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從人物出發,對話劇《懷疑》進行重新解讀,從人物的行動動機切入,試圖走進人物的內心,挖掘人物的潛在特征。同時,對該劇的審美價值進行了探討,從而更進一步理解這部戲的深刻意義。
關鍵詞:《懷疑》 人物形象 審美價值
一
《懷疑》主要是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教會學校的校長阿洛西斯修女在跟教師詹姆斯修女聊天時,無意間得知了體育教師弗林神父把學校內唯一的黑人男孩唐納·穆勒單獨叫到過自己的辦公室,當男孩出來的時候神情恍惚且嘴里有酒氣,由此,阿洛西斯修女便懷疑神父對男孩有不軌行為,于是,她便以保護孩子的名義趕走了神父。
該劇首演在2004年11月紐約外百老匯曼哈頓劇社,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該劇連續獲得了普利策戲劇獎、托尼最佳戲劇獎、紐約戲劇評論圈最佳戲劇獎等二十余項大獎,可謂是戲劇界的一件大事。在同年11月,該劇同時在中國國家話劇院上演,一樣是人流如潮,對中國觀眾影響頗深。之后,國內外都對此劇進行過多次排演,無一例外呈現場場爆滿之勢。該劇的成功,一方面是劇本自身的藝術特色,更重要的是帶給觀眾對信仰和懷疑的思考。這也正迎合了作者寫這部戲的初衷,他的興趣并不在性騷擾本身,而在這一事件所反映出來的針鋒相對的信念之爭。a
在第六場戲中,弗林神父在遭到了懷疑之后第二次出來布道時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婦人對她朋友說了她一個不甚了解的男人的流言蜚語,當天夜里便夢到一只巨大的手出現在她的頭頂,并且指責她。心懷負罪感的婦人在向教堂的老主持奧魯克神父懺悔時,神父指點她把一個枕頭搬到屋頂,用刀把枕頭割開,然后再讓她把隨風吹走的每一片羽毛撿回來。很明顯,婦人無法辦到此事。于是神父告訴她,那些隨風飄向四處的羽毛就是流言蜚語。羽毛,在此處只是一種巧妙的比喻,其實,羽毛可以是任何東西:贊美、歌頌、愛、詆毀、流言……
盡管這個故事是編的,但正如神父所說,人們編故事來闡明理念,這是寓言的傳統。在此處,我們且不論故事的真實與否,聽故事的人能夠有所共鳴,筆者認為,這便是一次成功的布道了。
很多劇場在演出之后,會讓觀眾去投票選擇相信神父還是修女,或者誰都不信?在筆者看來,投票只是一種形式,至于投給誰或者不投給誰都不是最重要的。這樣的形式僅僅是對劇中發生的一件無關自我的事情的一次判斷,里面或許還摻雜著很多感性的成分,當然,與觀眾對演員喜歡與否,或者演員臨場的發揮等也有很大的關系。如此多的可變因素綜合在一起,都會對觀眾最后的投票產生一定影響。當然了,作者創作該劇的目的肯定不是單純給觀眾出一道這樣的選擇題,戲劇的最大魅力在于當觀眾在離開劇場為我們制造的“幻覺情境”之后,還可以在內心深處保持思索并由此蔓延開來,想到更多、更廣、更深的東西。《懷疑》的審美價值在于由懷疑自然過渡到思辨。跟隨人物之間的機鋒對話,我們不斷進行著合理的懷疑,這正是劇作家想要的劇場里的聚眾思辨。b
再回到劇本:劇情緊張、矛盾集中,教會仿佛變成了一個角逐場,一場唐納·穆勒事件將四個人物緊緊捆綁在一起,他們各自擁有屬于自己的內心準則,并以此為信仰試圖在這場角逐中贏得勝利。同時,這也是一場信仰與懷疑的角逐,不只是臺上的演員,也是每個看完戲的觀眾都會經歷的一場內心斗爭。
二
在這場較量的過程中,阿洛西斯修女和神父仿佛分別在蹺蹺板的兩端。為了盡快趕走神父,修女想盡一切辦法來證實神父的不軌之行。而神父則據理力爭,一再辯駁那是他出于對唐納的關心和愛。在這場較量之中,阿洛西斯修女一直處于主動出擊的狀態,而弗林神父更多的行動是適時防御。在求勝欲望的誘惑之下,阿洛西斯修女首先利用自己的權威,搬出了他的下屬——單純善良的詹姆斯修女,要求她作為旁證,這不但殘忍地剝奪了詹姆斯教書育人的快感,更使她夜里再也無法入睡,但這些對阿洛西斯修女而言均不重要。而后,她又請來了穆勒太太,本以為搬來的是救兵,可沒想到穆勒太太的行為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兩人一番激烈的爭吵之后,穆勒太太被迫說出了自己兒子有性取向方面的問題,對于神父和兒子的關系她不但沒有反對,反而心存感激,并且聲稱“我將站在我兒子和善待他的人這一邊”。與穆勒太太的交手,讓阿洛西斯修女遭到了戲劇性的慘敗,而弗林神父則是不戰而勝,蹺蹺板顯然傾斜到了弗林神父的這一邊。
戲到這里,弗林神父已然占據了上風。劇中,弗林神父正是愛的代表。在第七場中,弗林神父和詹姆斯修女有一段這樣的對話:
弗林 有種人總是反對你的仁愛之心,詹姆斯修女,他們會說出你心中的靈光是一種軟弱。他們會說你的仁愛慈善會出賣你。我不相信。這是那些殘忍之輩以德行的名義扼殺善良的慣用伎倆。別相信它。愛沒有任何過錯。
詹姆斯 當然沒有,但是……
弗林 你不會忘記這就是救世主給我們蕓蕓眾生的贈言。愛。而不是懷疑、非難、指責。熱愛人們。你發現阿洛西斯修女是這種愛的體現嗎?
詹姆斯 我不想說錯什么。但她不是。她奪去了我教書育人的快樂。那是我最熱愛的寄托。
救世主的贈言便是愛,弗林神父一直在履行愛的職責。即便是面對一直對他步步緊逼的阿洛西斯修女,他也是懷著一顆仁愛寬容之心,在他和詹姆斯修女的談話中說:“我不曾訴諸主持神父的唯一原因是因為我不想分裂這個學校。如果我公開阿洛西斯修女對我的指控,她肯定會失去校長的職位。因為這毫無根據。你也可能失去你的教職。”他為了保住學校以及校長的職位,寧愿自己備受指責,相比之下,阿洛西斯修女的狹隘、刻薄顯而易見。
弗林神父還保護關心學校里的每一個孩子,并且打算帶他們去外面吃冰激凌,去野營等。作為一個神父,他以自己的名義來替唐納守住偷喝祭酒的秘密,讓他繼續擔任神壇侍童,因為他們之間不僅是師生更是朋友,這樣的愛是毋庸置疑的。
詹姆斯修女和穆勒太太,在劇本也都是愛的布施者,當所有的愛的砝碼都聚集在一起的時候,阿洛西斯修女的懷疑、非難、指責—定是站不住腳的,弗林神父的勝利不言而喻。雖然,在劇中作者一直都沒有對“神父和唐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給出一個明確回答,但是在結尾處,“弗林神父升職”的消息,已經間接對那個懸而未決的疑問做出了回答。
三
如果我們下了這樣的定論,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對神父太過偏袒,因為在劇本中有些地方確實隱約顯露出了他一些令人懷疑的舉動。比如,在開學的第一天“他拉著威廉·倫敦的手腕”,然而,這樣一個表面的現象并不能證明神父的行為不軌,阿洛西斯修女把這件事情拿出來威脅神父,更證明了她的荒謬。
此外,懷疑神父的人們可能舉出最有力的證據,那便是神父在最后一場戲中竟然離開了圣尼古拉學校,阿洛西斯修女的目的達到了,看似贏得了勝利。在該劇演出后投票環節中,懷疑弗林神父的人認為,正是在第八場中阿洛西斯修女提出了“她給他以前教區的一位修女打過電話調查他”,才促使了神父的離開,這樣恰好坐實了神父心中有鬼。這樣看來,似乎完全符合情理。然而,試問懷疑神父的人們,有沒有關注到這是一個被謊言證實的行動呢?阿洛西斯修女并沒有打過那個電話,謊言怎么可以用作真實的證據呢?
當然,如果有人覺得阿洛西斯修女是正確的,而弗林神父確實引誘了唐納,那也未嘗不可,因為懷疑是每一個人的權利。作者約翰·尚利曾說:“當一個人感到疑慮時,當他躊躇時,當辛勤積累的知識在他眼前蒸發時,正是他成長之時”,“懷疑恰恰是重新進入現實的一個契機”。該劇的譯者胡開奇也在《作者與他的〈懷疑〉》一文中的結尾中寫道:“也許,在今天世界的任何角落,人們更需要記取《懷疑》一劇的精神內涵:不管我們的感受是何等的痛苦和恐懼,是懷疑與質疑為我們贏得了自由。”約翰·尚利認為,懷疑是比信念需要更大的勇氣和更強的力量的。人們可以懷疑神父,亦可以懷疑阿洛西斯修女,無論怎么樣,愛總會在彼岸等著人們的到達。
在劇中,有著作者自己的影子。劇中的圣·尼古拉學校的原型,就是尚利五十年代就讀的學校,他筆下的阿洛西斯修女的原型就是來自于他就讀學校的兩位修女。雖然說,作者在當時遭遇著不幸,但是在劇本的扉頁上還是寫下了這樣寬容的話語:“本劇獻給許多在醫院、學校和老人之家勤勉奉獻了一生的天主教修女們。盡管她們一直承受著惡意的譏諷和嘲笑,而我們又有誰能夠那樣地慷慨無私呢?”c在讀完全劇之后再回過頭來細細品味這句話,頓時對阿洛西斯修女多了幾分理解。盡管阿洛西斯修女對她的屬下詹姆斯修女嚴苛無比,對弗林神父步步緊逼,然而,她錯了嗎?沒有,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心中的信仰所驅,寧愿違背世俗也不愿違背信仰。作者的這番話,有著對修女的同情,也同樣有著對她們的敬仰。作者正是在經歷了懷疑之后才體現出這樣的寬容和愛。
a 孫惠柱:《深藏不露的寫實力作——觀美國話劇〈懷疑〉》《戲劇文學》2011年第6期,第20—21頁。
b 張彤:《從合理懷疑到聚眾思辨——〈懷疑〉的現實隱喻》,《沈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第638—641頁。
c 蔡東民:《那傳說中臨近窒息的快感話劇〈懷疑〉》,《上海戲劇》2010年第6期,第20—21頁。
作 者: 孟倩倩,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博士研究生。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