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人類學研究來說,“田野”既是研究者獲得信息的來源,更是研究者介入他者并生產知識的空間,具有重要的學科調查屬性和實踐意義。現場式的田野調查,對于研究對象所在社會的直接性觀察和可靠性記錄十分關鍵。在人類學中國研究學術史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中國研究從過去只能“遠觀”向能夠親臨其境的“現場”轉變的開始,田野的現場感無論在中國研究還是人類學田野作業上都具有歷史和劃時代的意義。
關鍵詞:田野;民族志;現場;中國研究
中圖分類號:C95-0"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093-008
引 言
一般認為,人類學、社會學與其他一些人文社會科學學科例如歷史學、心理學等的區別不在于所研究的主題,而在于所采用的獨特方法和思考視角,即基于參與觀察的田野作業(fieldwork)和基于田野經驗的民族志研究。作為依托的田野工作既構建了一個發現社會可能性的空間,也為這種發現設定了界限,它成為“人類學家和人類學知識的基本構成經驗”[1]。人類學家和社會學家不僅是研究文化差異的專家,他們發現和理解這種差異的方法也構成了這一學科的特殊性。一方面,田野現場對知識生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田野作業從游記式走向標準化的科學民族志時代,人類學的研究常常意味著一種依托現場經驗、重現被研究社會自然狀態的努力。一個“自然呈現”的研究對象成為田野民族志的理想預設,就像自然博物館精心設計的動物生存環境和進化史一樣,直接觀察并試圖重現一種“他者”的自然狀態。[2]田野現場對知識生產的重要性可見一斑。然而另一方面,隨著對田野自然主義式的追求進行反思,現場越來越不等同于對被研究社會的全面“復刻”,由于研究者與地方社會的親密接觸是特定時空下文化差異、學術傳統以及具體應對策略有機結合的產物,田野“在場”的過程也成為了另一個值得審視和反思的對象。
對中國研究而言,1978年之后中國社會最為明顯的變遷之一,在于隨著對外開放的深入,中國大陸這個曾在過去三十多年間被視為“不可抵達的遠方”,終于再次被納入學者開展田野實地調查的考慮范圍。改革開放以后,由于中國再次成為可以被人類學家進入并直接觀察的田野,以現場式的田野調查為基礎的研究逐漸成為海外學界認識和理解中國社會文化的重要來源。海外人類學者有機會到一個充滿“他性”的地方進行長時間的、沉浸而不是“遠眺”式的、有參與感的實地調查,一種踏實站在中國土地上的田野現場感從進入那一刻起便貫穿他們的田野經驗。在這個特殊的年代,田野現場之于中國研究的意義被強烈地感知和實踐,通過這種現場感來理解學術史和中國研究,啟發對于田野調查圖景與民族志知識關聯的思考,不失為另一種討論人類學中國研究(Anthropology of China)的視角。
一、現場的出現:田野的選擇與進入
自英國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以來,對異域社會的田野調查便成為人類學經典傳統的一部分,“在田野”是對一種從物理空間到文化氛圍都切實落在被研究社會的狀態的形容。一般來說,人類學家進入某一空間范圍做田野可能并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進入當地的“社會文化空間”。[3]但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田野的選擇與進入本身就是一項意蘊豐厚的文化實踐。從人類學中國研究的歷史來看,由于種種原因導致的海外學者難以進入中國大陸的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同時也是西方人類學迅猛發展、對新生中國激發出濃厚興趣的時期,彼時美國學者對于香港、臺灣地區的漢人村落研究和東南亞地區的華人社區研究,正是人類學中國研究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因此,當中國大陸在1978年后逐漸對海外學界開放,對于強調長時間實地調查的人類學來說,作為研究對象的中國才真正被拉進新一代研究者的經驗感知中。
1979年初,首個由7位美國學者所組成的小組進入中國開展長期學習和研究,他們不僅被允許進入中國,也被允許在鄉村里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此后,越來越多的外國社會科學學者進入中國,中外合作的各種學術交流項目方興未艾。眾多從事中國研究的師生改變了以前“去臺灣學語言,去香港做博士論文”的老路,直接到中國大陸開展實地調查,香港和臺灣等“外圍現場”在中國研究領域的重要地位逐漸讓位于真實的第一現場。從過去書齋里的研究、遠距離的研究到如今得以接觸真實的當代中國,中國問題專家們極大地擴展了他們了解中國社會、把握中國動態的信息源。現場田野以其不容置疑的直觀性和可靠性,提供了關于當代中國全方位、多維度、沉浸式的真實圖景,研究者直接在中國的地方社區居住、觀察和訪問中國人,親身體驗中國的社會文化氛圍,還有什么樣的接觸方式能夠比“現場”更能認識真正的中國?人類學田野作業的現場感,在田野被確定、選擇和開始進入的過程中開始展露,它首先意味著研究者可以權威性地宣稱自己“到過那里”——這種原來是人類學基本功的經歷在中國研究過去二十年中卻難以實現,并以此表達出兩方面的暗示:這些關于中國的民族志研究既因為遵循學科的經典要求而具有“正統性”,又因為更高程度地貼近中國社會而可能有超越前人的“真實性”和“全面性”。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后的研究中,以實地調查為基礎而不是“遠距離式”的中國研究越來越成為學界的主流。
然而,在當時的情境下,接待外國學者到中國進行社會文化調查并不容易,研究者的“入場”和“在場”,可能都是經過謹慎考慮和調整之后的結果;外國學者訪華成為一項有政治高度的國際學術交流活動,不僅需要得到官方的允許,需要有中間人或相關組織的安排,并且還要考慮到開放初期地方在接待學者和協助調研等問題上的種種條件。從田野的選擇到進入的身份再到具體的研究開展,海外學者在中國的研究從一開始就被實現這一切的力量無形而深刻地影響著,并一同參與關于“真正的中國”的知識構建過程中。于是,“在現場”不僅暗示著“所見即真實”的自信,其本身就是使現場得以出現的實踐過程的結果,對現場感的剖析帶來對民族志知識生成過程的反思。
當時一種常見的田野進入方式是尋求官方的支持和幫助。有官方背景或者受官方介入的研究至少提供了這些學者立于中國土地開展調研的“通行證”,并且能夠在地方知識精英的幫助下選擇合適的研究地點和受訪人群。例如社會學家傅高義(Ezra Vogel)受到廣東政府的邀請訪華并開展調研,最終寫成著作《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廣東》。[4]他的太太艾秀慈(Charlotte Ikels)同期在廣州從事老年癡呆癥的社會適應問題研究,其田野數據建立在由地方政府提供幫助而實現兩次入戶訪問機會的基礎之上。[5]比較著名的還有中美合作的“鄒平計劃”。當時,山東省鄒平縣以馮家村為基地的9個村鎮作為中美雙方學術合作項目的調查點,吸引了包括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人類學和漢學等一批批學者遠道而來。在官方和地方的支持下,研究者在中國土地上收獲豐富的田野現場經驗,并以這種“在場”彰顯研究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形成了一系列的研究著作,例如任柯安(Andrew B.Kipnis)關于中國人際關系和日常禮俗的研究、馮珠娣(Judith Farquahr)關于地方醫療服務變遷的討論以及黃樹民(Shumin Huang)和傅靜(Kimberley Falk)關于農村孕婦的社會關系研究等等。[6]時任中美學術交流委員會的主席奧克森伯格(Michael Oxenburg)表示,能來鄒平這樣的農村開展田野調查意味著他們接觸到了“真正的中國”,而不是只能通過報紙新聞和史書上的記錄來認識。[7]
官方的支持和幫助顯然會為海外學者在中國的田野調查帶來很大的便利,例如能夠順利進入現場,以及派出相關人員陪同、翻譯、協助采訪和材料整理等工作。然而這種入場方式也有可能引發現場“被破壞”的質疑,以及對調查失實的猜測,人類學民族志的“自然主義”首當其沖受到干擾。美國人類學者戴瑙瑪(Norma Diamond)選擇了重訪“臺頭”——一個早年因楊懋春的研究而在西方人類學中國研究領域蜚聲的田野社區。在她的研究中,臺頭村幾乎是以各種數據、表格和官方報告的形式呈現的。中國學者莊孔韶后來以“信息貧乏”來形容該研究,稱其像個座談會紀要。[8]皆因看似不短的四個月實地調查中,戴的田野現場主要由復制地方經濟記錄、根據安排采訪家庭和參觀農業事務等“精心準備的活動”組成。[9]在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教授弗里德曼(Edward Friedman)等編著的《中國鄉村,社會主義國家》一書中,他饒有興味地暗示,饒陽作為田野調查點的“合適”,與當地早已接到的指示有關,要求地方在受訪時必須遵守當時的政策路線。[10]受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的影響,海外學者對于田野現場是否有被政治“過多地干預”從而不能“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中國社會文化的面貌有一種高度的敏感。畢竟,這也許有違人類學家們的期待——“在一個官方選定的研究地點,日常交流的自發性和自由度也許會在地方官員的關注下大打折扣”。[11]對此,有的學者靈活調整了自己的田野策略和研究思路,試圖在田野過程中盡可能地獲得更多的信息,挖掘更多的經驗。例如補充地方老村民的口述史資料,或者通過路遇“搭訕”的方式捕捉一些非正式氛圍下、日常的觀點和看法。[12]這在人類學家看來也許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放在當時的特殊情況下來看,正是田野的現場感為這種策略的探索預留了空間,讓海外學者能夠發展出適應田野的調研技藝,同時兼顧研究獨立性和自由度的考量。
不過,對于那些本來就與中國大陸有著非官方聯系的學者來說,他們有通過私人關系的幫助進入中國田野的另一種可能。相比之下,這種進入方式在跨越了身份的敏感性之后,也許在海外人類學者頗為關心的研究自由度和方法論可行性上有更大的空間。人類學者閻云翔出版了《禮物的流動——一個中國村莊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絡》一書,該書討論了中國東北一個鄉村以循環往復的禮物互惠為基礎的社會組織方式。[13]而這個村莊正是他過去以農民身份曾長居七年的下岬村,即使后來離村求學,他依然與村里人保持聯系。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對下岬村日常生活中各種禮俗的描繪、分類和解釋具有一種場景再現的鮮活感。另一位人類學家黃樹民,在著作《林村的故事》中感謝了為他尋找合適田野點的廈門大學臺灣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們。[14]正是在廈門大學任教的身份以及被介紹到林村的認識方式,為他結交林村書記葉文德提供了敲門磚,幫助他快速融入林村的社會生活。也許是相比經由官方介入田野而言,借助高校聯系或私交的方式進入田野現場,更貼近人類學對田野的經典要求和倫理考慮。更重要的是,后者在方法論意義上對于研究的自由度和開放性有一種不言而喻的自信,詳實的細節描寫、微妙的情感捕捉和無須刻意論證的田野過程,讓現場感在這樣的田野選擇和進入中展現出另一種風貌。
回顧田野的選擇和進入是對關注、想象和重構民族志現場的鼓勵與肯定。現場感敲出人類學田野研究的“真實”之音,同時也是它自身實踐的經驗結果。作為民族志知識生成的前置“議程”,現場作為田野經驗的時空載體,無形中成為篩選田野經驗的社會文化濾鏡。
二、現場的沉浸:親臨其境的感知
人類學知識的生產,天然地具有一種對地方的關懷和重視。所謂的田野現場感,一頭連接著學理上人類學家對于“真實沉浸在那個地方環境中”的敏感性和權威性,另一頭連接著實際中民族志知識在地方社會的扎根與嵌入。同樣的,人類學中國研究的民族志表達,不止要把“在中國”的現場感表現在研究過程和田野記錄的硬性說明中,還要把這種親臨其境的體驗拆解融入到剖析田野、追問中國的持續思考中。
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改革開放對中國當代社會的影響就已經逐漸顯現出來,由此引發了一系列廣泛的政治、經濟和社會變化。計劃經濟體制逐漸衰落解體,市場化、國家化成為經濟活動新的發展方向;持續增長的經濟水平,帶來國民收入水平的大幅度上升,大眾生活和消費娛樂發生巨大的變遷;與此同時,隨著基層民主化的發展,政治權力趨于地方化甚至社區化,國家對社會直接控制減弱,職業、地位和空間上的社會流動增強,文化的多元性和異質性亦顯著增加;城市化進程開始,中國社會出現了城市與鄉村并立且差距不斷拉大的新圖景,許多新的現象和問題在城市社區和城鄉互動過程中出現。新變化波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刷新了中國在世界面前的模樣,推動著學界對當代中國社會研究的不斷深入,一系列令人振奮和眼花繚亂的新研究課題恰逢孕育的沃土。在特定的進入與開展方式之外,海外人類學者調研中國的田野現場感,還通過民族志研究的方向和具體內容表現出來。
許多外國學者的中國民族志研究有很多對于“當時當下”的思考,和過往對傳統文化、漢族村落社會秩序等的研究相比,一股濃烈的時代氣息從大量關于消費現象、城鎮化進程等當代議題的研究中體現出來。例如重訪“臺頭村”的戴瑙瑪,還探討了當時臺頭村被呼吁向地方模仿鄉村學習這一現象的社會文化意義。在她看來,樣板村的意義不在于復制和推廣,而在于表達一種農村在貸款、技術和科學信息等資源支持下通往發展和富裕的可能性。[15]馮文(Venessa Fong)通過在中國大連的田野調查,討論了中國獨生子女在過去歷代習慣大家庭模式的社會中的成長狀況。[16]艾倫·赫茲(Ellen Hertz)通過對上海股票市場的田野民族志研究,討論了改革開放初期上海的“股市熱”背后各類投資者與官方對于市場波動的理解與參與實踐。[17]馬麗思(Maris Gillette)通過對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年輕穆斯林女性婚禮儀式的研究,探討了女性個體在宗教、家庭、婚姻、消費主義和自身欲望表達等多重語境中的選擇策略。[18]華生(James Watson)、閻云翔等對香港和北京麥當勞的研究,以人類學對全球文化在地方適應性表達的關注,展現了世紀之交的中國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參與。[19]在這些民族志中,讀者能夠體會到一種清晰的時代感,研究者對當代中國社會文化的深刻感知和洞察,正是來源于這種沉浸在現場的中國經驗和田野體驗。在這個意義上,當代中國田野的現場感,不僅是研究者書寫民族志的重要信源和基礎,更是他們再現田野、制造共時感和地方感的前提和結果。
對于歷史研究者來說,現場并不只有實時的一面,他們有了在當下追問過去、追尋歷史痕跡的新的可能。在資料搜集方面,田野現場意味著給找尋文獻和檔案更多的可能和機會,許多關于地方史和社會變遷的研究正是因此得到了來自文獻記錄的珍貴佐證。提到對華北和長江地區地方史的研究,歷史學家黃宗智(Philip C.C.Huang)表達了對研究資料來之不易的珍惜與感激:“得助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開放對基層社會和地方政府檔案的研究,筆者有幸通過美中學術交流委員會成為首批獲準進入該研究的學者,前后八年進入滿鐵之前調查的鄉村社區進行跟蹤調查,并深入搜尋、查考華北和長江三角洲兩地的地方政府檔案,尤其是成規模的訴訟案件檔案。”[20]對于漢口城市史的研究,歷史學家羅威廉(William T.Rowe)起初也只能借用臺灣和香港地區以及日本甚至倫敦的文獻,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能夠有做中國研究項目的機會讓他在北京、武漢和麻城搜集到了來自地方更詳實的檔案材料。[21]李普曼(Jonathan N.Lipman)、杜磊(Dru C.Gladney)等人對西北回族的人類學研究,也與他們能夠進入中國獲得回族歷史相關資料有關。在現場研究方面,對中國歷史的研究由于有了來自當下的鮮活印證,基于“日常生活中的復數歷史”這樣的論調,不少歷史學家開始捕捉歷史在當下日常生活和社會運作的意義,有的以此來探討歷史進程的生命意義,有的指向對中國地方社會內在邏輯的反思。例如,通過把“過去的歷史”“正在發生的當下”和“不久的未來”有意識地組合到田野現場的經驗中,人類學者羅麗莎(Lisa Rofel)討論了杭州絲綢紡織廠里不同世代的女工對于自身性別意涵的認知,在討論她們的生命際遇如何深受國家歷史進程的糾纏時,她指出了現場時刻中歷史與未來的在場。[22]另一位學者蕭鳳霞(Siu F.Helen)在《華南的代理人和受害者:鄉村革命的協從》一書里,描繪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對鄉村社會的滲透和鄉村地區社會結構的變化,并指出集體化時期的國家通過整套政治行政機器取代了傳統時期層層疊疊的“民間”社會,進而成功地把繁復的鄉村共同體轉變成單一的官僚細胞,處于國家官僚體制中的鄉村干部由此成為國家的代理人,幫助國家成功實現了對鄉村社會的滲透與改造。[23]
現場的沉浸帶來親臨其境的感知,沖擊了過去人類學中國研究從經書史籍和大陸以外的田野中認識的中國印象和研究方式,使得海外學界對中國的理解和分析與他們再度踏上中國土地堅實的步伐一樣,跨過曾經相互區隔的歲月和邊界來到并肩而立的當下,有了更立體、更切實的解讀。過去,由于不可能在中國大陸開展研究,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研究學者只能在其他被視為“中國替代品”的田野社區開展研究。八十年代以來對于香港、臺灣等地民族志研究的反思和批評并不少見,總體來說主要是爭議這些研究在理解真實的中國社會方面的局限與不足。盡管這些民族志記載本身是真實的,是基于學者的田野作業和對文獻檔案的分析解讀而形成的,但大陸方面資料的缺乏讓它們難免招來這樣的懷疑:從被挑選的小村莊中想象遠方的中國。有學者稱之為“人為構建的中國”(Artificially Constructed China),認為這些研究作品重點探究的親屬關系、宗教信仰、市場網絡和群體互動,是西方學者眼中“傳統中國”在具體地方中的反映,而且很可能只是這些傳統要素在一個實則已經身處快速現代化進程的都市社會的一個側面。[24]隨著對外開放與學術交流的深入,親臨其境的現場性,讓人類學中國研究有了直面中國“地方性沖擊”更多的可能。通過學術研究發展出研究中國社會當代性和共時性的多個方向和思路,人類學界在新的時空節點上重新走近并走進復雜多彩的中國。
這正是現場感的意義所在。如果實地田野只是為了“伸手向田野索要(設想好的)信息”,那么“中國”永遠都在人類學者的“彼岸”而不是“此處”。民族志的優勢,就在于其通過對特定生活經歷和知識生成所植根的方位具有一種明顯而發展完善的感知,即它是關于“這里”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的知識特性。[25]在尊重現場、回應現場的民族志研究中,“中國”從不遠離,而是研究者和讀者一直“影隨”的對象。
三、現場的回聲:多重“田野”的碰撞
隨著“中國”越來越多地以田野現場的方式進入人類學中國研究領域,中國民族志知識的生成空間也隨之變得豐富和多元,與歷史文獻、傳統文化、社會調查乃至各類游記和回憶錄一起,構成研究者用以探究中國社會、理解中華文明的復雜詮釋組合。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田野的現場感具有回聲一樣的魔力,鼓勵不同類型田野知識間發生碰撞、協商與整合。站在時代節點的人類學中國研究者,并未止步于共時觀察和感知中國社會,更試圖通過學術的想象力,把中國在不同時空和表達形式中呈現的“真實”借由現場連接起來。
所謂多重“田野”的碰撞,發生在民族志研究過程中對中國社會不同面向的綜合性思考中。相比單質田野基本只著眼于進入特定田野現場時所接觸到的社會文化現象,多重的田野意味著對時空意義上不同現場之連結的追問,它在關注單個的、實證的研究基礎之上,兼顧其他多種田野形式的現場——其他地方的、歷史的、記憶的、情感的、文本的等呈現出來的“真實”。多重的田野超越了時空的限制,解構了田野的虛實邊界,其側重點在于生成中國民族志相關知識的認知場域和思考空間的多重性,強調學術觸角的在場而非研究者本人的物理在場。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政治經濟學派已經揭示了空間流動的現實:不管多么偏遠的地方均與外界相連。人類學對歷史的研究也表明,現實和未來永遠與歷史和過去聯系在一起。即使是在當代中國,“1949年以前的影響(仍)無所不在”[26]。作為有歷史底蘊的研究領域,關于中國研究的學術成果,也有其散落在不同時空的多個田野現場。就像作為文明的中國在延續中變得綿長而龐大那樣,當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現場田野成為海外學界重新認識中國的研究方式時,它既定義了實地田野的當代性,又吸引學術長河中關于中國的“多重田野”奔赴前來,鼓勵研究者在民族志知識的歷史積淀中更新對中國這一復雜文明社會的認識。
從改革開放后二十年來人類學研究中國的民族志來看,比較和整合不同地點、時間和主體對中國“真實”的呈現,是這種“多重感”碰撞產生的主要方式。在一篇回顧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國研究“黃金時期”的文章中,人類學者郝瑞指出,尤其是隨著中國大陸的對外開放,不少學者從香港、臺灣轉向了大陸,從具體的地方現場開始,用經驗搭建不同田野之間的聯系,在福建、廣東、云南、四川、華北甚至邊疆,都有這些帶著曾經田野的印記與當下現場交流碰撞的研究者。[27]例如從香港的陳村移民訪談,到內地的陳村舊居尋訪,陳佩華(Anita Chan)、趙文詞(Richard Madsen)等學者從對人民公社時期村莊政治與經濟狀況的考察轉向了對以實地田野為依據的八、九十年代期間村莊生活變化的比較研究。[28]從香港新界的村落組織研究到北上華南研究革命時期的增埗農民生活,波特夫婦(Sulamith Potter amp; Jack Potter)比較并討論了兩地在不同社會制度和變遷軌跡下的革命努力。[29]人類學家孔邁隆(Cohen Myron)來到河北的楊漫撒村,延續了他在臺灣研究美濃人的親屬關系與宗族組織的調查方向,并將二者作為中國不同區域的田野經驗,與弗里德曼關于東南邊陲社會的討論相聯系,指出中國的親屬關系也具有基于空間差異而形成的地方文化異質性,挑戰了弗里德曼的理論。[30]在這個意義上,多重田野以一種“研究轉換”的形式,使得現場不僅作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地方社會的狀況體現,更是過往社會歷史結構化過程的濃縮,體現在現場對研究者提出的比較、整合甚至修改過往學術研究成果的挑戰中。
多重田野的碰撞也可以體現在人類學者對于多點田野的綜合思考中。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外國學者有了來到中國多個田野地點進行調查的可能。在著作《中國穆斯林》中,人類學家杜磊對于回族的研究涉及包括銀川、北京、泉州在內的四個社區,通過對四個社區中回族人“清真”生活的描述與解釋,揭示了在中國回族認同的四種類型,并指出同樣被稱為中國回族的人群地方社會的歷史實踐中由于不斷的協商(Negotiating)與構建(Making),形成了多樣性的認同。[31]
從時間的角度來看,田野現場還可以引申為對“歷史現場的關注”,通過再現歷史或解構歷史形式——諸如文本、記憶、史實等的生成,重構歷史或反思其在當代的意義。在一項關于陜西農村婦女革命時期生活變遷的口述史研究中,美國學者賀蕭(Gail Hershatter)展示了官方的政策如何既帶有地方性又具有個人色彩,以及這些政策如何影響了婦女生活的方方面面:農事、 家務、政治行為、婚姻、分娩、育兒,甚至德行觀。在此,田野關系不僅在她與受訪者之間產生,也為她開辟復數的歷史提供了契機,包括國家在內不同主體的歷史敘事彼此連結又自成邏輯,構成現場中相互勾連的多重田野。[32]在蕭鳳霞關于小欖菊花會的研究中,她運用并分析了大量在地方現場搜集得來的文獻和檔案,但卻并未將其視為純粹的歷史背景,而是把文本視作不同時空下的“田野記錄”,將其與現場的田野反饋進行比較,在這種多重感的張力中挖掘一種基于現場又超越現場的研究洞見。[33]
還有的研究者致力于把田野地點的經驗與自我的體驗相結合,使民族志在多元主體對話的過程中超越于對地方調查的共時性研究。研究中國鄉村歷史的經典之作——《林村的故事》作為一部典型的對話性民族志呈現了田野現場中包括黃樹民教授自己與林村村民在內的多個不同主體世界及其彼此間的交流。作為“提問者”的黃樹民編排了民族志的敘事設計,而“回答者”村書記葉文德則以他自己的方式講述了一個個精彩的歷史瞬間,田野現場因多元主體的表達與互動而變得具有層次感和立體感。另一位學者包蘇珊在其關于中國奧運賽事和競技體育訓練的研究中,利用自己作為運動員和研究者對中國田徑運動的經驗,以身體文化為焦點討論了作為特定名片符號的體育身體如何與全球政治格局、現代化、日常生活實踐甚至性別關系等相互勾連并糾纏在一起的。中西跨文化生活經歷以及曾作為運動員的切身體驗,讓民族志田野在多重現場的碰撞中不再遙遠、孤立和單一,反而摩擦出新的“真實性”。[34]
如果說現場感的核心在于通過“直接沉浸”的方式來獲得最接近真實和自然的社會呈現,那么這種以“多重性”來看待田野現場的視角和思路,不僅把一個特定時空的田野立體化、多元化甚至具身化,還通過引入不在同一時空的其他經驗解構了“現場田野”原本對于特指某個有邊界的田野地點之局限性。后者使得現場的意涵在具體的田野日常得到豐富:現場既有自身層次感的深度,也有來自歷史積累的厚度,還有與外界相連的廣度。多重田野現場的碰撞,意味著用來作為審視、思考和研究的對象,及其所嵌入的具有推動人類學知識生產的詮釋空間變得多元、豐富和靈活,它鼓勵所有能夠生成民族志地方性知識的學術空間自由而開放地組合成特定的解釋框架。
四、再讀田野現場
中國學者周曉虹指出,如果說1949年的中國是將一個高度整合的新中國與過去分崩離析的舊中國劃分開來,那么1978年的中國,則因為有聲有色的經濟改革,將中國推向一個全球化的市場體系,并且真正改變了中國社會的面貌。[35]作為人類學中國研究史上被冠以“現場”之名的發展時期,改革開放至新世紀的二十年對于田野現場的思考至今仍然能夠引起當下對中國民族志研究的反思。現場從來不是簡單地證明“到那里去”或“在那里做研究”,本文結合這一時期海外人類學中國研究的成果,通過對“田野現場”三個方面的分析——田野的選擇與進入、親臨其境的感知以及多重田野的碰撞,論述了現場感之于人類學中國民族志研究在多個方面的意義和啟示。
在《追尋事實》一書中,人類學家格爾茨描述了年輕時一次田野調查的經歷:來自美國和印尼的社會科學家們對于如何開展一項在爪哇的田野調查上產生分歧,最終美國人從這些“地方主人”那里搶過了話語權,按照自己對田野的想象展開了研究,尋求并實現了與印尼當地人而非印尼學者建立自認為良好的研究關系。[36]借由這個例子,我們完全可以想象,純粹的民族志文本研究會失去多少被遮蔽的現場經驗。如若能夠得到來自現場經驗的補充,以及對地方知識詮釋空間更多元化的理解,民族志將會是對于人類學田野作業的經歷另一重鮮活而具有內在生命力的敘事,并且極有可能超越對于田野地點描述報告式的“人形攝影”。在這個意義上,對田野現場感的剖析,是一場對田野的理解從地點到方位再到研究者學術生命支線之一的頓悟。
此外,對現場田野的剖析離不開特定時期的人類學中國民族志的成果積累,本文所強調的現場感也是基于中國社會和歷史進程本身的特殊性而體現出來的。從人類學中國研究的學術發展來看,作為區分和連結兩個時代的特點,現場式的田野調查改寫了中國研究過去倚賴經典文獻、大陸以外漢族村落等的研究方式。狹義地說,它增加了外國學者認識中國的渠道和方式。廣義地說,它讓作為凝視對象的“中國”,有了更靈活、更多元、更有機地參與人類知識構建的方式:中國可以是人類學者研究的客體、理論“消費”的對象,也可以是以田野“反哺”學術、促成理論“生產”的主體,因為田野一直以它多元的現場感參與到民族志的創作中。在一個又一個的田野現場或相互聯系中,中國真實的多元性被不斷地發現、探索、構建、表達和協商,基于田野現場的海外人類學中國研究,以一種凸顯中國研究廣度、學術史厚度和人類學深度的新傳統在當代繼續發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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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蔡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