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洋

北起楚雄市、南抵綠春縣的哀牢山是云嶺南延支脈,群山蜿蜒起伏,連綿500多千米。區域內山川交錯,山高谷深,既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地勢,又有“一山分四季,隔里不同天”的特殊立體氣候。舊時的“茶馬古道”曾從這里穿越,一馱一筐地傳遞著百姓賴以生存的生活物資,也在騾馬的跬步不休中,彰顯出前人突破重山阻隔的雄心壯志。特殊的地理環境孕育了哀牢山異常豐富的動植物資源,然而對于生活在大山深處的人來說,閉塞的生存環境就是文明與進步的最大阻礙。
時鐘回撥到1980年夏天,哀牢山腹地新平縣大寨村的劉枝紅躊躇滿志,他在剛結束的初中畢業考試中取得了優異的成績,正在積極復習備考高中。在那個年代,讀書升學可以說是山里孩子“走出去”的唯一出路,憑借對讀書學習的熱愛和一貫優秀的成績,劉枝紅對自己充滿信心。那段時間,劉枝紅在家勞作時,總感覺自家養的十五六頭大肥豬著實可愛。這些豬是家里最主要的經濟來源,上高中的費用全都要從豬身上來。
然而,世事難料,造化弄人,劉枝紅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命運會和這十幾頭豬捆綁得如此緊密。
輟學的優等生
豬死了!就在升學考試的前一個星期,劉枝紅的父親告訴他一個噩耗,十幾頭豬全都誤食了毒草,一頭也沒活下來。家里的經濟命脈斷掉了,父親說:“沒錢供你讀書了,回家務農吧!”曾經當過代課老師的父親深知接受教育對一個人的重要性,若不是走投無路,他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農家的孩子懂事早,16歲的劉枝紅明白,人生很現實,而現實往往殘酷,它把理想擊個粉碎,還要逼著你照單全收。當時,因為家庭生計問題而輟學的農村孩子比比皆是,劉枝紅既感到意外,又沒那么意外,他默默地收起書本,也收起“走出大山”的奢望,成了一名輟學生。
1981年2月,平掌鄉小學要招聘一名民辦教師,鄉上的領導和學校的校長都想把這個機會留給劉枝紅。一方面,劉枝紅品學兼優,在鄉上是文化水平最高的青年;另一方面,他們都為劉枝紅的輟學感到惋惜,想幫幫他。學校領導來家里動員劉枝紅,這個機會瞬間點亮了他心中快要熄滅的理想之火。自己的求學之路中斷了,卻有機會去當老師教書,他無論如何都要去爭取一下。就這樣,劉枝紅成了一名民辦教師,從那時起,讓山里孩子不再輟學、學有所成就成了他追求一生的理想。
山區教育的守護者
從獨庫木村的大寨校點開始,劉枝紅先后在獨庫木村、丫口村、聯合村3個村、5個校點任教。新平縣最偏遠的地方就是平掌鄉,而劉枝紅所在的這些地方又是平掌鄉最偏遠的村校點。42年來,從一師一校到村完小,從民辦教師到正式教師,劉枝紅一直堅守在山村教育的第一線。
丫口村新村小學與劉枝紅家所在的大寨村不通公路,在新村小學任教期間,劉枝紅每個周末都要背著糧食蔬菜走4個小時的山路返回學校。一路上遍布高山深谷,爬得人精疲力竭。每到夏天,河谷里水流湍急,劉枝紅還需蹚水過河,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水沖走。要是遇上暴雨,河面波濤洶涌,他就只能耐心地在河邊等待雨停,河中水量減退,才慢慢蹚過河去。盡管一路充滿艱險,周一上課鈴響,劉老師總是準時出現在學生們面前。劉枝紅愛學校,更愛那些可愛的學生,為了保證教學工作正常開展,他未曾喊過一聲苦,也未曾叫過一聲累。
獨庫木村箐頭小學接納箐頭、新田、石旮旯三個自然村的學生,是“一師一校”教學點。劉老師調到這里任教的時候遇到了難題,校舍只有一間30多平方米的破木屋,半人高的土墻支撐著歪歪斜斜的屋架,屋頂上的瓦片七零八落,學生在教室里,白天可以看見太陽,夜晚可以看見星星,要是遇上雨天,屋外下小雨,屋內淋大雨。在這樣的條件下學習,連人身安全都無法保障,學生怎么能學得好?當時上級主管部門和政府都有困難,劉老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只有白天當教書匠,晚上當泥瓦匠,想方設法修補校舍。可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這不是長久之計,他想到發動村民投工投料修繕校舍。離寒假還有一段時間,劉枝紅利用課余時間去做村民的工作。他先到各村去和村里德高望重的長者商量辦法,再到每個村子召開家長會和村民會,擺事實、講道理,不厭其煩地向村民們宣傳教育的重要性,最終贏得三個小村全體村民的支持。大家商量決定,由新田、石旮旯兩個村子負責木料,箐頭村負責墻體所需的土石,全體家長投工投勞。白天,村民們一根一根、一筐一筐地把木料和土石運到學校;晚上,劉老師就著手設計施工方案。一轉眼,寒假來了,劉老師帶著家長們頂著刺骨的寒風,展開了修繕校舍的勞動。新學期開學,學生們住進了修繕一新的校舍,這是劉老師和家長們用辛勤的汗水換來的。從此孩子們可以安心讀書了,家長們也更放心了,村民們都說劉老師是他們的貼心人。
讓學生留得住、學得好
2008年9月,為集中辦學,提高教學質量,上級部門將庫獨木村小學、倉房村小學、丫口村小學撤除并入平掌鄉聯合小學,劉枝紅被調到聯合小學任教并擔任村校長。該校轄區內的聯合、倉房、庫獨木和丫口四個村地處新平縣、鎮沅縣和墨江縣的交界處,均為高寒貧困山區,區域內山高、谷深、偏僻、閉塞,是拉祜族同胞聚居的地方,人們的文化素質和思想觀念比較落后,很多家長認為孩子稍微識幾個字就足夠了,小孩應該回家幫大人干活,所以輟學現象非常突出。為抓好控輟保學工作,讓大山里的每個孩子都接受教育,劉老師經常深入村寨做家訪,既要保住在讀學生不流失,又要動員流失學生返校。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山寨中操勞一天的人們都已進入夢鄉,劉枝紅卻獨自一人奔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一次次扣響流失學生的家門。講政策、說道理、出主意,幫家長解決困難,一次家訪常常持續五六個小時,劉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地勸說家長送孩子上學。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四次……直到家長和流失學生放下讀書無用的愚昧觀念,打心底里相信知識能改變命運,能讓貧困家庭挖掉窮根。
流失學生一個個回到學校,而劉枝紅的工作才剛剛開始,讓學生“留得住、學得好”才是成功。早在當民辦教師的時候,劉枝紅就意識到教師專業成長的重要性,開始通過系統的學習和實踐不斷提升自己。在課堂教學中,劉老師積極探索課堂教學的新方法,努力形成自己獨特的教學風格,把課堂和學習的主導權交給學生。在日常工作中,他總是先摸準學生的個性特點,采取不同的教育方法,做到“因材施教”,通過課內課外的集體輔導和單獨點撥的個別教育,幫助學困生一點點縮小差距,努力追趕。通過孜孜不倦的努力和對學困生的重點幫助,劉枝紅老師歷年來的教育教學成績一直保持在全鄉前列,甚至多次連續位居第一。劉老師結合多年對教研教改探索實踐撰寫的多篇論文,屢次在新平縣、玉溪市論文評比中獲獎。
做哀牢山中的一塊“頑石”
從16歲的輟學少年到年近花甲的老教師,劉枝紅42年如一日地守護著他鐘愛的山區學校。42年很長,它是劉枝紅忠于教育事業的大半生;42年很短,劉枝紅只做了當好一名教師這一件事。曾經那些他一字一句教會漢語的拉祜娃娃、一個個從田間地頭拽回來的輟學孩子、抹著眼淚用他手機和父母視頻通話的留守兒童,如今大多都遠走高飛,奔向美好的前程。而劉枝紅老師仍然如42年間的任何一天一樣,備課、上課,操心學生每日的學習和生活。他說:“還有兩年我就退休了,我沒有別的想法,剩下的每一天,我還是踏踏實實當好一名老師,教好每一個學生。”劉枝紅就像深山密林茶馬古道上的一塊頑石,默默地承載著山里人“走出去”的步履,任憑歲月磨礪而巋然不動,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