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翻譯的下一步

摘 要：截至2022年年初，“大中華文庫”叢書已經(jīng)翻譯出版了112種英譯中華經(jīng)典著作。從某種角度來看，國內(nèi)的典籍英譯工作可以算告一段落。那么，除了繼續(xù)開展其他語種的翻譯外，我國典籍翻譯的下一步應該怎么走？本文提出了4點建議，即史料整理、比較研究、拓展深入和人才培養(yǎng)。其中，史料整理是對典籍外譯歷史的考察和整理；比較研究是通過對譯品的比較提高未來翻譯的質(zhì)量；拓展深入是指不斷擴大所譯典籍的范圍，并持續(xù)加深對這一范圍的認識與思考；人才培養(yǎng)則注重提高譯員的中文、英文和文化知識水平，特別是中文的文言文閱讀能力。在這4個方面，筆者都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建議。

關(guān)鍵詞：典籍翻譯；整理；比較；拓展；人才培養(yǎng)

［中圖分類號］H315.9 DOI：10.12002/j.bisu.5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4-0003-13

引言

“大中華文庫”是我國典籍翻譯的標志性項目，截至2022年年初，該項目已經(jīng)翻譯出版了112種中華經(jīng)典著作的英譯本。有朋友告訴筆者，英語版的典籍翻譯至此恐怕要告一段落，下一步會把重心轉(zhuǎn)移到其他語種上去。當前，在從事典籍翻譯的人中，有的沉下心來繼續(xù)作詩文全集的翻譯，有的在作典籍翻譯史的整理和研究。但還有些人則十分茫然：著名的重要典籍幾乎都已經(jīng)完成了英譯，下一步應該怎么辦？本文想就這個問題談一些想法。在筆者看來，我國典籍翻譯的下一步也許可從以下4個方面著手。

一、史料整理

整理工作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一是量上的，對典籍外譯歷史進行考察和整理；二是質(zhì)上的，開展對現(xiàn)有翻譯作品的比較研究。對史料的整理無疑屬于前者。

可以說，我國的典籍外譯始于明末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他從1591年起，用了3年時間，于1594年將《四書》譯成拉丁文并將譯稿寄回意大利。此書沒有正式出版，但對后來的傳教士翻譯有很大啟示和幫助。第一部正式刊印的外譯典籍是法國傳教士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1577—1628）用拉丁文翻譯的《五經(jīng)》，于1626年在杭州出版。如果從那時算起，我國的典籍翻譯已有近400年歷史。單就英譯而言，第一本譯成英文的經(jīng)典著作是1691年從拉丁文轉(zhuǎn)譯的《論語》，書名《孔子的道德》（The Morals of Confucius： A Chinese Philosopher），之后便是1761年Thomas Percy編譯的《好逑傳》（Hao Kiou Choaan， or the Pleasing History）。當然，《好逑傳》并不能算經(jīng)典，但確屬古籍無疑。即便從《好逑傳》算起，我國典籍英譯也已有300多年的歷史。在這三四百年的典籍外譯中，初期的譯者主體一直是西方傳教士及漢學家，他們的工作在翻譯學上稱為“譯入”（即由外語譯入母語）；而這時的中國人做的往往是助手的工作，如王韜協(xié)助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翻譯四書五經(jīng)，勞乃宣協(xié)助衛(wèi)禮賢（Richard Wilhelm，1873—1930）將《周易》譯成德文，江亢虎協(xié)助Witter Bynner（1881—1968）翻譯《唐詩三百首》，書名《群玉山頭》（The Jade Mountain： A Chinese Anthology，1929）。

我國學者直接從事典籍翻譯始于19世紀末。第一位從事這一工作的是辜鴻銘（1857—1928），他先后將《論語》（1898）、《中庸》（1906）譯成英文。蘇曼殊（1884—1918）于1908年和1914年先后出版了《文學因緣》和《漢英三昧集》，前者被視為最早的中國譯者中詩英譯集，收英譯漢詩50首，后者收72首。1926年，冰心在美國韋爾斯利學院（Wellesley College）讀書期間翻譯了李清照的詞，并以《李易安女士詞的翻譯和編輯》（An English Translation and Edition of the Poems of Lady Li Yi-an）為題撰寫了碩士學位論文。初大告在英國劍橋大學學習期間翻譯了我國的詞，并于1937年出版，書名《中華雋詞》（Chinese Lyrics）。至此，我國典籍外譯的3條路線正式形成。

第一條路線是包括傳教士和漢學家等在內(nèi)的西方人士的“譯入”。早期經(jīng)典翻譯方面最有名的譯家是理雅各，文學方面的譯家則是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1845—1935）。20世紀以后，西方主要的中華典籍譯者包括英國的阿瑟·韋利（Arthur Waley，1889—1966）、李約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大衛(wèi)·霍克思（David Hawkes，1923—2009）等，以及美國的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1885—1972）、梅維恒（Victor H. Mair，1943—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1946— ）、安樂哲（Roger T. Ames，1947— ）等。

第二條路線的踐行者主要是中國留學生和海外華人。在早期，冰心等人的典籍翻譯還只是偶然現(xiàn)象。后來，許多赴美留學的中國學生畢業(yè)后選擇留在美國，其中不少人從事中文和中國文化教學，逐漸形成了中華典籍英譯的一支重要力量，如陳榮捷（1901—1994）、施友忠（1903—2001）、柳無忌（1907—2002）、劉殿爵（1921—2010）、葉嘉瑩（1924— ）、劉若愚（1926—1986）、孫康宜（1944— ）等。他們的工作實際上屬于“譯出”，即由母語譯成外語，與第一條路線的譯者存在根本的不同。隨著他們在國外浸潤日久，且隨時可以得到英文母語者的幫助，其譯文也愈益地道。

第三條路線的踐行者則主要是中國內(nèi)地的譯者。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除前述辜鴻銘、蘇曼殊之外，其余可稱道者其實只有林語堂（1895—1976）一人；而從1949年至20世紀60年代中期，真正從事中國文學英譯的只有一人（或說一對），即留英歸來的楊憲益（1915—2009）與其夫人戴乃迭（Gladys B. Taylor，英國籍，1919—1999）。他們合作翻譯的書達40余種，其中古代文學譯作涉及詩歌、戲劇、散文和小說等多種體裁，除最有名的《楚辭》與《紅樓夢》外，還有《儒林外史》《老殘游記》《牡丹亭》《長生殿》，以及南北朝志怪小說、唐宋傳奇與詩文、宋元話本等；現(xiàn)代文學譯作則包括《魯迅選集》《中國小說史略》《青春之歌》《暴風驟雨》《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紅旗譜》《邊城》等。后來有人總結(jié)說楊憲益一人翻譯了一部中國文學史，是有道理的。由于英文版雜志《中國文學》（Chinese Literature，楊憲益夫婦是該刊主要譯者）以對外發(fā)行為主，楊氏夫婦的成果在國內(nèi)很少受到關(guān)注。改革開放之后，典籍翻譯重新受到關(guān)注。呂叔湘在1980年重版了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編撰的《中詩英譯比錄》和《英譯唐人絕句百首》兩本書，就此揭開了新時期典籍翻譯的序幕。雖然這兩本書中的作品都是由外國人翻譯的，但它們使許多中國學者意識到，原來中國古典詩詞也可以譯成外文，于是紛紛開始從事古詩英譯。這一時期最早出版的中國人古詩英譯集是許淵沖的《英漢對照唐詩一百五十首》（150 Tang Poems）和楊憲益夫婦的《唐宋詩文選》（Poetry and Prose of the Tang and Song），二者都出版于1984年；對單一作者作品的翻譯則始于吳鈞陶的《杜甫詩英譯一百五十首》（Tu Fu： One Hundred and Fifty Poems），出版于1985年。同樣是在1985年，羅希文翻譯的漢代醫(yī)圣張仲景的《傷寒論》（Treatise on Febrile Caused by Cold： Shuang Han Lun）出版。1991年，汪榕培翻譯出版了《英譯老子》（Laotse），這是由中國人翻譯的真正意義上的經(jīng)典。1992年，湖南出版社開始出版“漢英對照中國古典名著叢書”，并在《四書》的“出版說明”中特別指出，“中國古典名著，系指傳統(tǒng)四部分類‘經(jīng)史子集’中最能代表中國思想、文化和學術(shù)傳統(tǒng)的典籍”（湖南出版社譯文編輯室，1992：1）。這一叢書先后出版了兩輯20種英譯中華典籍，1995年被納入國家組織的《大中華文庫》工程。這項工程是我國歷史上首次系統(tǒng)、全面地向世界推出外文版中國文化典籍的國家重大出版工程，計劃從我國先秦至近代文化、歷史、哲學、經(jīng)濟、軍事、科技等領(lǐng)域的最具代表性的經(jīng)典著作中選出100種，由專家對選題和版本仔細校勘、整理，從古文譯成白話文，再從白話文譯成英文。截至2022年年初，該工程已經(jīng)出版了112種英譯經(jīng)典。2007年12月，《大中華文庫》工作委員會又開始了《大中華文庫》二期工程，著手出版《大中華文庫》的漢法、漢西、漢阿、漢俄、漢德、漢日、漢韓等多語種對照版。第一批10種選目包括：《周易》《老子》《論語》《莊子》《孟子》《孫子兵法》《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紅樓夢》。2011年，多語種版第二批項目的10個選目公布，分別為《荀子》《史記選》《唐詩選》《唐宋文選》《西廂記》《牡丹亭》《金瓶梅》《儒林外史》《老殘游記》《聊齋志異》。典籍翻譯成了一個系統(tǒng)工程。相比第一條路線的“譯入”和第二條路線的“準譯入”，第三條路線可以說是比較典型的“譯出”。

數(shù)百年來，特別是近100多年來，這3條路線上的典籍外譯已經(jīng)產(chǎn)出了浩如煙海的成果。這個“煙海”到底有多寬？有多深？我們也許有感覺，但并沒有量上的精確統(tǒng)計。因此，我們要做的第一件工作便是作歷史的梳理。梳理的第一個辦法是以人為綱，按照上面講的3條線，分別列出所有的譯人及其所有譯作。更細致一些的話，我們甚至可以仿照《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編制書目，寫出提要。第二個辦法是以作品為綱，依時代為序，搜集特定著作的所有譯本。典籍翻譯常有重譯現(xiàn)象，同一本著作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不同時代、不同地區(qū)、不同譯者重譯，有的便積累了相當數(shù)量的譯本。例如，《老子》僅英譯本就有近500種；《論語》的譯本不下六七十種；《孟子》《莊子》都有數(shù)十種譯本；《詩經(jīng)》《唐詩三百首》的全譯本也有七八種。令人驚訝的是，中醫(yī)經(jīng)典《黃帝內(nèi)經(jīng)》和張仲景的《傷寒論》都已擁有多達9種的英譯本。至于李白的《靜夜思》之類的詩作，其譯本更是多得難以統(tǒng)計。因此，對譯作的統(tǒng)計是一項龐大而繁復的工作，但也是一項基礎性的工作，需要有人來做。現(xiàn)在《論語》英譯史、《老子》翻譯史、《詩經(jīng)》翻譯史等已經(jīng)有人在做，但未做的更多，希望能看到更多這方面的成果。如果今后能出現(xiàn)電子版、語料庫等形式，那就更功德無量了。

二、比較研究

上面講的是數(shù)量統(tǒng)計，或者說是對現(xiàn)有翻譯成果在“量”上的整理。我們可以做的第二個方面的工作則是“質(zhì)”上的整理，即針對翻譯作品開展具體研究以及對翻譯質(zhì)量進行深入探討。

在筆者看來，我們應將以下基本認識作為翻譯作品比較研究的前提：一方面，一部譯作能夠出版，必然有其可取之處，而譯者和作者也必定在其中傾注了特別想表達的內(nèi)容，譯作甚至可以體現(xiàn)他們對文化和翻譯本身某種獨特的理解和見解。在現(xiàn)實中，完全失敗、一無可取的譯作是極為罕見的，因此，每位譯者、每篇譯作都應得到我們的尊重。另一方面，由于認識的局限、語文水平的差異，加上批評標準的不斷演變，完全失敗的譯文幾乎不存在，而十全十美、無可指摘的譯文也同樣難以尋覓。事實上，所有譯文，包括名家、大家的譯文，只要仔細研讀，總能發(fā)現(xiàn)些許瑕疵。完美的譯文永遠在路上，需要人們通過不斷的努力去接近和完善。我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西方漢學家曾一度對理雅各毫無根據(jù)地肆意批評、貶低，而對阿瑟·韋利卻莫名其妙地大力吹捧、抬高。在對翻譯作品進行比較研究時，一定不能帶有先入為主的偏見，而應憑借自己的觀察力、分析力和判斷力進行客觀、公正的評價。

比較的角度可以有多種。對于原文只有一種譯本的情形，比較的對象自然是譯文與原文；對于存在多種譯本的情形，則應以原文為判斷基準，在各譯本之間進行比較；對于譯文特別多的（如《老子》《論語》以及具體的某一首唐詩宋詞），在不可能全部羅列的情況下，可以通過采樣的方式進行比較。采樣可以從多個維度出發(fā)，如時代維度（古今）、地域維度（中外）以及譯者維度（上文提及的譯入者、準譯入者、譯出者）等。對于像《大中華文庫》之類的作品，還可以增加兩種手段：一是將所選的外國人的譯作與國外原版進行比較；二是將原文、英譯文與現(xiàn)代漢語譯文進行比較。加入現(xiàn)代漢語譯文是“漢英對照中國古典名著叢書”和《大中華文庫》的一個顯著特色，這一做法也為國內(nèi)許多其他典籍的英譯本所效仿。從理論上說，在典籍英譯的過程中，應先將典籍譯成現(xiàn)代漢語，再從現(xiàn)代漢語譯成英文，然而在實際操作中很多譯者并未遵循這一流程，而是直接對照原文進行翻譯，出版時再補上現(xiàn)代漢語版本。因此，英譯版和現(xiàn)代漢語版有時并不一致，說明英文譯者和白話文譯者對原文的理解存在差異，因而可以構(gòu)成一種有趣而特殊的譯文比較。

比較的重點在于術(shù)語。學科是通過體系來表現(xiàn)的，而體系則是由術(shù)語構(gòu)成的。術(shù)語的翻譯質(zhì)量直接關(guān)系到整個學科翻譯的成功與否。我們通常將術(shù)語理解為名詞，但實際上，它包含多種詞性的詞匯，只要是在某學科體系中具有學術(shù)和理論意義的詞匯，均可視為術(shù)語。以中醫(yī)翻譯為例，我們既要關(guān)注名詞，如陰陽五行、五臟六腑、十二經(jīng)脈、奇經(jīng)八脈以及針灸穴位名稱等；也要關(guān)注動詞，如五行的相生相克、相乘相侮，以及診斷方法中的望聞問切等；同時還要關(guān)注某些形容詞，除了容易聯(lián)想到的溫、寒、正、邪等之外，還有一些更具術(shù)語性的詞語，如王叔和在《脈經(jīng)》中提出的24脈象，后人在此基礎上發(fā)展成28脈象，這些脈象的名稱涉及大量形容詞，這些詞語的理解和翻譯對于脈學研究具有至關(guān)重要的意義。

術(shù)語研究已經(jīng)開展了一段時間。術(shù)語雙語詞典的編纂工作最早可以追溯到中醫(yī)界歐明編纂的《漢英中醫(yī)辭典》和《漢英中藥辭典》，這兩部詞典均于1986年出版。在傳統(tǒng)文化領(lǐng)域，最早的應用性雙語詞典是由張震久和袁憲軍主編的《漢英中國專有名稱和術(shù)語簡明詞典》，于1994年出版；而專業(yè)領(lǐng)域的雙語詞典，則始于2002年郭尚興編撰的《漢英中國哲學詞典》和2011年王殿明、楊綺華編譯的《漢英文物考古詞匯》。2014年，“中華思想文化術(shù)語傳播工程”正式啟動，該工程由教育部、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牽頭組織，多部委聯(lián)合參與，北京外國語大學和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承擔具體工作，核心出版成果為《中華思想文化術(shù)語》系列叢書，至今已出版了9輯。這些術(shù)語詞典對于翻譯工作當然具有實用價值，但在詞典中，術(shù)語仿佛憑空出現(xiàn)，看不出來歷，也無法在不同譯法之間進行比較，因此無法充分展現(xiàn)“研究”的過程。2017年，李照國用中英文出版了《中醫(yī)基本名詞術(shù)語英譯研究》和《中醫(yī)基本名詞術(shù)語英譯國際標準化比較研究》，開創(chuàng)了術(shù)語英譯比較研究之先河。在筆者看來，術(shù)語的整理可以從以下3個方面切入：

①體系性。以“陰陽”為例，現(xiàn)今普遍音譯為yin和yang，然而早期也曾嘗試過譯為masculine/feminine和positive/negative。后兩種譯法之所以最終未被廣泛采納，是因為其難以全面涵蓋“陰陽”的豐富內(nèi)涵。“陰陽”作為對兩組對立特征的概括，涵蓋了諸如“陽陰”“光暗”“熱冷”“強弱”“上下”“外內(nèi)”“表里”“動靜”“男女”“公母”“雌雄”等一系列對立概念。通過“陰”和“陽”的本義“背陰處”“向陽處”可以引申出這一系列對立關(guān)系，而從“男女”或“正負”的角度出發(fā)則難以實現(xiàn)這一點。例如，在中醫(yī)理論中，背部屬陽、腹部屬陰，手背屬陽、手心屬陰，六腑屬陽、五臟屬陰，這一系列對立關(guān)系就很難從“男女、正負”的概念中引申出來。事實上，對于熟悉中國文化的人來說，指出一個事物的陰陽屬性并不困難，如杯子外陽內(nèi)陰，桌子上陽下陰等。然而，若將其譯為masculine/feminine或positive/negative，則很難被人接受。

再以宋詞的“詞”為例，若直接音譯為ci，則等同于未譯。不過，若譯為lyric亦不妥，原因有二：一是我國幾乎所有的詩都是抒情詩，盡管詞在抒情上相較于其他詩體更為細膩，但若將lyric這一名稱單獨賦予詞，則相當于否定了其他詩體的抒情性；二是我國的詩、詞、曲屬于同一個體系，若將“詞”譯為lyric，則不能與poetry構(gòu)成對應關(guān)系，同時也無法妥善安排“曲”的位置。鑒于詞有詞牌，填詞者往往會注明“調(diào)寄×××”，英文譯作to the tune of。受此啟發(fā)，筆者建議不妨將“詞”譯為tune-poetry，將“曲”譯為melody-poetry，“樂府”亦可相應地譯為music-poetry。如此一來，一個完整的體系便建立起來了。

②文化性。在典籍翻譯的過程中，確保術(shù)語的譯法真實反映中國文化，這實質(zhì)上是期望能夠擺脫“格義”的翻譯方式。我國典籍的外譯歷程，包括中醫(yī)藥文獻的外譯，最初是由西方傳教士開啟的。在翻譯、傳播中國典籍的過程中，西方傳教士難免會采取格義的方式，即使用西方文化的概念來比附中國的事物。受其影響，我國譯者在接手典籍翻譯時也難免會接受既有的、特別是那些看起來已被廣泛接受的概念和術(shù)語。因此，在整理現(xiàn)有翻譯成果時，我們可能必須做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盡量消除這些格義的痕跡，還原中國文化的本來面目。

舉例來說，將漢字的“字”翻譯為character便是格義的體現(xiàn)。為何說character是格義呢？character的意義是“不可分割的圖形”，在英語中，一個字母被稱為letter，也叫character。在早期西方人的觀念里，每個漢字就像一個圖形，因此將“漢字”譯成Chinese character。我們不要小看這個誤譯，很多重大問題（如“漢字落后論”）的根源便在于此。試想，如果將漢字等同于字母，學習一種西方語言只需掌握二三十個character，加上各種變化也不過幾十個，而學習漢語卻需要記住幾千甚至幾萬個character，如此一來，漢字怎能不被認為是落后的呢？這種譯法掩蓋了漢字最大的特點和優(yōu)點，即可分析性，而這正是漢字科學性、系統(tǒng)性、實用性的基礎，使得漢語文字學能夠成為一門獨立的語言學學科。漢字分析的第一步是將漢字分為“獨體字”和“合體字”，“獨體為文、合體為字”，在這里，“文”也是“字”。如果把“字”譯為character，那么“文”該如何翻譯？我國語言史上最重要的語文工具書著作《說文解字》的書名又該如何翻譯？恐怕除了將之音譯成Shuo Wen Jie Zi之外，別無他法。

再如“五行”一詞，通常都被譯為five elements，這其實也是用西方文化對中華文化進行格義的結(jié)果，馮友蘭先生早就指出這一譯法不妥。西方人對產(chǎn)生于印度、又從印度傳到希臘的“四大元素”（風火水土或氣火水土）十分熟悉，看到“五行”木火土金水里面有3個與之相同，于是就想當然地進行了類推比附。事實上，“五行”和“四大元素”的最大區(qū)別在于前者是動態(tài)的，而后者是靜態(tài)的。“五行”最大的意義在于它的運動性，不僅五行之間存在相生相克的規(guī)律，每一行的內(nèi)部也是動態(tài)變化的。例如，《黃帝內(nèi)經(jīng)·陰陽應象大論篇》對“木”的解釋是：“東方生風，風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這說明在每一行的內(nèi)部也有相生關(guān)系。如果將“行”譯成孤立的element，就無法體現(xiàn)中國文化的這一特色。由于看到了其動態(tài)性，后來又有人譯成five phases，將之類比于月相的變化。但月相的變化與五行不同，其一是單向性，其二是單一性，同一時刻只能有一相，因此這個翻譯也是不妥的。然而，這個譯法據(jù)說已被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所接受。由此可見，術(shù)語的翻譯和整理甚至可能是個國際化的問題。

③有效性。翻譯的目的是傳播，如何翻譯更能使人接受，是翻譯者必須思考的問題。翻譯不能只顧自己譯起來舒服而忽略譯文的可接受性。在此，筆者特別想強調(diào)的是要慎用音譯。由于中西文化屬于完全不同的體系，西學東漸的結(jié)果是西方的事物在我國大多有了對應的漢語版，新詞新語大量增多。來而不往非禮也，中華文化傳譯中也存在許多此有彼無的事物和概念，也需要通過一定的方式傳播到西方去。

創(chuàng)造新詞的方式有3種：賦舊詞以新義、音譯、造譯。其中，最偷懶的當屬音譯，因為它不負載任何信息，對讀者來說等于沒有翻譯，是不得已的最后一招，只有在某詞語的功能信息大于意義信息的情況下才可考慮使用。譬如地名中的專名部分，盡管取名時大多被賦予了某種深遠的意義，但翻譯時絕大多數(shù)仍采用音譯，因為此時的地名信息意義的重要性要大大超過名字本身的字義。除這種特殊情況外，當術(shù)語名稱本身有需要傳遞的意義信息時，不宜使用音譯的方式，特別是中文里有不少術(shù)語是單音節(jié)字，同音的可能性很大，如“易 — 義 — 一”“禮 — 理”“術(shù) — 數(shù)”等。在中文里，由于字形本身表義，這些術(shù)語往往并不難理解；但如果采用音譯的方式來翻譯，一是讓譯入語讀者覺得莫名其妙，二是很容易混淆，等于不想讓人記住。造譯是創(chuàng)造新詞的過程。中國人在將外語譯成中文時往往膽大包天，而在將中文譯成外語時卻總是過于謹慎。一些譯者在英譯中時肆無忌憚地創(chuàng)造新詞、用新句式，但在中譯英時卻幾乎不敢創(chuàng)造新詞，沒有現(xiàn)成的對應詞就用解釋法，實在不行就用漢語拼音。事實上，創(chuàng)造新詞是語言發(fā)展的常態(tài)，英美的報紙上幾乎天天在造新詞。許多以英語為第二語言的寫作者也經(jīng)常造新詞，特別是從事理論建構(gòu)和跨文化交流活動的人，譬如語言學家。我們熟悉的葉斯珀森、喬姆斯基、韓禮徳等學者的書中充滿了他們自創(chuàng)的各種術(shù)語，因為他們感到舊有的術(shù)語不能確切地表達他們的想法，這對我們應該有所啟發(fā)。中華文化與西方文化是如此不同，在交流中為什么不能創(chuàng)造新詞呢？這3種譯法筆者都曾嘗試過。例如，將“陽陰”譯成shine and shade，這是賦舊詞以新義；將“字”譯成sinogram和sinograph，這是造譯；將“易”譯成Yee，這是變形的音譯，之所以如此翻譯，一方面是因為yi的同音字太多，如“意、義、異、壹、益（卦）”，它們都有可能成為術(shù)語，另一方面是因為如果漢語拼音不作適當調(diào)整，將很難融入外語語音系統(tǒng)。

不論是量上的史料整理還是質(zhì)上的比較研究，其最終目的恐怕仍是重譯。如前所述，鑒于典籍翻譯的特殊性，真正完美的翻譯恐怕永遠在路上。以往的重譯略顯無序，希望今后的重譯能夠建立在更為堅實的基礎之上。如果每一項重譯都能以歷史和比較為基礎，那么，我國的典籍外譯工作必將邁上一個新的臺階。

三、拓展深入

拓展，是指應擴大所譯典籍的范圍，首要任務是在現(xiàn)有基礎上進一步補足對必要典籍的翻譯。在這一方面，中醫(yī)界做得相對較好。從1985年至今，在不到40年的時間里，中華傳統(tǒng)醫(yī)藥的六大名著，包括托名黃帝的《黃帝內(nèi)經(jīng)》、托名神農(nóng)的《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托名扁鵲的《難經(jīng)》、漢代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后代將之拆分為《傷寒論》和《金匱要略》兩本）、唐代孫思邈的《千金方》和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均已完成了全譯本。《黃帝內(nèi)經(jīng)》和《傷寒論》更是有多種譯本問世。

然而，其他領(lǐng)域的典籍翻譯工作仍存在不足。在經(jīng)史子集中，諸子領(lǐng)域的翻譯工作做得相對較好：熱門的《老子》《莊子》《孫子》等經(jīng)典擁有多種譯本；一些以前相對冷門的經(jīng)典，如《荀子》《韓非子》《商君書》《呂氏春秋》《管子》《墨子》《列子》《晏子春秋》《淮南子》等，也已有了全譯本。不過，仍有許多經(jīng)典尚未完成全譯本，如《春秋繁露》《論衡》《抱樸子》等。在《十三經(jīng)》中，《周易》《詩經(jīng)》《尚書》《春秋左傳》《論語》《孝經(jīng)》《孟子》等7部經(jīng)典已經(jīng)完成了全譯本的翻譯工作，且在國內(nèi)外均有譯本，其中一些甚至有多個譯本。然而，《禮記》僅有100年多前理雅各的譯本；至于另外五經(jīng)，《周禮》《儀禮》《公羊傳》《谷梁傳》《爾雅》不但沒有全譯本，有的甚至連選譯本都未出現(xiàn)。在集部典籍的翻譯中，詩歌、戲劇和小說是得到最多關(guān)注的領(lǐng)域。首先，就詩歌的翻譯而言，《詩經(jīng)》《楚辭》等是熱門選題，其中有全譯本的包括陶淵明、王維、李白、杜甫的作品，以及《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元曲三百首》等，其余的作品則多為選譯。其次，在戲劇方面，楊憲益與戴乃迭合譯了《關(guān)漢卿雜劇選》和《長生殿》的全本，汪榕培翻譯了明代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全集。再次，在小說方面，代表性成果是四大名著的全譯本，短篇小說集如“三言兩拍”也有了全譯本，而《聊齋志異》的全譯本則尚未完成。最后，散文的翻譯成績相對較差。例如，《古文觀止》是清代吳楚材、吳調(diào)侯于1694年選定的古代散文選本，從問世之初起便廣受歡迎，甚至成為人們學習古文的入門必讀書，但其英漢對照的全譯本直到2022年才出版，是為《大中華文庫》（英漢對照）的最后一部，總算交了卷。與同為普及本的《唐詩三百首》相比，翻譯進度可說是非常緩慢。史部的翻譯情況最為不佳。《二十四史》中尚未有一部完成全譯本。盡管《史記》《漢書》等已經(jīng)有了一些選譯本，但內(nèi)容主要是紀傳部分的故事，而書志部分，如《史記·天官書》《漢書·地理志》等則幾乎無人涉足，更不用說《通典》《通志》等那些大部頭的專書了。總體來看，中國文化的介紹在翻譯方面仍存在很大的缺口。

補足之外，更值得深思的是如何深入的問題。具體而言，我們需要從宏觀層面深入思考在傳播中華文化的過程中究竟應當著重介紹哪些內(nèi)容。在浩如煙海的中國文化典籍中，哪些才是最值得介紹的呢？這里的“最值得介紹”需要符合兩個標準：一是體現(xiàn)了我國獨有的文化元素，二是能夠為世界提供急需的文化滋養(yǎng)。這就需要對我國文化進行整體性的全面考察。我國典籍的翻譯工作已經(jīng)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從根本上來講，近百年來的翻譯實踐主要遵循了兩條路徑：一條是文學路徑，另一條則是哲學路徑。

1997年，黃鳴奮教授出版了《英語世界中國古典文學之傳播》一書，這是我國文學典籍外譯路徑的典型代表。該書的資料極為豐富，是漢學研究領(lǐng)域一部重要的參考書。然而，從該書的標題及書中的具體內(nèi)容來看，作者幾乎將我國古代所有典籍都納入了“文學”的范疇：詩歌、戲劇、小說之外的作品，如《論語》《孟子》《老子》《莊子》等，被歸入“諸子散文”，《左傳》《國策》等則被歸為“歷史散文”。此外，該書還以文學水平的高低來評估典籍的價值，如書中引用漢學家Burton Watson的觀點，認為《墨子》的文學性不強是墨學衰落的原因之一。與文學路徑的典籍外譯相比，哲學路徑的起始時間較晚。1963年，美國華裔學者陳榮捷編輯出版了《中國哲學資料選編》（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通常被認為是哲學路徑中華典籍外譯的開端。1988年，我國石峻教授編著的《漢英對照中國哲學名著選讀》一書出版，標志著哲學路徑的正式形成。

這兩條路徑的根源可以追溯到胡適。20世紀20年代初，胡適開始鼓吹“整理國故”，并于1923年提出了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這個書目分為3個部分：“工具之部”“思想史之部”“文學史之部”，實際上是將中國文化典籍簡化為哲學和文學兩大部分（參見胡適，2016）。受此影響，英國漢學家阿瑟·韋利和葛瑞漢（A. C. Graham，1919—1991）等人開始將孔孟老莊等人稱為“思想家”，陳榮捷則更進一步，將他們稱為“哲學家”。更有甚者，有人在英譯“經(jīng)”“史”“子”“集”時，將其分別譯作classics、history、philosophy、literature，成了古典學加上文史哲，這顯然是將中國文化西化的結(jié)果。然而，這樣的分類和定位是否能夠代表真正的中國文化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此，中國文化需要被重新認識和定位。筆者在《中籍英譯通論》一書中提出了“一部中國文化史就是一部治學史”的觀點，并將傳統(tǒng)中國文化體系歸結(jié)為“以‘六經(jīng)’為源，以‘四部’為流，以《四庫》為結(jié)，以‘治道’為本”4句話（潘文國，2021：26）。以“治道”為本，這是中國文化的真正特色，也是中國能提供給當今世界的最寶貴的精神養(yǎng)分。中國人追求了幾千年的“天下大治”“長治久安”，這與當今“全球治理體系變革”和“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世界潮流不謀而合。以此為切入點，選擇、理解、解釋、傳播中國傳統(tǒng)典籍，我國的典籍外譯必將展現(xiàn)新的面貌。

四、人才培養(yǎng)

翻譯人才的培養(yǎng)主要涉及3個方面：一是中文能力，二是英文能力，三是專業(yè)知識。這3個方面能力的培養(yǎng)無疑都需要付出努力，但在此，筆者想特別強調(diào)的是中文能力，尤其是古文的理解與表達能力。這或許是當前我國文化對外傳播所面臨的最艱巨的挑戰(zhàn)，也是翻譯界（無論是外譯中還是中譯外）必須解決的最為嚴重且現(xiàn)實的問題。中文功底不扎實，在進行外譯中時就難以準確表達；而在進行中譯外時，則可能無法深刻理解原文的內(nèi)涵。即使對一般翻譯而言，這一問題也是難以回避的；而對于我國傳統(tǒng)文化典籍的翻譯來說，中文能力更是至關(guān)重要的。

中國語言學界歷來存在“兩張皮”現(xiàn)象，外語界與漢語界“老死不相往來”。自呂叔湘先生提出這一問題以來，已經(jīng)過去了40多年，而外語界數(shù)次聲勢浩大的研討會距今也有20余年的歷史了。然而，盡管呼聲很高，但實際情況并沒有發(fā)生明顯的改變。2018年發(fā)布的《外國語言文學類教學質(zhì)量國家標準》著重強調(diào)要重視外語專業(yè)學生的中國語言文化能力，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進步。然而，目前在課程設置、教材編寫、教師培養(yǎng)等方面仍然存在諸多挑戰(zhàn)，這一標準的具體落實任重而道遠。

那么，怎樣才算是真正學好了古文呢？我們不妨提出以下3個標準：讀懂、讀通、讀新。首先，讀懂指的是能夠借助注釋理解古代典籍的內(nèi)容，這是最基本的要求，然而實現(xiàn)這一目標并不容易，尤其是對于某些特定的典籍而言。王國維（2003：32）說：“《詩》《書》為人人誦習之書，然于六藝中最難讀。以弟之愚暗，于《書》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于《詩》亦十之一二。此非獨弟不能解也，漢魏以來諸大師未嘗不強為之說，然其說終不可通，以是知先儒亦不能解也。”不獨《尚書》《詩經(jīng)》如此，其他典籍亦存在此類情況，即便有了諸多注釋，也未必能完全讀懂；至于那些沒有注釋的部分，理解起來就更是難上加難了。其次，讀通是在讀懂的基礎上，對全文進行融會貫通的理解。在閱讀古代典籍時，有時會遇到字句看似能夠理解、但放在一起卻全然不知所云的情況（其實閱讀英文時也存在此類情況）。實際上，古代典籍加上注釋后，皆可視為由兩個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已有共識的內(nèi)容，另一部分則是存在不同理解的內(nèi)容，這就導致古代典籍存在多種注釋版本，這些注釋版本都是各位注家自以為“讀通”的結(jié)果。如果我們借助某一注本大致理解了某部古代典籍，這便是“讀懂”；如果能綜合利用多種注本，使自己對文本的理解更加順暢，那便是“讀通”；讀新則是在“讀通”的基礎上，結(jié)合學術(shù)上的新進展、新發(fā)現(xiàn)，并融會各家注釋，產(chǎn)生新的見解，“讀新”即讀出了新意。

那么，我們應如何培養(yǎng)學生讀懂、讀通古書的能力呢？在筆者看來，可以采用以下3種方法。一是識字法。漢字具有本義、引申義和假借義等多種意義，其中，本義是基礎的，且往往與字形緊密相關(guān)。以形見義是我國文字學的核心理念，這一理念在《說文解字》一書中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以前文探討過的“陰陽”二字為例，其最基本的意義“背陰面”和“向陽面”正是由其字形決定的。因此，相較于從“男女”“正反”等角度出發(fā)，由字形出發(fā)的解釋力顯然更強。在學習古文時，從文字尤其是字形入手是一條基本原則，是不可或缺的。識字的第一步是從簡體字回溯到繁體字，第二步是從今字回溯到古字，第三步則要盡可能地回溯到古字形，如甲骨文、金文以及大小篆等。二是翻譯法。這一方法適用于閱讀那些附有注釋的古書，我們可以通過將其翻譯成現(xiàn)代文的方式來加以理解。這些古書不可能對每個字都進行注解，注解的往往是注者認為難以理解的地方。至于那些沒有注解的部分，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注者認為那是常識，人人都懂，因此無須注解；二是注者自己也不懂，于是選擇回避以藏拙。在這兩種情況下，注者認為簡單的內(nèi)容對我們來說未必簡單，而他回避的內(nèi)容對我們來說則一定更難。因此，只有采用全文翻譯的方法，才能檢驗我們是否真正讀懂、讀通了古書。三是標點法。這一方法適用于閱讀那些沒有標點的材料，這類材料習慣上被稱為“白文”。在筆者看來，應該讓學生多進行標點練習。《禮記·學記》有云：“一年視離經(jīng)辨志。” 其中，“離經(jīng)”就是斷句，“辨志”就是弄清意義。這是千百年來行之有效的讀書方法。如今，在斷句的基礎上，我們還需要加上標點符號，這就對我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標點正確是讀懂古書的基礎，標點錯誤則可以肯定地說沒有讀懂。這是最簡易的檢查方法。相比之下，教學中最無效甚至最害人的方法當屬從國外引進的多項選擇法。雖然作為一種水平測試方法，它具有一定的價值，但對于能力檢測來說卻毫無作用。出題者費力不討好，答題者則感到困惑不解。答錯了不知道錯在哪里，答對了也未必知道對在哪里。即使做再多的題目，讀書能力恐怕還是只能原地踏步。

參考文獻：

［1］湖南出版社譯文編輯室. 出版說明［M］//孔子，等. 四書. 理雅各，英譯；楊伯峻，今譯. 長沙：湖南出版社，1992：1-2.

［2］胡適. 對于國學書的討論［C］//許嘯天. 國故學討論集. 上海：上海科學技術(shù)文獻出版社，2016：449-459.

［3］潘文國. 中籍英譯通論［M］. 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

［4］王國維. 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C］//王國維. 觀堂集林.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32-33.

作者信息：潘文國，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200062，研究方向：對比語言學、翻譯學、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等。電子郵箱：wgpan@hanyu.ecnu.edu.cn

Classics Translation： What to Do Next？

Pan Wenguo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China）

Abstract： As of early 2022， the “Library of Chinese Classics” series had translated and published 112 English versions of Chinese classical works. From a certain perspective， the domestic effort in translating Chinese classics into English could be considered to have reached a temporary conclusion. So， apart from continuing translations into other languages， what should be the next step for the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in China？ This paper proposes four suggestions： historical documentation， comparative studies， expansion and in-depth exploration， and personnel training. Specifically， historical documentation involves examining and organizing the history of translating Chinese classics into foreign languages; comparative studies aim to enhance the quality of future translations through comparisons of different translations; expansion and in-depth exploration refer to continually broadening the scope of translated classics and deepening understanding and reflection of this scope; personnel training focuses on improving translators’ proficiency in Chinese， English， and cultural knowledge， particularly their ability to read classical Chinese. The author offers specific suggestions for each of these four aspects.

Keywords：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collection and sorting; comparative study; expansion and in-depth exploration; personnel training

（責任編輯：栗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