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征
內容摘要:傳統中國,國家政權無力深入鄉村,農民以家庭、宗族為合作單位的鄉族式社會資本占主導地位。新中國成立前后,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通過一系列手段對傳統鄉村社會資本進行改造,以期達到農民與國家協同行動、互惠合作的目的。然而,在打破農村傳統社會資本的同時,政權并沒有代之以行之有效的現代社會資本。
關鍵詞:毛澤東時代 鄉村 社會資本 重構
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第一代領導集體深刻改變了中國20世紀的歷史進程,以至于新中國成立后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1949-1976),被學界稱之為“毛澤東時代”。毛澤東始終把農村當作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取得勝利的關鍵著力點。概覽毛澤東時代鄉村社會資本的嬗變,分析其利弊得失,可以為今天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提供有益的啟示。
傳統中國鄉村的社會資本
相比自然資本、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等概念,社會資本的概念興起較晚,而且爭議頗多。簡單來講,社會資本就是關于互動模式的共享知識、理解、規范、規則和期望,個人、群體或政府組織利用這種模式達成一致性行動,增進相互期待和信任的途徑以克服其面對的不正當的短期誘惑。其中,網絡、規范和信任構成社會資本的三個核心要素,其中網絡是社會資本的載體,規范是社會資本的手段,信任則是社會資本的目標。
傳統中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語出《詩經》)“六合之內,皇帝之土。東到大海,西涉流沙。南及北戶,北過大夏。人跡所至,莫不臣服。秦德昭昭,秦威烈烈。恩德所至,澤及牛馬”(秦宰相李斯語)。封建王朝更迭頻繁,但是對鄉村的控制和資源的剝奪卻無實質上的變化。鄉村的人力、物資仍然是封建統治得以維持和延續的基礎。作為政權最高統治者的皇帝,權力網絡及其影響一直延伸到鄉村。只不過囿于當時物力、財力、交通通訊等技術的影響,官僚機構只延伸到縣一級,為縣以下鄉村的“自治”留下了一定的空間。這種自治只是形式上的自治,鄉村自治的領導者—士紳本身就是統治階級的一部分,其身份的獲得和維持嚴重依賴于國家政權的承認。士紳和農民之間形成了一種“庇護-服從”的關系,自皇帝而始形成的垂直的、金字塔式的官僚體系,在基層鄉村表現為在各地鄉紳領導下互相隔絕的“蜂窩狀”結構。對于普通農民來講,他們既缺乏向外流動的資源,又缺少流動的機會,傳統農村是“內向型”的(減少對外聯系,追求自給自足的家庭經濟和僅以糊口為目的的生活傾向)?!安乱珊蛢扔徏盎ゲ恍湃问莾认蛐娃r村中社會關系的特點”?!盎ブ献靼l展成為一種強制性的正式制度,互相猜疑,使得合作不能超出按照某些刻板的互惠義務承諾的范圍。缺乏相互間廣泛的經濟依賴與限制個人在村里地位的制裁結合起來,造成不信任和嫉妒。而且,個人間信任的缺乏部分地來自于并且強化了農民的家庭主義傾向。由于家庭是組織生產的紐帶,所以它本來這種傾向就很強”([美]米格代爾,1996)。農民的社會網絡基本是家庭的延伸,調整農民之間關系的準則是基于血緣關系上的倫理道德法則,因為資源的的稀缺,為爭奪有限的資源,農民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沖突,即使在家庭、宗族、鄉鄰內部這種沖突有時仍然非常激烈。但是,因為垂直向上流動機會的稀缺,面對惡劣的外部環境,農民之間必須采取某種合作機制,來完成單一個體所無法完成的工作,權威集中在血緣關系基礎上的父權、夫權和族權手中,群體之間的團結和合作屬于迪爾凱姆所講“機械團結”性質。壓制導致穩定,但是壓制也意味著反抗,農村貌似和諧的秩序之下掩蓋著沖突的根源。
對于國家來講,“國”只不過是“家”的放大和延伸,家庭里的父權延伸到整個國家政權皇帝成為最大的“家長”,皇帝之下各級官員又構成各地民眾的“父母官”,層層“家長”對最底層的“草民”進行統治。這種狀況導致兩種后果:一方面,使以皇帝為代表的國家政權對于普通農民來講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象征,“天高皇帝遠”,普通農民眼里只有“家族”而無“國族”概念,只要完糧納稅服役后,“帝力于我何有哉”,而且在完成皇糧國稅后,仍能保持“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農民就能心滿意足,自認為趕上“太平盛世”、“皇恩浩蕩”;另一方面,封建統治下,皇帝乃至各級官僚權力、財富和聲望對廣大小農具有深深的吸引力,除通過科舉考試或者動亂時期的造反稱王以外,最常用的一種手段是利用家庭、宗族、師生等各種關系,為個人通過非正式渠道謀取私利。在以家庭為本位社會,這種先賦性資源成為決定條件下,個人的流動主要取決于因為出生就天然擁有的血緣關系網絡,花費時間、精力去建立社團或者組織,并且履行相應的責任和義務就會變得多余,并且導致“中國社會中的個體首先是天然地生活在一個他自己不能選擇的網絡中?!绻粋€人的社會網絡不用爭取就能天然擁有,他在利用這一網絡時無需考慮他的責任,而必須履行他的義務,他更多地會依賴性地濫用關系,而不會考慮家庭之外的另一套社會規范以及利用關系同這套規范是否相符,這是潛規則在中國大行其道的主要原因”(翟學偉,2009)。
毛澤東時代對傳統鄉村社會資本的改造
清末新政以后,國家政權就不斷努力向鄉村進行滲透。但是一直到國民黨統治時期,國家政權對鄉村的控制并不成功,對于廣大農民來說,既缺乏中央權威的保護,也缺乏強大宗族的支持,孤零零的個體使他們面對強權時更加悲慘。巴林頓·摩爾寫到:“中國的鄉村,跟其他任何地方一樣,是中國鄉村社會的基本單元,如果將之與印度、日本甚至是歐洲大部分地區的鄉村相比,就會發現前者明顯缺乏內在的凝聚力。在中國的鄉村中,很少有機會需要眾多村民一起通力協作來共同完成一個任務,從而形成團結的習慣,并培養起休戚相關的感情。中國的鄉村更像是眾多農民家庭聚集在一起居住的一個場所,而不是一個活躍的運轉良好的社區”([美]巴林頓·摩爾,2013)。而共產黨通過政黨下鄉、政權下鄉、宣傳下鄉等扎實有效的農村工作,“共產黨已經成功地在根據地的農民心目中確立了自己牢不可破的正統感,等于是瓦解了當時還是正統國家政權的代表者國民黨政府的權威。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時,在根據地農民心目中,蔣委員長的地位已經被毛主席完全取代了。更重要的是,落后、分散而且自治力很強的根據地農村,就此被注入了類現代的民族國家意識,甚至建立了對中國共產黨和國家政權的某種崇拜,如果說在此之前,國家政權的強化與下移,鄉村組織還可以而且能夠阻止抵抗的話,那么從這以后,再也沒有可能了”(張鳴,2001)。組織是通向權力之路,而中國共產黨正是通過將一盤散沙的農民組織起來,獲得鄉村鞏固的、持續不斷的人力、物力資源支持,最終取得了革命的勝利。endprint
新中國成立后,面臨復雜的國際環境,為實現農業國向工業國的轉變,通過加快推進農業合作化進程進而實現農業現代化成為領導人的首選途徑。毛澤東利用國家政權的力量加快推進中國的農業集體化進程,對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在人民公社時期達到頂峰,人民公社的特征就是“一大二公”,實行組織軍事化、行動戰斗化、生活集體化,將農民的生產、生活乃至思維強制納入國家統一指揮體系,國家吞沒了社會?!叭嗣窆缯窃诮M織和意識形態方面影響了農村的社會資本狀況,首先是以超越了血緣關系的生產隊集體勞動取代了家庭和家族組織的生產功能,并用正式的政權組織和黨的系統深入農村,改變了原來的權威秩序;其次是在思想和意識形態方面不斷地開展社會主義教育,批判各種封建迷信和自私落后思想,用集體主義取代農民小家庭發家致富的夢想,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取代農民的民間信仰”(苗月霞,2008)。
從意識形態出發片面強調“一大二公”,雖然國家貌似建立了強大的制度網絡社會資本,但是這種強制性的舉動卻破壞了社會資本的核心要素—信任,農民通過退社、瞞產私分、自由買賣等“生產力暴動”的方式迫使國家的政策做出調整。就如研究農民問題著名學者斯科特所講“在第三世界,農民很少會在稅收、耕作模式、發展政策或瑣碎新法律等問題上冒險去與當局直接對抗;他們更可能通過不合作、偷懶和欺騙去蠶食這些政策”([美]詹姆斯·斯科特,2007)。這種沒有正式組織,沒有固定的領導者,沒有明確綱領和口號的、但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卑微反抗行動,正如斯科特所比喻的成百上千萬的珊瑚蟲日積月累造成的珊瑚礁,最終可能導致國家航船的擱淺或傾覆,以致于人民公社被迫向“三級所有,隊為基礎”進行調整,組織網絡的規模更加貼近農民傳統的互惠合作網絡,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行,使家庭這種古老的互惠合作單位重新成為鄉村社會資本的主要載體。
毛澤東時代重構鄉村社會資本的歷史啟示
毛澤東時代給我們最大的啟示就是:現代化建設不可忽視農村社會資本的構建,但是社會資本絕非自上而下單單依靠國家政權能夠單方建成的。正如美國學者奧斯特羅姆所講:“全國和區域性政府機構強烈影響著個人追求長期發展目標的社會資本類型和范圍。大規模的政府機構能夠通過公民設法解決協作或集體行動問題,或使之變得更為困難而促進社會資本的形成。……然而,當全國性和區域性政府接管大量公民活動領域的責任時,他們就會排擠進入這些領域的其他嘗試。……他們就會迅速地摧毀社會資本的巨大存量”?!跋裎镔|資本或人力資本一樣,社會資本在實現發展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然而,它并不是可由外部或者自上而下的過程創造的速成型式”([美]奧斯特羅姆,2003)。
1949年,中共革命成功以及新中國成立后開始的農業集體化運動,在人民公社時期達到巔峰,標志著國家向農村的滲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但是,即使全能型的國家也不可能隨心所欲的將任何控制和壓榨手段強加給農民,農民采用各種方式和策略表達和捍衛他們的利益?!盀榱说种莆<捌渖娴?、不得人心的國家政策,村民們首先訴諸固有的價值觀和風俗,包括傳統倫理(主要是生存權意識),共同體內部的社會關系,以及民間宗教信仰,所有這些,都是強有力且易被利用的。然而,一旦國家在農村建立起行政及意識形態上的控制權,村民們便逐漸轉向使用政府允許的合法途徑,運用官方的話語來表達他們的要求,使其行為在國家面前顯得‘正當(rightful,亦即合法)”。因此,“1949年之后國家權力對鄉村的有力滲透,并沒有必然地侵蝕和淘汰革命前的社會關系和行為習慣。……盡管鄉村政治運動不斷反復,以血緣親屬、鄰里和私人友誼為基礎的傳統群體紐帶,加上對個人利益得失的權衡,仍然決定著村中的人際關系,引發群眾與干部關系上的憎恨、歧視現象以及庇護和派系之爭”(李懷印,2010)。
因此,本文得出結論,在鄉村社會資本的轉換過程中,政治制度的變革能夠營造社會資本變化的外部情景,但是,制度可能有時是無效的,在社會資本的重構中,存在重要的公共角色的作用,但是誰來充當這個角色,是政府、社區還是公民群體組織,以及這個角色如何發揮作用,是通過國家強制、市場交易還是公民自愿,這些問題仍需大量思考。20世紀80年代去集體化后,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以及市場經濟的推行,農村人口大規模的流動對鄉村社會資本的重構帶來新的挑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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