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 陳瑜欣
【關鍵詞】小學語文;《普羅米修斯》;“‘盜”;教學價值
普羅米修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取走火種的故事被改寫后編入多個版本的小學語文教科書中,成為經典的篇目之一。關于教科書中編排的普羅米修斯的故事,我們比較了統編版(2019 年版)、人教版(2003 年版)和蘇教版(2003 年版),發現這三個版本的教科書對普羅米修斯取走火種這一行為的用詞有所不同,分別使用“‘盜”“拿”“盜”。統編版中的“‘盜”比蘇教版的“盜”多了一對引號,人教版用“拿”來描述普羅米修斯的取火行為。
同一選文的用詞差異值得教師關注。本文擬在分析用詞特點的基礎上,探討相應的教學價值。
一、用詞的分析
統編版、人教版和蘇教版小學語文教科書描述普羅米修斯取火行為的動詞分別是:“‘盜”“拿”和“盜”。為何統編版最終選擇了“‘盜”,這一描述的優勢在哪里呢?我們將針對該問題進行詳細分析。
1.探索“‘盜”
統編版的“‘盜”與蘇教版的“盜”相比多了一對引號。引號主要的用法有以下幾種:“表示所說、所思、所想的直接內容”[1];“標示需要著重論述或強調的內容”[2];“標示語段中具有特殊含義而需要特別指出的成分,如別稱、簡稱、反語等”[3]。我們認為統編版的“‘盜”加引號既有強調意味,又有反語色彩。
首先,從宙斯等眾神角度來說,強調普羅米修斯違規的盜取行為。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有一套屬于自己的規則秩序。在古希臘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開場中,威力神對火神說“他有罪,應當受眾神懲罰,接受教訓,從此服從宙斯統治,不再愛護人類”。據此可知,眾神的規則秩序是“服從宙斯統治”。對宙斯一派的神來說,這規則秩序是正義的,普羅米修斯私自取火造福人類的行為無疑違背了規則秩序,是一種可惡的盜取。所以,從宙斯等眾神的視角看,加了引號的“‘盜”更能突出普羅米修斯行為的不合理和問題的嚴重性。
從普羅米修斯以及人類的角度來說,普羅米修斯取火的行為是正義的。一方面,普羅米修斯的行為給當時的人類帶來了利益;另一方面,普羅米修斯取火的行為對后世有啟示意義。首先是給當時的人類帶來了利益。結合上下文可知,有了火種,人類可以擺脫以往吃生食、在無邊黑暗中度日的窘境,這是火種帶來的直接利益。“火種使人類告別茹毛飲血的時代,不再懼怕黑暗和寒冷,人類文明就此翻開了新的一頁。”[4]普羅米修斯無私奉獻、剛毅不屈的精神貫穿選文《普羅米修斯》,例如,統編版選文中“決心冒著生命危險”“我可以忍受各種痛苦,但決不會承認錯誤,更不會歸還火種!”“普羅米修斯所承受的痛苦,永遠沒有了盡頭。”無私奉獻和剛毅不屈的精神是讀者最容易獲得的啟示。此外,還有打破獨裁的秩序,推倒寡頭政治,建立民主的啟示。宙斯為什么會嚴懲普羅米修斯呢?是因為人類獲得火種就掌握了技術。用火打開文明,會推動人類社會進步,人類就會成為自由者,逐漸擺脫宙斯等眾神的掌控,慢慢對宙斯的統治產生威脅。綜上,盜火對于普羅米修斯與人類來說是正義的,“‘盜”字加上引號更貼切地表現了普羅米修斯和人類的所思所感。
2.分析“拿”
《說文解字》:“拏,牽引也。從手,奴聲。”[5]“拏”為形聲字,本義是牽引,動詞。《說文解字》還收錄了“挐”字:“挐,持也。從手,如聲。”[6]“挐”本義為“持拿”。《正字通》:“拿,俗‘拏字。”“拏,俗作‘拿。”[7]“‘拿字是‘拏和‘挐的俗體形式”[8],“‘拿字最初作為表示‘牽引和‘持握義的動詞使用”[9]。在現代漢語中,“拿”表示“持握”的意思使用較為普遍。
“《全元曲·雜劇》《全元曲·戲文》《元話本小說選》中,‘拿開始出現在包含給予義動詞‘與的句子中。”[10]“另外在時間稍晚一點(元末明初)的專供朝鮮人學漢語的口語課本《老乞大》中,也開始出現‘ 拿…… 給用法:‘ 一齊都拿出來給他。”[11]“拿”在和“給”“與”搭配使用中可能受到給予義的感染。郭嫄指出,“也沒有哪部工具書明確說明‘拿字曾經引申出‘給予義項”[12],但是在現代漢語方言中的確存在“拿”單獨構成表示給予意義的句子,例如,“ 拿兩塊錢你買冰吃”[13]。這說明“拿”的語義在發展演變過程中獲得表示給予的意義。
人教版《普羅米修斯》中普羅米修斯是要“到太陽神阿波羅那里去拿取火種”。我們可以大膽猜測:“到太陽神阿波羅那里去拿取火種”后很可能隱藏“給人類”的補充說明。這里的“拿”具有給予的意味。徐峰指出,給予動詞是人類交予行為的反映,一個完整給予事件需要與者、受者和所受事物三方的參與。[14]“‘給予義表示動作發出者A 主動地使物體C 由A 處轉移至B 處,因而這一動作必須具有可控性。”[15]“典型的‘給予義表示的是一種領屬關系的轉移。”[16]按照這一說法,在“給予”火種的過程中,“與者”是普羅米修斯,“受者”是人類,“所受事物”就是火種。結合《普羅米修斯》中的相關內容,可知火種不屬于普羅米修斯,火種是普羅米修斯私下取走交給人類的。“拿”具有給予意味,而普羅米修斯與火種之間并不具有領屬關系和自主可控性,因而普羅米修斯取火給人類的過程并不完全符合“給予”的過程,所以選文中的“拿”并不能恰切地描述普羅米修斯的取火行為。
3.思考“盜”
“盜”,《說文解字》:“私利物也。從(氵+欠),(氵+欠) 欲皿者。徒到切。”[17]段玉裁注:“從(氵+欠)皿。會意。(氵+欠)、欲也。欲皿為盜。”[18]意為垂涎,看到人家的器皿就會貪婪地流口水。王毅力指出,在春秋時期,“盜”還未出現表“偷竊”義的用例,到了戰國時期,“盜”的“偷竊”義的用例開始出現并逐漸增多。在西漢時期,“盜”出現了兩種表示不同程度的語義,一種是程度較輕的“偷竊”義,另一種程度較重的“劫掠”“侵奪”義。[19]《現代漢語詞典(第7 版)》中“盜”釋為:偷;強盜。[20]可能會有人提出異議:“盜”“竊”和“偷”看起來沒有區別,為什么蘇教版選文題目為“普羅米修斯盜火”,而不是“普羅米修斯竊火”或“普羅米修斯偷火”?
“竊”更強調“盜自內出”。“竊”初義為鼠類竊物偷食義,因為老鼠是室內之物,所以家賊盜物稱“竊”。《說文解字注》:“盜自穴中出曰竊。”[21]例如,《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初晉侯之豎頭須,守藏者也。其出也,竊藏以逃。”[22]頭須是晉文公的侍臣,為其管理財務,屬于晉文公府上人員,頭須偷盜晉文公財物的行為無疑是“盜自內出”。反觀選文普羅米修斯取走火種的行為,火種既不屬于普羅米修斯,也不歸普羅米修斯看管,所以其取火行為不符合“盜自內出”,用“竊”來描述普羅米修斯的行為并不合適。
“偷”字在發展演變過程中含有“利己”的意味,現在“偷”字作為動詞單用,表示“偷竊”的意思。“‘偷在先秦沒有盜竊義,而只有茍且義。”[23]“引入政治道德領域,‘偷就是為了滿足個人貪欲或為了活命而不顧原則道義、寡廉鮮恥的意思了。例如《荀子·臣道》:‘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謂之國賊。”[24]隨著時間的推移,“‘偷在漢代已開始出現“偷竊”義,魏晉時候,‘茍且‘偷竊二義并用,南北朝時‘偷竊義才成為‘偷的常用義。”[25]結合普羅米修斯取走火種的故事,一方面,普羅米修斯取火不是為一己私欲,而是想救人類于水深火熱之中;另一方面,宙斯極力反對讓人類用上火種,反對眾神將火種給予人類。有了明確的規定,普羅米修斯取火行為是背著宙斯等眾神進行的,屬于“偷竊”。站在宙斯等眾神反對將火種給予人類的立場上,結合普羅米修斯取火后遭受的嚴厲酷刑,可知普羅米修斯的行為又擁有了“強奪”的色彩。綜合比較,“竊”“偷”不如“盜”更貼合普羅米修斯的取火行為。
4“.‘盜”與“盜”
通過前面的分析,可知“拿”“竊”“偷”并不能恰切地描述普羅米修斯取火的行為。那么“‘盜”與“盜”,哪個更合適呢?
統編版的“‘盜”與蘇教版的“盜”相比多了一對引號。引號的強調意味與反語色彩,為學生開拓了多元的角色視角,給學生帶來多重文本解讀的空間,學生可從多角度出發思考問題,有利于其辯證思維的發展。這種辯證思維的培養就契合了《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 年版)》(以下簡稱“義教新課標”)所要求培養的核心素養之“ 思維能力”。所以,從這一層來看,統編版的“‘盜”更合適。
二、“‘盜”的教學價值
“‘盜”字對《普羅米修斯》的教學具有重要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1.探析漢字,提升語感,彰顯文化自信
此處的文化自信是指由漢字帶來的自信。教師在教授《普羅米修斯》時,要引導學生注意文本中的“‘盜”,可以提出問題:(我們)能不能用近義詞“拿”“偷”“竊”替換“盜”?教師可以為學生提供材料進行比較,簡要地說明“拿”“偷”“竊”與“‘盜”的區別,引入區分近義詞的方法,讓學生學會借助工具書等資料區分近義詞。在這個過程中,學生不僅了解到這四個近義詞的區別,還能夠深入理解選文的內容、語境,有利于提高選詞用詞的能力,從而提升語感,同時,學生還能在潛移默化中感受漢字的博大精深,激發其探索、分析漢字的欲望。
2.啟發學生思辨,訓練思維能力
義教新課標中提到了五種思維方式,在辨析詞語的過程中,可以訓練學生的邏輯思維和辯證思維。《普羅米修斯》是四年級上冊第四單元的選文,該單元語文要素之一是“了解故事的起因、經過、結果,學習把握文章的主要內容”。“‘盜”作為《普羅米修斯》的文眼,教師可以以“‘盜”火主線為脈絡,幫助學生把握文章的起因、經過、結果,理清文章的表達順序,提高學生的思維能力。義教新課標在“思辨性閱讀與表達”學習任務群中指出:“(學生)依據事實和細節,運用口頭和圖文結合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思考”“在日常學習和生活中,……學習辨析、質疑、提問等方法。”[26]《普羅米修斯》里的“‘盜”既有強調意味又有反語色彩,教師可以設置“角色辯論”環節,讓學生結合課文以及課后搜集到的相關資料,從多元視角出發思考、辯論普羅米修斯“‘盜”火的行為,促進學生辯證思維的發展。
3.聯動表達與審美,指向審美創造
引導學生體會《普羅米修斯》中的“‘盜”,有助于培養學生的審美創造能力。審美不僅指會判斷事物外表的美與丑,還包括會辨別事物的善與惡。在“角色辯論”過程中,學生會感受到普羅米修斯精神的偉大,有利于學生形成正確的審美觀念。義教新課標提到:“在理解語句的過程中,體會句號與逗號的不同用法,了解冒號、引號的一般用法。”[27]《普羅米修斯》中的“‘盜”可以作為學習引號用法的切入點。教師可以在教學中適時地呈現引號的常見用法,然后出示語句,讓學生結合上下文判斷句子中引號表達的意思,再讓學生試著用引號造句,最后提示學生在自己的習作中用上引號。由此,一步步帶領學生領悟引號在審美創造中的作用,提升學生的審美能力。
4.探究文化,接近自然,形成學科跨越
“ 人類各種族文明漸進開辟的路徑雖然不同,卻不約而同地以神話作為始創時期文化的表征方式。”[28]古希臘與中國的神話對火的來源的不同認識,涉及二者文化上的差異。教師可以在課后布置這樣的作業:閱讀課后鏈接的內容,查找資料并思考“為什么古希臘和中國對有關火的來源的神話會有如此大的差異”。這有利于學生涉獵不同的學科,拓寬學生視野。此外,還可跨越到科學學科,教師教學時,可以向學生補充:以當時的科技條件是無法解釋火的來源的,所以古希臘人民寫下了這樣的神話故事對火的來源進行解釋。隨之讓學生思考“ 火到底從何而來”,激發學生的好奇心,課下讓學生自行查閱資料了解火的來源,激發學生對科學學科的興趣,實現學科跨越。
綜上,我們分析比較了三個版本教科書中《普羅米修斯》一文的關鍵動詞,得出用“‘盜”更能恰切地描述普羅米修斯取火的行為,并闡述“‘盜”在文本教學中的價值,希望上述分析能為一線教師進行語文教學提供一定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