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匠精神雕琢時代品質》(以下簡稱《雕琢》)是統編高中必修上冊的一篇課文,屬于新聞評論。新聞評論既具有論述性文章的特點,又有新聞作品的屬性。論述文是一種以論述、分析為主要方式,旨在闡明事理、表明主張的文體。具有理論性強、邏輯性強、針對性強的特點,其寫作目的通常是為了說服或勸導讀者同意作者的觀點或主張。基于此,這里重點探討《雕琢》有沒有達成“說服或勸導讀者同意作者的觀點或主張”的目的。
作者的“觀點或主張”是什么?應該就是題目所示一以工匠精神雕琢時代品質,或者標明主體一我們每個人都應以工匠精神雕琢時代品質。作為讀者一我們每個人,只有我們先理解了這個觀點或主張,才能信服它、接受它。于是我們可能首先要問“什么是工匠精神或者工匠精神是什么?”以及“什么是時代品質或者時代品質是什么”之類問題,以理解“工匠精神”和“時代品質”的內涵。其次,還要弄明白“為什么要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以及“怎么樣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之類的問題,也就是搞清楚“雕琢”的原因和方法。
這些問題其實就是所有論述性文章都必須解決的基本問題:是什么、為什么、怎么辦。雖然一篇文章篇幅有長短,問題有側重,不一定三大基本問題在同一篇文章里全都涉及或平均用力,但是對于《雕琢》,則三大基本問題均需深入論述。否則,你連“工匠精神”和“時代品質”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雕琢”?你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雕琢”,哪有動力去“雕琢”?你也不知道具體的做法,如何去“雕琢”?
那么作者有沒有講清楚“工匠精神”和“時代品質”是什么呢?似乎并沒有,至少筆者讀了N遍并刻意去尋找均難以準確界定。
就如“工匠精神”,只能在文中努力尋找蛛絲馬跡:第一段中“企業對高精尖、炫彩酷的不懈追求,同工匠精神不謀而合”的表述似乎意味著“工匠精神”是對高精尖、炫彩酷的不懈追求;第二段中“今天的‘匠’,已成為心思巧妙、技藝精湛、造詣高深的代名詞”對“工匠”的描述似乎暗示“心思巧妙、技藝精湛、造詣高深”也是一種“工匠精神”;第二段最后一句“‘將產品當成藝術,將質量視為生命’,正是這樣的極致追求,將我們帶往一個更為不凡的世界”似乎將“工匠精神”描述為“將產品當成藝術,將質量視為生命”的極致追求。
第四段首句“將一門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這固然是工匠精神,但工匠精神的內涵又遠不限于此”這句話是一個過渡句,意味著此前三段主要講“工匠精神”的“將一門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這一內涵,而下文將要講“工匠精神”的另外的更重要的內涵。更重要的內涵是什么呢?第四段接著引用“有人說”:“沒有一流的心性,就沒有一流的技術。”原來,更重要的內涵是關于“心性\"的。接下去作者用了一組排比,其結構大體為:如果沒有一流的什么心性,就沒有一流的什么技術。按照邏輯,那個“什么心性”應該就是所謂“工匠精神”另外的更重要的內涵,大致包括:“發自肺腑、專心如一的熱愛”“廢寢忘食、盡心竭力的付出”“臻于至善、超今冠古的追求”“冰心一片、物我兩忘的境界”。接下去作者繼續寫道:“工匠精神中所深藏的,有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的生命哲學,也有技進乎道、超然達觀的人生信念”,似乎在講“工匠精神”比“心性”還再高一層次的內涵:哲學上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以及技進乎道、超然達觀。
至此,讀者似乎可以這樣來回答“工匠精神”是什么了:將一門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表層),并且練就一流的心性(里層),進而修煉成一種哲學存在(深層)。看起來是不是很高大上?而且,這樣一來,“工匠精神”是什么的問題不是也很清晰很有層次感嗎?
事實可能不是如此。讓我們回到寫作目的:讓讀者信服、接受“我們每個人都應以工匠精神雕琢時代品質”的觀點或主張。讀者主要是誰?《人民日報》的讀者(《雕琢》發表于《人民日報》、高中語文老師和學生,以及其他可以看到《雕琢》的人。試想,一個高中語文老師都要對著教材花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覓得一點蹤跡的“工匠精神”,那些僅僅翻翻報紙、刷刷網文的讀者能輕易搞明白嗎?
至于“時代品質”,則更加撲朔迷離,并且蜻蜓點水。搜遍全文,僅有三處似乎涉及:第一段第一句“今天,我們迎來了一個更加注重精細品質和獨特體驗的時代”,雖然只提到“時代”,但似乎也是暗示“時代品質”包括“更加注重精細品質和獨特體驗”;第三段中“展現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的時代精神”,雖然說的是“精神”,但似乎也暗示“時代品質”包括“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第五段第一句“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氣質,我們的時代將以怎樣的面貌被歷史書寫,取決于我們每個人的表現”,說到了“時代的氣質”,姑且認為大致和“時代品質”差不多吧,但仍語焉不詳,沒有具體內容。
這里還存在更加混亂的問題。所謂“更加注重精細品質和獨特體驗”的“時代品質”其實是就“用戶”而言的。第一段最后寫道:“只有像手工匠人一樣雕琢技藝、打造產品,企業才有金字招牌,產品才能經受住用戶最挑剔眼光的檢驗”。換句話說,“時代品質”包括“用戶”“更加注重精細品質和獨特體驗”。這種所謂“用戶最挑剔”充其量只是這個時代的一個特征,不是時代品質,因為它根本不是時代的本質性的東西。而所謂“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的“時代品質”其實更是張冠季戴,因為“展現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的時代精神”是前文“堅守工匠精神”的目的之一——“為了…展現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的時代精神”。也就是說,所謂“創新引領、追求卓越”其實并不是“時代品質”,倒是算作“工匠精神”更合適。
所以,“時代品質”是什么?不知道。連對象都不知道是什么,還“雕琢”個啥?怎么“雕琢”?這正如連籃筐都沒有,教練卻對球員大喊“投籃”。“工匠精神”是什么?答案像猜謎,如探險,一般讀者搞不清楚。可以說,《雕琢》實際上沒有真正解決“是什么”這個基本問題。
那么,“為什么”的問題,也就是“為什么要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有沒有解決呢?似乎也沒有。
如前文所述,第四段首句“將一門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這固然是工匠精神,但工匠精神的內涵又遠不限于此”是一個過渡句,意味著此前三段主要講“工匠精神”的“將一門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這一內涵,而下文將要講“工匠精神”的另外的更重要的內涵。要知道,全文總計五段,前四段都在講工匠精神“是什么”的問題,那在哪里講“為什么要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的問題?只能是最后一段:“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氣質,我們的時代將以怎樣的面貌被書寫,取決于我們每個人的表現。工匠精神是手藝人的安身之本,亦是我們生命的尊嚴所在;是企業的金色名片,亦是社會品格、國家形象的榮耀寫照。工匠精神并不以成功為旨歸,卻足以為成功鋪就通天大道。”
其一,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表現”將決定我們“時代的氣質”,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得好好“表現”(到底是“堅守、踐行工匠精神”,還是“雕琢時代品質”?);其二,因為“工匠精神是手藝人的安身之本,亦是我們生命的尊嚴所在”,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得好好堅守、踐行“工匠精神”;因為“工匠精神是企業的金色名片,亦是社會品格、國家形象的榮耀寫照”,所以,我們每個人為了集體、為了社會、為了國家,都得好好堅守、踐行“工匠精神”。
為什么要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上述幾個所謂原因充不充分了呢?恐怕并不充分。第一個原因含糊其詞,實際上是正確的廢話,沒有實質內容。第二個原因總結起來就是,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集體、社會、國家,我們每個人都得好好堅守、踐行“工匠精神”。我們姑且算這是解決了“為什么要堅守、踐行工匠精神”的問題,但是“為什么要雕琢時代品質”還是沒有著落。難不成“踐行工匠精神”和“雕琢時代品質”是同一個事情?應該不是,否則就不會標以“以工匠精神雕琢時代品質”這樣顯著的字眼了。
前四段還有沒有類似回答“為什么要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的內容呢?有的。
第二段中的“工匠精神厚植的企業,一定是一個氣質雍容、活力涌流的企業。崇尚工匠精神的國家,一定是一個擁有健康市場環境和深厚人文素養的國家”,講工匠精神與好企業、好國家的關系。從兩個“一定”可以看出,“厚植”“崇尚”工匠精神是成為好企業、好國家的充分條件;換個角度理解,說成是因果關系也無不可。再換一種表達就是,因為要成為好企業、好國家,所以要“厚植”“崇尚”工匠精神。
第三段中的“工匠精神從來都不是什么雕蟲小技,而是一種改變世界的現實力量”,換一種表達也可以是:因為工匠精神是一種改變世界的現實力量,而改變世界是我們的歷史使命,所以我們得踐行工匠精神。隨后還有“堅守工匠精神…展現創新引領、追求卓越的時代精神,為中國制造強筋健骨,為中國文化立根固本,為中國力量凝神鑄魂”的表達,雖然講的是“堅守工匠精神”的目的,但換一種表達也可以是:因為想達成這些目的,所以我們要堅守工匠精神。
這樣的理解合不合適暫且不說,就說要找到它們也實屬不易,可能得拿著放大鏡或顯微鏡去看才行,一般讀者恐怕沒有這個耐心。再說,從第四段段首過渡句來看,前三段主要是講“工匠精神”的某個內涵,而不是“雕琢”的原因分析。所以,即便將前述理解算作是《雕琢》真正的原因分析,那也只是“工匠精神”內涵的附帶物,不是重點研究對象。可以說,《雕琢》沒有解決“為什么”的這個基本問題,至少沒有真正解決。
最后,“怎么樣以這樣的工匠精神雕琢這樣的時代品質”之類的問題有沒有得到解決呢?似乎更沒有。經過前述兩個基本問題“是什么”“為什么”的尋幽探秘,對《雕琢》可謂已是掘地三尺了。即便如此,還是不見“怎么辦”的身影。或許作者會說,前文講過因為要成為好企業、好國家,所以要“厚植”“崇尚”工匠精神,那“怎么辦”呢?想要成為好企業、好國家,辦法就是“厚植”“崇尚”工匠精神。這即便可以作為一個辦法,也無法操作,對“我們每個人”來說,沒有實際意義。
綜上所述,《雕琢》一文由于對于“是什么”“為什么”“怎么辦”三大基本問題一個都沒妥善解決,所以是不可能達成“說服或勸導讀者同意作者的觀點或主張”的目的的。這是一篇不算成功的新聞評論,或者至少它在論述性這一方面是失敗的。正因為《雕琢》沒講“怎么辦”,時代品質“是什么”也沒講清楚,其大部分篇幅主要在講工匠精神“是什么”,雖然得探秘尋幽,頗費周折,但畢竟可以覓得;幾處牽強的“為什么”也是講“堅守工匠精神”的。所以,不如把文題改為諸如“我們新時代的工匠精神”之類的,只定位在對“工匠精神”本身的探討上。倘如此,文章就會稍微妥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