言使用的常態,真實語言數據自然是基于使用原則的認知語言學所不能忽視的。認知社會語言學的提出,在語料選擇上突破了“同質性言語社區”(Kristiansen amp; Dirven,2008:3)的限制,在研究議題上向語言變異、身份建構等社會語言學問題延伸,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上述不足,開辟了從認知和社會互動視角研究語言結構的新思路。目前,國外認知社會語言學已經形成認知社會語言學、社會認知語言學和固化歸約化(entrenchment amp; conventionalization)模型3種較為清晰的模式(束定芳、張立飛,2021)。在此基礎上,國內學者又進一步為認知社會語言學注入了馬列主義唯物觀和后現代人本觀,提出了體認社會語言學(王寅,2021a/b),可視為認知社會語言學本土化的一種有益嘗試。不過目前這方面的探討還不多見,研究框架也有待探索。作為(體)認知語言學的重要議題,構式語法已經在解釋語言的基本語法構式以及構式網絡內部的連接與擴展方面展現了較強的解釋力。近年來,國內外一些構式研究又開始將構式變體、構式的使用語境和社會意義納入研究視野(如Hollmann,2013;Hoffmann,2015/2020;姜燦中、匡芳濤,2019;陳西、束定芳,2020;田笑語、張煒煒,2020等),嘗試擬構特定社會群體的構式知識表征,從而為構式語法研究注入社會現實性。本文將從體認社會語言學的核心原則(社會現實—認知加工—語言)出發,從社會現實性和認知加工性兩方面探討新興網絡問候構式所存儲的構式信息及其產生和流行的體認動因,研究語料均來自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囿于篇幅,下文將不再單獨注明出處。
一、從體認語言學到體認社會語言學
體認語言學(Embodied Cognitive Linguistics,ECL)(王寅,2014/2019/
2020)是對西方認知語言學的修補和本土化,兩者的關系可概括為“既長于斯,又長于斯”(王寅,2014:61)。第一個“長”字直指學科本源,即ECL的核心內容“體(互動體驗)認(認知加工)原則”及其概括性圖式“現實—認知—語言”,是對認知語言學哲學根基和研究思路的濃縮提煉。第二個“長”字道明了ECL的優勢:首先,學科名稱進一步精確化。“體認”二字把一體兩面的“體察”和“認識”統一起來,因此與CL相比,ECL既重視認知的作用,又強調認知的物質基礎,主張“語言具有根深蒂固的‘體認性’”(王寅,2024:19-20);其次,ECL用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觀和后現代哲學體驗人本觀的思想修補CL,以進一步夯實其哲學之基。經過多年的論證和發展,體認原則被提升到“體認元認知機制”(王寅,2020)的高度,這大大增加了理論框架的靈活度,對語言各層級結構均展現出較強的解釋力,并在跨學科研究中不斷推陳出新。
1.體認元認知機制
從ECL的權宜定義(王寅,2020)可看出,“體和認元認知機制”是對“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的進一步凝練,可視為ECL提供的“最簡方案”。“體”和“認”是辯證統一體,具有基礎性和概括性意義,既可貫穿自然語言的各個層面,也可為解釋人類行為和認識活動提供思路,換句話說,“體認”具有元認知地位。
ECL將體認元認知機制圖示為“現實—認知—語言”,并詳述了這一模式的可行性。客觀實在(包括物理和社會實在)構成“認”的物質基礎,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人類認知方式決定語言構造,這是語言研究中唯物論和辯證法的回歸。作為認知主體與客觀世界發生互動體驗的唯一媒介,具有種群專屬性的人類身體構造(體現為特有的感知動覺系統和神經元網絡組織)將直接影響人類認知能力的形成和發展,這表明在身與心之間人為劃界的二元對立思想是有缺陷的,取而代之的身心一元論決定了ECL的語言觀:首先,人通過身體與客觀現實發生互動,現實要素(包括物理的、文化的和社會的)觸動身體的感知動覺系統,認知“起始于互動性‘感覺’和‘知覺’”(王寅,2020:24),然后在一系列更為復雜的認知操作(如隱喻、轉喻和范疇化等)的作用下,前期的感知材料最終上升為概念,概念即是身體、社會和文化經驗的濃縮,最后通過語言形式的介入,這些經驗得以固定下來。概言之,體認元認知機制是ECL為語言研究祭出的一把“利器”,具有方法論意義,可為解釋語言形式和意義的“所以然”問題提供思路。不過,體認原則的現實顯然還應包括社會現實,在研究具體語言現象時,需要從社會生態角度對其進行細化,因此,我們嘗試用圖1
簡要概括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成因。
圖1 體認原則下新興網絡問候構式成因
語言結構的形成受交際者表達需求的驅動,交際者對現實要素進行選擇性編碼,形成了現實、認知和語言三者之間的非鏡像關系。如圖1所示,在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形成過程中,社會現實層面的社會事件、朋友圈的受眾以及行動中的自我進入言者的感知動覺系統,成為“認”的物質基礎,并上升為感覺材料,隨后在一系列認知加工(如類屬隱喻、轉喻、對比及交際識解等)驅動下形成語言層面的新興網絡問候構式表達,并與特定的交際功能相匹配。
2. ECL和社會語言學的雙向互動
ECL的“體認”元認知機制具有較高的靈活性,這為ECL的跨學科研究提供了接口。體認社會語言學正是ECL向社會語言學延伸的產物,兩者在學理和發展趨勢上具有貫通性和互補性。
一方面,ECL在語言研究中奉行主客結合的辯證方法論,語言的社會屬性當屬題中應有之義。因此,ECL的理論框架不僅要解釋核心語言現象,還應將影響語言結構乃至語言系統的社會變量納入研究視域。這可通過將體認元認知機制中的“體”細化成具體的社會生態來實現。另一方面,傳統社會語言學在某些問題上仍持客觀反映論,對交際者的認知主體性關注不多。例如,社會語言學奠基人Labov(1966)曾認為“社會語言學”的提法是多余的,語言內嵌的社會要素是顯而易見的,研究語言就是研究社會。與“語言社會共變論”相比,厘清語言、認知和社會的關聯機制顯然更讓研究者著迷。此外,從社會語言學的最新發展趨勢來看,言者的人本性和語言的實踐性已經開始成為關注焦點,這一研究取向的轉變恰可與ECL核心思想形成“匯流之勢”。具體而言,作為社會語言學主要議題的語言變異研究大致經歷了3次浪潮(Eckert,2012/2018/2019;Hall-Lew et al.,2021)。第一次浪潮起始于Labov對紐約英語社會階層性的調查分析和定量研究。探索語言變體和人口學特征(包括性別、年齡、社會階層等)的關系是社會語言學家在這一時期的主要興趣。對于社會和語言的關聯性,這一時期流行的觀點是宏觀社會范疇內嵌于語言變體,或者說語言變體(如發音變化、詞匯差異)反映言者的社會屬性。從第二次浪潮開始,語言變體對社會屬性的被動反映觀不斷地受到以Milroy、Cheshire、Rickford及Eckert為代表的一批研究者的質疑,他們在各自的研究中開始關注社會和語言“二者之間聯系所具有的因果關系”(趙芃、田海龍,2022:139),紛紛將言者使用語言變體的社會動機納入考察范圍,并開始追問其背后的使用理據。相應地,言者的個體差異性和所處社會網絡的復雜性及動態性受到更多關注。為適應這一研究需求,民族志研究法也開始被廣泛引入語言變體的研究中。總的來說,第二次浪潮雖在研究精度和方法上超越了第一次浪潮,但其研究焦點仍停留在靜態社會參數上。和第一次浪潮一樣,語言變體仍被視為社會屬性的標記。近年來,社會語言學又開始掀起第三次浪潮,言者的主觀能動性獲得更多關注,研究者對語言變異現象的認識從靜態語言結構層面擴展到言者語言風格的動態性和建構性。和前兩次浪潮不同,第三次浪潮否認先設的社會范疇,認為各類語言變體和社會范疇之間不是簡單的靜態反映關系,強調言者在語言實踐中對語言風格和社會身份的動態建構。這表明,語言變異研究的第三次浪潮已經打上了言者的主觀烙印。從“被動反映觀”到“主動實踐觀”的研究取向轉變,代表了“人本觀”在社會語言學中地位的提升,這正是三次浪潮發展的內驅力,同時也從學理上闡釋了為何“認知社會語言學可以順理成章地被修補為體認社會語言學”(王寅,2021b:9)。
二、新興網絡問候的構式信息
構式語法主張將具有形義匹配特征的構式視為語言研究的基本單位,認為語言使用者的心智語法可被描述為由不同抽象度和概括度的構式組成的結構化網絡。構式的心智表征包含語言信息和非語言信息,前者包括韻律、形式和語義等方面,而后者則指構式使用的“社會、身體及語言語境特征”(Bybee,2010:14)。
1.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構式性
Goldberg(1995/2006/2019)的系列研究展現了構式描述方法逐漸深化的過程。在借鑒心理學和認知科學中關于記憶力、學習和范疇化能力的相關研究后,Goldberg(2019:7)將構式描述為“人類大腦高維概念空間中涌現出的,具有形式、功能和語境信息相似性的聚類結構,是一種有耗損的記憶痕跡”。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圖式化過程始于具體語例的輸入,隨著如“打工人”語錄以及原型構例“早安,打工人!”的不斷輸入和傳播,使用者大腦中開始產生記憶痕跡,隨著填充槽位詞項的豐富,記憶簇得到鞏固,型頻也開始增加,如例1—4所示。
例1 沒有動態的日子都是在打工。早安,打工人!
例2 一個早早起來幫忙體檢抽血的清晨。早安,晚睡人!
例3 晚安,寫稿人!這一地的頭發,都是寫稿人智慧的結晶!
例4 早安,加班人!拿包裹是去加班的動力。
例1—4在形式、功能和語境上具有較高相似度,如都出現了問候套語和固定詞項“人”,都用于獨白語境,且都對自我和群內成員實施了調侃的言語行為,其結構、意義和功能均無法通過組合的方式得到預測。當前,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已成為新時代青年群體語言輸入的重要來源,他們對反復目睹的此類語言輸入進行抽象和概括,在大腦高維概念空間中形成圖式性結構,該結構在固化、規約化和傳播等一系列因素的影響下最終形成新興網絡問候構式,并融入使用者的構式網絡中。
2.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形義特征
新興網絡問候構式體現了青年網民群體求新求異的心理,表達了該群體對個人現狀的戲謔。與近來流行的“喪文化”不同,這是一種“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的積極心態,而這一微妙的情感表達需要交際者通過“共為”(joint action)來建構。具體而言,使用者通過“打工人”“晚睡人”“寫稿人”“加班人”這樣的非規約性臨時稱謂主動建構身份并出場,再通過獨白式問候進行自我調侃;而受眾則根據語境信息允準群內關系(in-group relations),以激活相似體驗并產生共情。這些信息在使用、固化和規約化的驅動下最終沉積到新興網絡問候構式中。現將該構式的圖式化過程以框合圖形式表述為圖2。
如圖2所示,在形式方面:①構式的信息結構分布偏離常規。漢語傳統問候句式多為“稱謂語+問候套語”,如“老師,早上好!”,而該構式中表明言者身份的“X人”作為凸顯信息被放在了后面。此外,相比面對面的口語交際,該構式中的問候套語更具書面語特點。②稱謂語的變異性。在常規問候表達中,稱謂語主要表明聽者的規約性社會身份,如跟職業相關的“老師”“書記”和表示親屬關系的“叔叔”“爺爺”等,而該構式中的“X人”構成了新的稱謂表達。歷時語料顯示,在“打工人”這樣的表達流行以前,漢語類后綴“人”的能產性并不高,不帶“的”字修飾“人”的詞項受限,且主要表達較為穩定的屬性,如“美”“好”“壞”等,或者像“中國”“漢族”“廣東”等歸屬于“國籍、地域、種族、民族、年齡”(林綱,2021:63)的信息。在該構式中,受漢語使用者雙音偏好的影響,雙音節詞項出現在槽位中的頻次更高。這些詞項有的固化程度高,如例1—4中的“加班”“寫稿”等,而有的則是語言使用者通過刻意壓縮得到的雙音詞匯,如上述例子中的“晚睡”。在表示動作或狀態方面,這些詞項的詳略度更高,這與語言使用者試圖通過構式建構特殊身份并實施調侃言語行為的目的是一致的。此外,在新興網絡問候構式整體的壓制下,一些新造詞匯和體現語言接觸的漢英混雜詞項被允準進入構式中,如“干飯”“夜跑”“早八”“趕due”等。③稱謂語的不定指。該構式中的“人”缺少情境植入元素(grounding elements),指稱對象被模糊化了,這使得該構式既可指言者自己,也可指稱朋友圈中其他潛在的組內成員,我們認為這是該構式能夠激活交際者固化機制并在青年網民群體中獲得廣泛傳播的重要因素。
圖2 新興網絡問候構式
新興網絡構式的語義極至少包括4個方面,即語義學層面的組合義、言語行為、語篇功能和語境信息。我們通過例2來作簡要說明。表面上看,“早安,晚睡人!”只有組合義,即言者是在對自己或群內成員(“晚睡”是成員的共同點)發出問候,但不同于面對面交際,此類獨白敘事一旦進入網絡空間,將成為公開信息,潛在的受眾會更多。言者明確知道這一點,但他仍然選擇這么做,背后肯定有特定的交際意圖。例2中前半句道明了言者所處的物理語境,此時行動中的自我(即正幫忙體檢抽血的言者)進入當前話語空間(current discourse space)中,這里的“人”既是認知主體,又是認知客體。“早安”激活的是現實場景中的清晨時光,而在喚起的虛擬場景中,言者在前一晚熬夜之后正處于睡眠不足狀態。該構式通過喚起交際者心智中實景和虛景的對比來施行調侃的言語行為。從語篇角度來看,使用者通過使用例2中的“早安,晚睡人!”來刻意建構語言身份(從前半句我們可以大概推知該發話者的社會規約性身份可能是護士),其目的是使自己以“晚睡人”身份“出場”,引發聽者“共視”(joint attention)(Tomasello,1999),目的在于將聽者的注意力引到前半句(也可能是后半句)所描述的場景中。
三、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體認成因
語言結構的形成通常應符合一般認知規律,但也脫離不了語言外部的社會因素,交際者的體認活動是連接語言和社會互動關系的鏈條。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編碼了一種虛擬問候場景,人類概念系統中的“主體 - 自我”(subject-self)分離式類屬隱喻是其形成的內部動力,而轉喻機制使得概念域擴大從而激活虛擬場景并建立虛實對比;從構式理解上說,聽眾和言者對交際角色的識解將影響調侃構式義的激活程度。
1.“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
新興網絡問候構式首先體現了言者對“自我”的概念化過程。相比其他實體概念,“自我”概念更為抽象;日常生活經驗也表明,感知“他人”容易,感知“自我”難,“自我”的存在易被忽視。
認知語言學框架下的隱喻研究指出,通過具體概念認識抽象概念很可能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認知方式,人們對“自我”的概念化正是借助了隱喻機制。Lakoff amp; Johnson(1999)曾指出,主體 - 自我隱喻系統在人們對“自我”的概念化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們認為,主體和自我并非統一體,經常出現“分裂”的情況。例如,不同語言中都可見到類似這樣的表達:“對不起,我沒有控制住自己。”這里的“我”和“自己”即分裂的自我。可見,人們將“自我”隱喻為一種關系性存在,自身被分裂為主體和自我,其中主體是意識的中心,是自我的本質所在,包括主觀經驗、理性等,而自我可以有多個,包括除本質外的一切,如社會角色和個人歷史等。存在于人類概念系統中的這類隱喻其實質是一種類屬型隱喻。在新興問候構式的使用中,言者正是借助這種機制得以實現自身分離,將行動中的“自我”識解為其他社會成員,然后從主體視角出發與分離的“自我”形成對話和評價關系,如圖3所示。
圖3 “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
在這種主體和自我分離的概念化方式作用下,外部社會關系可被自然地投射到人們對內部主體和自我關系的認識中,從而形成以下幾種主體 - 自我關系:主仆關系、敵對關系、情侶關系和對話關系等。如圖3所示,此時主體和“自我”都被投射為社會成員,為區別起見,前者用社會成員1表示,后者用社會成員2表示,這就為主體和“自我”建立對話關系和評價關系提供了自然解釋,如例5、例6所示。
例5 櫻花高速!早安,打工人!
例6 奔波在路上寫了一千字。早安,論文人!
運動中的人或物更容易被激活,從而引發認知主體的認知加工,日常生活中人們對“自我”的認知同樣遵循此規律。在例5、例6中,前半句雖然詳略度不一,但都在描述言者的運動狀態:例5中言者正在驅車趕路,而例6中言者一邊奔波一邊寫作。他們作為現實世界客觀存在的運動實體,是構式所對應的物理語境。此時,言者使用新興網絡問候構式“問候”的對象是處于運動事件中的“言者自我”,而“自我”是一個關系性概念,必須被放到更大的社會語境下才能被識別和理解。從聽者理解的角度上說,人類概念結構中“主體 - 自我”分離隱喻機制的普遍性為理解此類構式提供了“鑰匙”,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聽者在理解加工過程中也在不自覺地運用這種類屬隱喻機制。
概而言之,“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是一種無意識認知,影響人們對“自我”的概念化,認知策略會在日常語言結構中留下“蛛絲馬跡”,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形義匹配正是受到這一體認方式驅動的。
2.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轉喻機制
“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機制促使言者將內在自我識解為其他社會成員,其結果是認知主體退出舞臺區,運動中的“自我”被聚焦到舞臺區。因此,網絡問候構式問候的對象首先是位于舞臺區中央的“言者自我”。然而,構式的調侃義又是如何產生的呢?我們認為,是轉喻和對比這兩種認知操作在其中起作用。具體而言,前者通過擴大概念域為交際者達及虛擬場景提供概念通道,而后者通過促使交際者進行虛實對比來建立反差。
相比隱喻,認知語言學框架下的轉喻研究還不夠,其中概念轉喻的功能性,如轉喻的身份認同功能和調侃功能還有待進一步探究(魏在江,2023)。本文贊同de Mendoza Ibá?ez(2003)的認知域壓縮和擴大說以及Radden amp; K?vecses(1999)的認知參照點說。認知域的擴大和壓縮是認知主體通過選取參照點并建立心智路徑而實現的。轉喻機制可以在交際的意義建構過程中起到“墊腳石”作用,為概念之間的互聯互通建立通道。語言中某些程式性表達和特定交際場景之間存在高頻共現關系,概念上具有相鄰性,兩者同樣可以建立轉喻聯結。例如,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問候場景可以用圖4來表示。
圖4 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轉喻機制
如圖4所示,整個問候場景包含的要素有交際者、物理環境及事件。在漢語文化語境下,一些使用頻次極高的問候套語具有激活整個問候場景的概念“墊腳石”功能,可歸為部分代整體轉喻的一個次類,即目標域包含源域,由典型問候套語達及整個問候場景,這是一種認知域的擴大。以“早安,打工人!”為例,問候套語“早安”激活人們心智中關于“早晨”的理想化認知模型,如對青年群體來說,理想中的早晨可能是愜意的賴床時間,這顯然與現實中的“打工”場景形成沖突和反差。基于語料觀察,新興網絡問候構式語義極的差異主要體現在言語行為上,可分化為調侃和鼓勵,而這兩種構式義之間并非絕對二分,以上兩種構式義位于連續統兩端,從“調侃”到“鼓勵”存在變化梯度,主要受制于交際者對虛實兩種場景反差度的體認,如例7—10所示。
例7 冷嗎?冷就對了!溫暖是留給開小轎車的人的。早安,共享單車人!
例8 早安,遛狗人!今天遇到了兩輛汽車三輛電動。
例9 早安,戶外人!身未動,心已遠。燃具炊具都準備妥當,只待遠行!
例10 想要改變一切,先要改變自己。早安,讀書人!
例7中“早安,共享單車人!”表達言者對自我及群內成員的調侃,顯然,“使用共享單車通勤”和寒冷的早晨形成鮮明對比。例8中的調侃義相對弱化,隨著生活水平的提升,養寵物已經成為一種時尚,因此早晨散步遛狗還是基本符合現代人對于“早晨”的理想化認知的,反差似乎不太明顯,但仍表達調侃義,蓋因“遛狗”對于狗主人來說也是一種消耗行為,不但耗費體力,還很單調,易引發狗主人的無聊之感。例8后半句語境凸顯了這種反差:狗主人甚至無聊到數路過的車輛。例9中“早安,戶外人!”可算作構式義連續統的中間地帶,例10中的“早安,讀書人!”則具有鼓勵義,調侃義削弱。
其實,問候場景被轉喻性激活后,交際者可進一步將其和現實場景進行對比,對比的結果可能有3種:強烈反差、一般性反差以及相互兼容。根據觀察,在實際使用中,呈現強烈反差的構例(其原型構式義為自我調侃)使用頻次最高。使用者從語言使用中抽象概括出構式信息,而規約性的構式信息又反過來對構式的能產性起到限制作用。我們發現在此類構式中,為確保調侃功能的實現,使用者在產出新構例時主要考慮兩點:①選擇詳略度高、指別度高的詞匯進入構式中。例如,“早安,干飯人!”具有典型的調侃義,吃飯本是一件最為平常、最不費力的事,但“干飯”詳略度更高,使用者把吃飯場景精細化了,除了吃的動作,其他動作也進入該場景中,從而延伸出對具有“食量大”“好吃”等特征的同類人群的調侃義,相比之下,語料中并未出現“早安,吃飯人!”這樣的用法。②建構強烈虛實反差對比,如前文的“早安,打工人!”和“晚安,寫稿人!”。
3.基于交際識解的聽眾互動
Bell(1984)在社會語言學框架下提出聽眾設計(audience design)原則以彌補語體變異研究中注意力模式的不足,聽眾變量的介入為傳統的單維度語體變異研究增添了動態性和互動性特征。該原則認為,言者的語體轉換為的是適應聽眾特征,在真實話語實踐中言者對語體變異的調節作用同時包含“反應性維度”和“主動性維度”(劉永厚,2019:283)。聽眾設計原則還對聽眾進行了較為詳盡的分層分類,認為在一次言語交際中各類聽眾角色呈輻射狀分布,如圖5所示,①言者(speaker)位于中心,從② — ⑤依次為:受話者(addressee)、旁聽者(auditor)、無意間聽者(overhearer)、偷聽者(eavesdropper)。
圖5 聽眾角色分配(摘自Bell,1984:159)
言者對潛在聽眾的允準度和知曉度是影響聽眾角色分配的主要因素,如圖5中②受話者是指言者話語傳遞的明確對象,言者對該對象的存在感知度最高、允準度最高。就新興網絡問候構式而言,言者自我和群內成員應為受話者。圖5中最外圍部分⑤為偷聽者,即話語可能波及的其他對象,言者對此類對象的存在感知度和允準度最弱,具有未知性。網絡虛擬空間增加了信息共享的可能,出現在微博等社交媒體上的新興網絡問候構式可通過轉發、登上熱搜等方式擴大波及范圍,這無形中延展了言者的交際范圍,一些素不相識的網友無意間成了偷聽者和該構式的潛在傳播者。
我們認為虛擬社交空間中交際者的體認互動可進一步厘清聽眾設計原則中反應性維度和主動性維度的關系問題。具體而言,聽眾角色并不是先設的,具有主觀性和動態性,不同個體所充當的角色取決于參與者的交際識解。言者和聽者對各自交際角色的識解會影響構式義的激活程度,如例11—13所示。
例11 早安,工具人!實習生就是一塊磚,老師哪里需要我朝哪里搬。
例12 九點上班九點零一分上地鐵!早安,遲到人!
例13 穿太厚,胯子都并不攏了。早安,加絨人!
從言者角度出發,之所以發出“早安,工具人!”“早安,遲到人!”“早安,加絨人!”這樣的問候,首先是因為言者對當下自我狀態的感知(在例11中是“被他人使喚”,在例12中是“上班遲到”,在例13中是“天冷穿加絨秋褲”),表明這些構式中都有一個明確存在的直接受話者(即言者自我),換句話說,表面看來,網絡問候構式建構的是一種言者自我敘事的獨白語篇;其次是因為具有社會屬性的言者并非孤立的個體,需要通過主動建構身份滿足交際訴求,加之言者能明確地感知朋友圈潛在受話者的存在,言者有意地通過激活潛在聽眾相似的社會 - 身體互動體驗來獲得身份認同從而建立群內關系。盡管在漢語中此前已經出現過表示群體的類后綴,如“狗”“黨”等,但相比之下,“人”字的使用會激活更多聽眾角色的積極體驗,這就是為何具有中性義的“人”字成為此構式的固定項。
從聽者角度出發,圖5中各類聽眾對網絡問候構式義的激活程度存在差異性。如例11中言者的社會規約身份為學生,通過獨白問候,對自己被長期使喚的狀態進行調侃,該構式表達調侃義其實是基于聽眾特征作出的構式選用。一方面,言者有表達抱怨情緒的需求;另一方面,虛擬社交圈客觀存在的潛在聽眾限制了該情緒表達的自由度,言者需對語言風格作出主動調節。在例11中,受話者還包括共同經歷此事件的同班同學,他們和言者之間的心理認知距離最短,對構式調侃義的激活程度最高。作為事件經歷者的老師成為旁聽者,由于并非事件的直接參與者,他們對“早安,工具人!”調侃義的激活程度略有削減,但對這樣的用法仍持允準態度。網絡交際可以突破物理和時間距離的限制,遠離事件中心的微博或微信好友仍可通過關注社交狀態的方式“無意間聽到”(overhear)言者的自我敘事,盡管可能存在異步性,但絲毫不影響相似體驗的激活。最后,構式一旦進入網絡空間,其潛在傳播路徑是不可預見的,素未謀面的網友將成為偷聽者,“潛在”表明他們可能是在無意間瀏覽到如例11這樣的社交狀態(如通過微信轉發功能和微博熱搜功能)。我們認為能否激活這一類聽眾的相似體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固化程度。此構式原型構例“早安,打工人!”使用頻次和固化程度都很高,佐證了上述觀點。“打工”概念流行于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20世紀80年代末期,勞動者用辛苦勞動換取生活保障,這種關于“打工”的文化體驗是圖1—5中各類交際角色所共享的,其調侃義容易被激活,從而在語言使用者心智中得到固化。當下青年群體共同面臨的生活壓力無疑增加了此類自我調侃的表達需求,再加上網絡的傳播擴散作用,于是引發了該言語社區對新興網絡問候構式的規約化機制。
結語
本文基于體認社會語言學,分析了一種最新流行的構式變體——新興網絡問候構式,認為該構式在青年社群的社交媒體上得以高頻出現,其背后的體認成因可概括為:“主體 - 自我”分離式類屬隱喻為其形義匹配提供了可能,其原型構式義的產生是轉喻和對比兩種體認方式作用的結果,而言者和朋友圈聽眾的體認互動決定了構式義激活的動態性和構式的能產性。必須指出的是,本文僅從定性角度作了初步探索,未來還可結合問卷調查等實證方法,從“社會現實性”和“認識加工性”兩個維度來研究社會語言學所關注的話語身份建構問題,將體認社會語言學視角下的構式變體研究不斷推向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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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肖德銘,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英語語言文化學院/安順學院外國語學院,510420/561000,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對比語言學。電子郵箱:deming2021@126.com
魏在江,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英語語言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510420,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對比語言學。電子郵箱:weizaijiang@163.com
An Embodied-Cognitive Sociolinguistic Account of Viral Online Greeting Construction
Xiao Deming1,2 / Wei Zaijiang1
(1.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Guangzhou 510420, China;
2. Anshun University, Anshun 561000, China)
Abstract: Toward the end of 2020, a novel online greeting construction, instantiated by “Good morning, Laborers!” went viral on Weibo or WeChat Moments of the young netizen group. Despite its superficial form of greeting, this construction serves both self- and in-group banter functions. As its syntactic and semantic features cannot be indicated from its components or from existing linguistic structures, it can only be stored as a construction in the speakers’ mental grammar. Classic construction grammar research has extensively explored grammatical constructions; however, emphasis on the constructional variations used by specific social groups is lacking, and the social information stored in these constructions has seldom been addressed. Drawing on insights from Embodied Cognitive Sociolinguistics (ECS), this paper begins by refining the embodied principles of linguistic structures from a socioecological perspective, encompassing the self in action, the audience in the virtual friends’ circle, and prevailing societal events. Subsequently, based on these principles, it systematically describes the constructional information stored in viral online greeting construction and explores the factors that contribute to its popularity and productivity. This study found that online viral construction mainly serves the purpose of temporarily constructing the speaker’s social identity. Its meaning-making mechanism can be attributed to four embodied-cognitive operations: the generic metaphor of split “subject-self”, scenario metonymy, the contrast of virtual-real situations, and the construal of audience roles. It also claims that ECS aligns with the foundational principles of the third wave of language variation research in terms of its theoretical underpins and research goals.
Keywords: embodied-cognitive sociolinguistics; constructional variation; social meaning of construction; identity construction; embodied cognitive mechanism
(責任編輯:魏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