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進化心理學試圖從人類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適應性進化的角度闡釋其思維方式與行為模式。以往批評話語分析的研究往往忽略了認知語言學和進化心理學的視角,導致在分析過程中存在一定的主觀性和片面性。本文引入語用學與關聯理論,并結合認知框架,試圖分析這些理論在解釋和解讀階段對批評話語分析的重要貢獻。本文認為,認知語言學方法能夠減少批評話語分析中的主觀臆斷性,提供更具闡釋力的分析模型,從而提升話語分析的科學性和可靠性。我們認為,未來的批評話語分析應更多地關注受話者認知表征的建構,以驗證進化心理學提出的心理模塊或機制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關鍵詞:批評話語分析;進化心理學;認知語言學;語用學;認知框架
[中圖分類號]H030 DOI:10.12002/j.bisu.5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4-0016-13
引言
生成論(enactivism)是認知符號學(cognitive semiotics)的3個基本原則之一(Paolucci,2021)。生成論認為,認知產生于生物體與其所處環境之間的互動關系,“任何認知、感知或思想都來自生命體對自己環境的參與”,“這種環境并非‘自然的’,而是一種符號環境,其中充滿了各種物體、規范、習慣、制度和人造物品”(Paolucci,2021:10)。進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EP)的研究者試圖從人類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適應性進化的角度來解釋其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Chilton(2004)從Grice(1975/1989)的語用學和Sperber amp; Wilson(1986)的關聯理論出發,將EP的一些研究發現引入批評話語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CDA)中;Hart(2007/2008/2010/2014)在此基礎上將EP與認知語言學相結合,借助認知科學的研究成果來豐富CDA,尤其是彌補CDA在解讀(interpretation)階段存在的不足。
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全球范圍內互聯互通的發展和地緣政治的變化,國際傳播的“后真相”時代特征似乎愈加明顯,因此,重溫EP和認知語言學研究發現的人類語言交流與信息傳播的本質以及特征顯得十分必要。
一、言語交際的EP基礎
Brandt(2020:232)認為,我們的認知是由社會進化所塑造的,“我們內心有關自己存在和情感的意象通過分層認知架構(our stratified mental architecture)與知性概念認知(epistemic conceptual cognition)和執行力(performative dynamics)相聯系,而語言則幫助將這些意象關系和構造固定下來并形成語言基本特征的基礎”。Chilton(2004)指出,策略性語言的使用受人類生存需要和政治活動的驅動,然而,在CDA理論中,迄今沒有對話語策略效果的生物學解釋,因而無法從心理和認知上解釋人們在言語交際中為何使用某些話語策略以及這些策略為何會有效。在下文中,我們將首先簡單介紹人類賴以認識世界和交流信息的心理模塊與心理表征,然后回顧Grice(1975)和Sperber amp; Wilson(1986)有關言語交際的合作原則與關聯原則等思想。人類的心理模塊、心理表征和言語交際原則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人類在適應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過程中進化而來的,進而構成策略性話語的基礎和前提條件。
1. 心理模塊和心理表征
EP認為,人腦由相互聯系的心理模塊(mental modules)構成,每一模塊在功能上負責解決不同的適應性問題。Cosmides amp; Tooby(1992:163)列出了空間關系(spatial relations)、自然分類(natural kinds)、硬性物體結構(rigid objects mechanics)、努力分配(effort allocation)和再校準(recalibration)等一系列心理模塊。這些心理模塊是人類在自然選擇壓力下適應物理環境的過程中進化而來的。人們生活在復雜的社會結構中,進化出了“社會才智”(social intelligence)心理模塊來應對社會選擇和交流互動。目前,廣受關注的“社會才智”心理模塊有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和社會推理(social inference),前者指識別和領會他人信念、情感與意圖的能力,后者指基于他人信念、情感和意圖對其行為進行預測的能力。
表征(representation)是對社會行為者、情景和事件的描述,是“具有某種語義和所指內容的結構”(Hart,2010:33),其本質上是概念性的。心理表征(mental representation)是客觀世界的主觀映現,以格式塔的形式存儲于我們的記憶中。G?rdenfors(2004)區分了提示(cued)表征和分離(detached)表征,前者表示其代表的事物存在于表征者當下所處的外部情境中,如動物看到并識別出食物;后者表示其代表的事物不在表征者當下所處的情境中,即它分離于或不依賴于當下的情境,如往事或者未來將發生的事情。絕大部分動物只能形成提示表征,人類則還可以形成分離表征,從而能夠為將來的合作和目標事先作出規劃安排。人類的另一獨特能力就是對表征形成再表征,如話語本身就是對現實的表征,我們聽或讀過之后便會在頭腦中形成新的表征,Sperber(2000)將之稱為“元表征”(meta-representation)。
在EP中,關于“社會才智”心理模塊和心理表征的思想對于CDA的價值不言而喻,它可以為CDA中有關話語歪曲和欺騙的研究提供解釋框架,因為心智理論和社會推理模塊意味著它們可以被用于“戰術欺騙”(tactical deception),就是使他人接受某種信念并采取符合欺騙者利益的行動;用于該目的的“社會才智”叫“馬基雅維利才智”(Machiavellian intelligence)。然而,心理表征本質上具有主觀性和意識形態性質,正如Chilton(2004:42)所指出的,“知識并非對外在客觀世界的中性表征,而是通過所謂的語言使用實現的,是由利益決定的”。
2. 合作原則和關聯原則
Sperber amp; Wilson(1986)認為,人們說話始于信息意圖(informative intention)和交流意圖(communicative intention)兩種意圖,前者指說話人有一些信息想要交流,后者指說話人希望受話人領會這一意圖。言語交際的完成是指在說話人明示其交流意圖并傳遞信息后,受話人領會說話人的意圖并在語境中對所接受的信息形成心理元表征。言語交際的最大好處是人們可以不經直接體驗或感知現實便可獲取知識,因此信息是一種有價值的資源,按理說不應隨意與他人分享,然而人們通常十分樂意與他人分享信息——從進化論的角度來看,這是個矛盾。Ulbaek(1998)認為,這是“互惠利他主義”(reciprocal altruism)原則在發揮作用,即生活在同一社會群體中的人們期待彼此間開展互利互惠的交往與合作。在群體里的日常交往中,如果有人拒絕合作,那就有可能受到針鋒相對的回應,久而久之就會影響到此人的聲譽。有關個人名聲的信息通過語言在群體中交流傳播,使得語言具有強大的威懾功能。
Chilton(2004:18)認為,當我們從進化論視角看待語言時,應該以合作原則替代互惠利他主義原則,合作就是“為了個人獲益而一起做事”,體現在言語交際中就是“每當人們進行言語交際時,他們都會基于一個心照不宣的假定,即每個人都會與他人合作以便交換意義”(Chilton,2004:20)。根據Grice(1975/1989)的語用學思想,在進行理性會話時,具體語境中的說話者提供真實有用的信息,受話者也認為所接受的信息是真實有用的,因此,Grice提出了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該原則由共同凸顯言語交際利他主義性質的4項準則構成,只要堅持這些準則,說話者就會言簡意賅、通俗易懂地提供符合受話者利益的可靠信息。Sperber amp; Wilson(1986:161)指出,“真正的信息傳遞者和其心甘情愿的受話者的唯一共同目的是實現成功的交流”。他們將Grice的合作原則及其準則簡化為兩條關聯原則,即與認知效果相關的認知原則(the cognitive principle)和與付出多少加工努力相關的交際原則(the communicative principle)。對關聯性的衡量如同對生產率的衡量一樣,是加工努力(投入)和語境效果(產出)之間的比率:在同等情況下,具有更大語境效果的假設關聯性更強,需要更小加工努力的假設關聯性更強。既然關聯性的強弱與加工努力的多少成反比,那么,受話者在理解說話者的話語意義時就會遵循“最少努力”(least effort)原則,也就是說,只要理解的意義滿足了其關聯期待即可。這樣的關聯理論對特別關注信息傳播效果研究的CDA而言十分重要,它可以幫助解釋信息傳播中的“信息繭房”“回聲室效應”“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以及常見的成見、偏見和先入為主等認知現象。
二、策略性話語的心理模塊闡釋
van Dijk(2006:360-364)將“操縱”(manipulation)視為一種交流互動實踐,在此過程中,“操縱者往往以違反他人意愿和最佳利益的方式來對他們進行操控……操縱總是涉及精神操控”,“是精英權力再生的一種話語形式”。“操縱性話語”(manipulative discourse)也叫“策略性話語”(strategic discourse),前文提到的“社會才智”心理模塊是其發揮作用的基礎。根據Chilton(2004)和Hart(2010)的研究,“社會才智”心理模塊主要包括邏輯修辭模塊(logico-rhetorical module)、欺騙探知模塊(cheater-detection module)和情感模塊(emotion modules),它們通過心理表征發揮作用,在話語尤其是政治話語中起著建構欺騙操控和識別抵御欺騙操控的雙重作用,并因此對CDA的分析發現或者結果具有很強的“闡釋力”(explanatory power)。
1. 邏輯修辭模塊
Chilton(2004:18)指出:“按照互惠利他主義,個人會以馬基雅維利方式行事以使個人利益最大化,群體會在整體上變得自私和馬基雅維利化”。根據合作原則和關聯原則,言語交流必然是合作和互利互惠的。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個人在言語交流中不會利用這種合作期待,“合作和利用相伴而行”(Chilton,2004:21)。其實,人類語言和交際能力的進化既是為了合作也是為了操縱,“交流是一種合作形式……合作易于產生投機取巧,在言語交際的情況下體現為操縱和欺騙”(Origgi amp; Sperber,2000:161)。
當人們意識到他人可以通過語言傳遞虛假信息時,很快就會學會馬基雅維利式的違反各種合作準則的語言使用方式(如撒謊、省略、回避和委婉說法等),并同時發展出一系列識別和防御歪曲與欺詐的能力及手段。例如,在面對面的交流中,受話者可以通過察言觀色來判斷說話者的誠信度及其話語的可靠性。識別策略性話語的更重要的手段是注意其話語的內在連貫性和外在連貫性,前者大體相當于Halliday amp; Hasan(1976)所說的“銜接”(cohesion),后者則主要指說話者對其話語內容真實性的承諾和權威性的宣示,以及支撐真實性承諾的各種證據,包括權威性的消息來源等。人類大腦進化而來的邏輯修辭模塊就具有這種連貫性查驗功能(Hart,2010:90),而且其功能不僅是提防、躲避策略性話語,還可以生成這類話語。也就是說,它既能幫助受話人決定接受什么信息,也能幫助說話人產生容易被受話人認可和接受的話語。
2. 欺騙探知模塊
按照互惠利他主義原則,一個人與他人合作的努力會增強其融入群體的程度,群體生活需要個人犧牲自己的某些眼前利益以換取在群體中生存下去的長期利益。當然,這種努力和付出只有在群體中的其他人同樣遵守該原則時才有效。然而,在實際生活中總會有人只想獲取而不想付出,即EP所提出的“搭便車問題”(free rider problem),在這種情況下,“合作者很容易被利用,投機取巧者卻可以只獲取社會合作的好處而不付出成本”(Barrett et al.,2002:253)。社會合作范圍越廣,合作群體人數越多,這種投機取巧行為越容易實現而不被發現。應對的最佳辦法是采用“針鋒相對”(tit-for-tat)策略,即在第一輪中進行合作,在此后的每一輪中都重復對方在前一輪中的招數。針鋒相對策略首先需要人類進化出一種識別能力,這就是所謂的“欺騙探知模塊”,它與邏輯修辭模塊共同應對容易產生欺詐的社會情景和言語交際中的自相矛盾、欺騙與操縱。
欺騙探知模塊的提出使CDA具有了極強的正當性,而語言可以提供各種有效的話語手段來激活人們的欺騙探知模塊,其中包括使用與利他主義、互惠和利用、義務和欺騙相關的詞匯,如Hart(2010:72-73)列舉了西方介紹移民的話語中經常使用的一些詞語,如give/take、kindness、contribute、repay、give back、in return、cost、exploit、abuse、freeloaders、spongers、should、must、bogus、cheating、illegal,它們往往會將移民和尋求避難者描繪成利用西方的仁慈和慷慨的騙子。
3. 情感模塊
欺騙探知模塊的激活經常伴隨著情感模塊尤其是“憤怒”和“恐懼”的激活。現代認知科學認為,各種情感是人類適應性進化的一部分,是認知加工的主要組成部分,因而是人類認知和行為的重要向導,情感“就像我們經歷過的任何其他知覺圖像一樣是屬于認知的,并在決策中起著遠比我們意識到的大得多的作用”(Barrett et al.,2002:291)。Pinker(1997:386)認為,情感中的“憤怒”主要是對社會威脅的反應,而“恐懼”則主要是對身體威脅的反應,是“促使我們祖先應付可能會面臨的危險的一種情感”。對身體的威脅包括環境對身體的傷害、疾病、與其他群體的沖突、領土或資源損失等。對這些威脅的恐懼會促使個人或群體采取行動來躲避或應對威脅產生的根源。
Isenberg et al.(1999)指出,神經學研究表明,含有威脅意義的詞語可以引起恐懼反應,即對刺激物的表征與刺激物本身一樣可以引起情感反應。這意味著,即使在刺激物不存在或不在場的情況下,也可以通過提到或談論某刺激物而產生情感效果。一旦受話人的情感被激發,說話人就可以充分利用其基于情感而做出的反應來達成自己的目的。LeDoux(1998)認為,有關威脅的信息直接來自大腦的扁桃形結構(amygdala)而不是其皮質層(cortex),這條路徑產生的是下意識的自動反應而非經過思考的反應。Isenberg et al.(1999)運用神經成像技術表明,通過視覺呈現的(如語篇中的)具有威脅含義的詞語會刺激扁桃形結構。這些證據支持了政治話語或者“脅迫性話語”(coercive discourse)可以直接影響情感模塊而自動激發情感適應系統的觀點,也在一定程度上為下文中各種話語策略的效用作出了解釋。
三、認知心理基礎上的策略性話語
人類在自然環境和社會交往中進化而來的邏輯修辭模塊、欺騙探知模塊以及情感模塊共同構成了各種話語策略的認知心理學基礎。Chilton(2004)從交際效果的角度提出了受利益驅動的策略性話語的3個功能:脅迫(coercion)、合法化(legitimization)和去合法化(delegitimization)、表征(representation)和誤表征(misrepresentation)。Hart(2010)則從話語生成的角度總結了策略性話語中經常使用的4種話語策略:指稱(referential)、表述(predication)、趨近化(proximization)和合法化(legitimization)。在具體話語中,這些策略的語言實現手段重疊交叉、相輔相成,目的都是對受話人的認知和情感起到影響或者操縱作用。
1. 指稱策略
van Leeuwen(1996:32)將指稱策略定義為“話語中社會行為者被表征的方式”,如通過姓名、性別、工作和職位等來稱呼或提及某個人。Hart(2008/2010)則從移民話語分析的角度將指稱策略視為區分“自己人集團”(in-group)和“外人集團”(out-group)的概念化手段。Reisigl amp; Wodak(2000:45)綜合了這兩層含義,認為指稱策略是“人們劃分社會行為者的策略,如自己人集團和外人集團”。
古代人類的原始部落生活不僅要求個人為群體利益犧牲自己的短期利益,而且也需要個人分清群體之間的界限,因為在環境險惡、資源匱乏的原始社會生活中,群體之間往往相互構成現實的或者潛在的利益或生存威脅。建構群體邊界需要二分法的概念化:“一種最低的適應性就是具有將個人按是否是自己聯盟的成員來分類的能力。在我們這個物種的進化中,群體的部落生活依賴于將社會分為‘我們’和‘他們’”(Hart,2010:52)。當然,這種二分法本身并非人的天性,人腦足夠靈活,對不同文化因素具有很強的適應性,其對自己人和外人的分類建構往往源于文化灌輸與信息傳播。指稱策略雖然能夠有效地激發對自己人的正面情感,但其本身并不必然產生對外人的負面情感和排斥行為;要達到后一種效果還需要以負面的方式表征外人,表示其具有威脅性,以激發某種負面偏見。Schaller et al.(2004)將帶有負面情感的一些認知范疇、聯想、情感和認知過程統稱為“偏見癥候群”(prejudice syndromes),它們屬于“社會認知”(social cognitions),具有意識形態的性質。
在EP中,負面情感被認為是對含有威脅意義的信號采取反應性行為的驅動因素,對不同威脅的感知會引起不同的情感和認知上的反應,并進而促成不同的具體行為。在現代社會中,“歧視反應并不需要其對象表現出真實的威脅,只要將其與某種威脅相聯系即可”(Schaller amp; Neuberg,2008:407)。一個人或群體一旦建構出某個外人集團并將它及其成員與某種負面的或者威脅性的信號相聯系,就很可能會激發其內在情感并進而引起認知和行為上的反應。策略性話語利用的往往正是這些認知能力和幾乎是自動的反應。人類的認知會對環境中的新信息做出適應性反應,只要獲得含有下列意義的信息便會產生偏見癥候群:群體分界和來自外人集團成員的威脅。這樣的信息既可以通過直接的經驗獲得,也可以通過話語間接獲得(Hart,2010:55-56)。這意味著社會群體之間并不一定存在天然的邊界,所謂的“邊界”往往是策略性話語制造的結果,是可以通過其他話語進行解構的,而這也恰好證明了CDA的正當性和必要性。
2. 表述策略
“表述”是“通過語言賦予人、物體、事件、行為和社會現象以各種特性的基本過程和結果”(Reisigl amp; Wodak,2000:46),它可以從“性質、數量、空間和時間等方面對人、物體、事件、過程和事態進行框定”(Hart,2010:65)。語言中有各種手段可供說話人實施表述策略,如形容詞、介詞短語、關系從句、數量詞、動詞和名詞性成分、含義和預設、評價詞語等。
表述策略與指稱策略一樣是對受話人的認知和情感施加影響或者脅迫的重要手段,它建構帶有偏見的表征,賦予自己人以正面積極的品質,將負面消極或者具有威脅性的品質和行為歸于甚至強加于外人集團及其每一位成員。Chilton(2004)明確區分了認知和情感方面的兩類語言脅迫。前者通過語言表征的命題內容對受話人產生認知效果,令其心理表征發生某種變化,后者則是對受話人產生情感效果。情感脅迫與認知脅迫之間有著相互依賴和相輔相成的關系,情感脅迫一方面往往是認知脅迫的結果,另一方面它又會引起進一步的認知脅迫。通過特殊語言手段引發的情感和行為上的反應通常是下意識的,不太容易受理性思考的抑制或控制。
3. 趨近化策略
“趨近化策略”是由Cap(2006/2008)基于Chilton(2004)的“話語空間理論”(discourse space theory)發展而來的一種話語生成和理解的認知語用模型。Chilton認為,人們在加工任何話語時會以自身為“指示中心”(deictic center),將話語實體投射定位到自己所處的由時間、空間和情態構成的三維話語空間中,并以自我為“原點”(origin),通過直角坐標系定位其他話語實體,表達或者解讀話語中傳遞的重要信息。趨近化策略以指稱策略和表述策略為前提,為我們解釋脅迫性話語提供了另一種視角。
在空間、時間和情態這個三維話語空間中,處于指示中心的成分叫作“指示中心內成分”(inside deictic center elements,IDCs),包括話語參與者及其價值觀;其他成分或實體被視為“指示中心外成分”(outside deictic center elements,ODCs),在策略性話語中這些成分往往被表征為異類。所謂趨近化就是ODCs接近或者進入指示中心范圍,從而給IDCs帶來重要而直接的物質或意識形態后果或威脅。趨近化策略的作用就在于“警示受話人某種可能會對其造成威脅的現象正在趨近,需要立即做出反應”(Cap,2006:4)。
趨近化策略與指稱策略、表述策略一樣,都會產生情感脅迫的效果,即通過語言表征來制造、強化或者弱化受話人心理上的某種情感,尤其是恐懼和憤怒,以引導其采取某種符合特定利益或目的的行為。Cap(2006:60)列舉了6種實施趨近化策略的語言手段,其中最常見的3種是:被認為是表示IDCs的名詞短語,被認為是表示ODCs的名詞短語,以及被認為是表示ODCs向指示中心運動的帶有“運動”或“方向”意義的動詞短語。Hart(2010:85)在此基礎上又增加了3種:被認為表示ODCs已經在指示中心之內或者其邊緣的位置動詞,表示情景/事件正在發生、剛剛發生、即將發生或者有規律地反復發生的副詞短語,以及被認為是表示情景/事件正在發生、剛剛發生、即將發生或者有規律地反復發生的時態和體。
4. 合法化策略
“合法化”(legitimizing)和“去合法化”(delegitimizing)是政治話語的重要功能。指稱、表述和趨近化策略要想發揮作用,實現這些策略的話語表征本身必須首先被認為是真實合理的,合法化就是被說話者用于達到這一目標的策略,而人類從社會生活進化而來的合作期待以及他們對獲得真實、準確和有用信息的期待都會給欺騙者以可乘之機。從話語生成的角度來看,“只有讓語篇消費者接受認知表征為真并將其保留在長期記憶中,指稱和表述才能取得像脅迫這樣的宏觀策略效果”(Hart,2010:65),因此政治演講者“必須提防其聽眾的欺騙探知能力并為話語的真實性提供保證”(Chilton,2004:23)。語言的“認知情態”(epistemic modality)和“言據性”(evidentiality)成分從主觀和客觀兩個角度共同為話語表征提供合法性。話語中的認知情態成分通過提供證據和權威性的承諾來為情景和事件表征背書,它們“可以被語篇生產者用于合法化斷言并壓制語篇消費者的邏輯修辭模塊發揮作用,通過認知承諾和權威性建構來為斷言提供外在連貫性”(Hart,2010:171)。話語中表達言據性的成分通過提供各種出處和權威性來源為話語表征提供外在連貫性,以支持主張或斷言的真實性和合理性:“對斷言的合法化是脅迫的一個重要成分。它涉及展示內在連貫性和外在連貫性以壓制語篇消費者的邏輯修辭模塊發揮作用”(Hart,2010:101)。
Hart(2010)從話語生成的角度將話語策略概括為指稱、表述、趨近化和合法化4類,尚未涵蓋所有的話語策略,其相互之間的關系也有待進一步厘清;它們雖然以各種心理模塊和心理表征為基礎,但在van Dijk(2006)所謂的“操縱性話語”和Hart(2010)所關注的政治話語中使用時,往往首先旨在影響受話人的情感模塊,以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不過,在具體的交際語境中,它們最終能產生多大的實際效果往往取決于其他因素,包括受話人的認知水平、知識范圍和情感狀態等。事實上,“社會才智”心理模塊中的邏輯修辭模塊和欺騙探知模塊既可以幫助說話者生成策略性話語,也可以幫助受話人防御這類話語,幫助他們決定接受或相信什么樣的信息。在某種意義上來看,言語交際是一種博弈:對受話人而言,邏輯修辭模塊“是過濾被傳遞信息的一種手段”;而對說話人而言,它就是“穿透他人過濾器的一種手段”(Sperber,2000:136)。
結語
O’Halloran(2003)曾批評,CDA在理論上深受象征主義的影響,對運用認知研究和心理語言學的研究成果來支持或驗證話語分析的結果不夠重視。Chilton、Cap和Hart等學者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這一批評。近年來,國內的批評話語研究學者從話語生成角度對認知心理學方面的理論和研究成果進行了介紹與應用,如張輝和楊艷琴(2019)、宋健楠(2019)、郭松(2019)、張輝(2021/2023)、劉文宇和胡穎(2021)、胡元江和陳潔雯(2021)等。這些研究者同Hart(2014:41)一樣認為:“通過將分析置于從心理學看可行并具有潛在可驗證性的模型中,認知語言學方法可以降低主觀性并表明認知的重要性。”語言的策略性使用有其心理和認知基礎,EP提出的邏輯修辭模塊、欺騙探知模塊等認知心理機制賦予語言使用者生產和識別策略性話語的認知潛能,這種潛能需要適當的認知表征去激發,在這一方面,利用人類認知特點的話語表征往往最有效。CDA今后或許需要更加關注話語過程中受話端認知表征的構建,以驗證EP提出的諸多心理模塊或者機制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參考文獻:
[1]BARRETT L,DUNBAR R amp; LYCETT J. Human Evolutionary Psychology[M].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2.
[2]BRANDT P A. Cognitive Semiotics: Signs, Mind and Meaning[M]. London:Bloomsbury Academic,2020.
[3]CAP P. Legitimization in Political Discourse[M]. Newcastle:Cambridge Scholars Press,2006.
[4]CAP P. Towards the proximization model of the analysis of legitimization in political discourse[J]. Journal of Pragmatics,2008(1):17-41.
[5]CHILTON P A. Analysing Political Discourse: Theory and Practice[M]. London:Routledge,2004.
[6]COSMIDES L amp; TOOBY J. Cognitive adaptations for social exchange[C]//BARKOW J H,COSMIDES L amp; TOOBY J. The Adapted Mind: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nd the Generation of Culture.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163-228.
[7]G?RDENFORS P. Cooperation and the evolution of symbolic communication[C]//OLLER D K amp; GRIEBEL U. Evolution of Communication Systems: A Comparative Approach. Cambridge:MIT Press,2004:237-256.
[8]GRICE H P. Logic and conversation[C]//COLE P amp; MORGAN J L. Syntax and Semantics. New York:Academic Press,1975:41-58.
[9]GRICE H P. 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M].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9.
[10]HALLIDAY M A K amp; HASAN R. Cohesion in English[M]. London:Routledge,1976.
[11]HART C.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and conceptualisation: Mental spaces, blended spaces and discourse spaces in the British National Party[C]//HART C amp; LUKE? D. Cognitive Linguistics in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Application and Theory. Newcastle: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2007:107-131.
[12]HART C.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and metaphor: Toward a theoretical framework[J]. Critical Discourse Studies,2008(2):91-106.
[13]HART C.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and Cognitive Science: New Perspectives on Immigration Discourse[M]. London:Palgrave Macmillan,2010.
[14]HART C. Discourse, Grammar and Ideology: Functional and Cognitive Perspectives[M]. London:Bloomsbury Academic,2014.
[15]ISENBERG N,SILBERSWEIG O,ENGELIEN A,et al. Linguistic threat activates the human amygdala[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1999(18):10456-10459.
[16]LEDOUX J. The Emotional Brain[M]. New York:Simon amp; Schuster,1998.
[17]O’HALLORAN K.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and Language Cognition[M]. 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03.
[18]ORIGGI G amp; SPERBER D. Evolution, communication and the proper function of language[C]//CARRUTHERS P amp; CHAMBERLAIN A. Evolution and the Human Mind: Modularity, Language and Meta-Cognition.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140-169.
[19]PAOLUCCI C. Cognitive Semiotics: Integrating Signs, Minds, Meaning and Cognition[M]. Cham:Springer,2021.
[20]PINKER S. How the Mind Works[M]. New York:W. W. Norton amp; Company,1997.
[21]REISIGL M amp; WODAK R. Discourse and Discrimination: Rhetorics of Racism and Antisemitism[M]. London:Routledge,2000.
[22]SCHALLER M,FAULKNER J,PARK H J,et al. Impressions of danger influence impressions of people: An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 on individual and collective cognition[J]. Journal of Cultural and Evolutionary Psychology,2004(3-4):231-247.
[23]SCHALLER M amp; NEUBERG S L. Intergroup prejudices and intergroup conflicts[C]//
CRAWFORD C amp; KREBS D. Foundations of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New York: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2008:401-414.
[24]SPERBER D. Metarepresentations in an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M]//SPERBER D. Metarepresentation: A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117-138.
[25]SPERBER D amp; WILSON D. Relevance: 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M]. Oxford:Basil Blackwell,1986.
[26]ULBAEK I. The origin of language and cognition[C]//HURFORD J,STUDDERT-KENNEDY M S amp; KNIGHT M. Approaches to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8:30-43.
[27]VAN DIJK T A. Discourse and manipulation[J]. Discourse amp; Society,2006(3):359-383.
[28]VAN LEEUWEN T. The representation of social actors[C]//COLDAS-COULTHARD C R amp; COULTHARD M. Texts and Practices: Readings in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London:Routledge,1996:32-70.
[29]郭松.批評話語分析:批評與進展[J].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2019(4):34-47.
[30]胡元江,陳潔雯. 新聞語篇的趨近化共識建構——以《華爾街日報》中美貿易摩擦話語為例[J]. 外語研究,2021(5):12-17.
[31]劉文宇,胡穎. 批評話語研究的語境 - 指稱空間模型[J]. 現代外語,2021(1):25-36.
[32]宋健楠.批評性話語闡釋的合法化趨近視角[J].現代外語,2019(4):475-486.
[33]張輝. 批評認知語言學:語言理解與接受的分析視角——再論批評認知語言學的理論建構[J].外語與外語教學,2021(3):31-43.
[34]張輝.批評認知語言學與主體間性[J].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2023(1):30-49.
[35]張輝,楊艷琴. 批評認知語言學:理論基礎與研究現狀[J]. 外語教學,2019(3):1-11.
作者信息:辛斌,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210023,研究方向:語用學、篇章語義學、批評語言學。電子郵箱:13770501252@163.com
王永亮,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外國語學院,450046,研究方向: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積極心理學與外語習得、外語教師發展。電子郵箱:Godfreyeducation@163.com
The Cognitive-Psychological Basis of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Xin Bin1 / Wang Yongliang2
(1.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2. North China University of Water Resources and Electric Power, Zhengzhou 450046, China)
Abstract: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ttempts to explain human thinking and behavioral patter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daptive evolution in natur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s. Previous studies have largely overlooked the perspectives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 and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resulting in subjectivity and bias in the analytical process. This study considers the nutrition of pragmatics and relevance theory, combined with cognitive frameworks, to analyze the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s of these theories in explaining and interpreting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CDA). Cognitive linguistic methods can reduce the subjectivity in CDA by providing more explanatory models that enhance the scientific and reliable nature of discourse analyses. Future CDA should focus more on the construction of cognitive representations by the addressee to verify the rationality and validity of the psychological modules or mechanisms proposed in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Keywords: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cognitive linguistics; pragmatics; cognitive framework
(責任編輯:劉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