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傳記文在桐城派的古文創作中占有重要地位。從社會關系角度看,晚清桐城派的傳記文書寫體現了特殊的社會身份和與文化權力的關聯。以桐城派作家為中心編寫的晚清傳記文的傳主身份集中于官吏及學者文人,這兩類傳主都體現了文化權力可作為資源的屬性。傳記文總集的編纂更集中反映其功業、才學、道德教化的選擇傾向。桐城派的撰傳者一方面是被刻意選擇的,另一方面又以撰者的身份地位對構建傳主形象地位起鞏固作用。傳主聲譽與傳文之多寡、撰者身份之尊卑并非簡單對應。正因為傳主與撰者的關系密切,使得桐城派傳記文“傳其賢否”的目標更加被強化,傳主的孝義、才學、篤行等道德書寫成為套路。通過其他史料可發現,晚清桐城派傳記文的道德評價真實性堪憂。
關鍵詞:傳記文;社會關系;權力;桐城派
中圖分類號:K252;I206.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163-008
清代是古文寫作理論和實踐繁榮的朝代,尤其是桐城派,以古文名世,貫穿清代大半時間,流緒及于民國初期,涉及的作家多,作品亦多。桐城派古文文統最重要的來源之一是《史記》中的傳記文。姚鼐將古文辭賦分為十三類,與人物傳記相關的除傳狀類外,還包括哀祭類,贈序類中之壽序,碑志類中的墓志銘、墓表、神道銘。姚鼐此分類主要基于來源及功用不同,如贈序,是“致敬愛,陳忠告”,碑志類是“本于《詩》,歌頌功德,其用施于金石”,傳狀類原于史官,但史官為達官名人作傳,普通人只能由文人作傳,再上行狀達于史官。[1]傳記不僅是一種文學體裁,還在社會關系中有著重要的功能,研究傳記文所展現的文化場域及對應的權力關聯,能更好地理解傳記作為一種歷史文本展現的真實內容。文學場“最終仍然受社會權力場的支配,內部的原則面臨外部政治、經濟力量的侵襲”。[2]188通過晚清傳記文書寫可看到社會關系在文化場域的建構。前人對傳記與社會關系的研究關注傳記作者與傳主的關系,或傳記出版與社會經濟、文化、教育、思想、戰爭等方面的關系,或關注傳記寫作受到士大夫階級的觀點和意識的影響,以及對書寫的建構(1),但對傳記書寫本身展現的社會關系及對應的權力問題并未關注。
本文限定的晚清傳記文,是指傳主主要生活于晚清時期,傳文也作于晚清或民初。以桐城派為考察對象是因為此階段桐城派的傳記文在全部傳記文中分量重、占比大,且最具代表性。選取晚清階段是因為這一時期史料留存豐富,傳記文的傳主可能存在較豐富的細節性的日記、書信、筆記以觀照傳文內容真偽。另外,部分傳主生于1840年以前,或卒于1911年以后,稍微超出晚清(1840—1911)時段,并不影響對傳文書寫所對應的晚清社會歷史背景分析,所以皆作為晚清傳記文而納入討論。
一、桐城派人物編寫的晚清傳記文傳主身份
從社會關系看晚清桐城派傳記文的傳主,主要有兩方面的主體,且體現同一類特性,即擁有政治權力的官吏和擁有文化權力的學者文人。這兩方面的傳主的特性都是以權力為核心,政治和文化的權力并不沖突,甚至互相交叉和融合。權力概念正是“包括了各種物質、象征、文化或社會權力形式”[2]127。孝義、列女傳則體現傳記文的社會教化功能,總集的編纂更集中地體現對傳主身份的選擇和傾向。
(一)官吏是傳記文的主要書寫對象
晚清的傳記文數量巨大,其中官吏傳記是主體。收集晚清傳記文規模最大的兩部總集是繆荃孫的《續碑傳集》與閔爾昌的《碑傳集補》。私淑桐城派的繆荃孫于1910年完成的《續碑傳集》[3]1,從359家著述和16種方志中輯出道光初至光緒末共1111人傳記。全書86卷,傳主按身份分為22類,并按時間排列。22類分別為宰輔、部院大臣、內閣九卿、翰詹、科道、曹屬、督撫、河臣、監司、守令、校官、佐貳雜職、武臣、忠節、藩臣、客將、儒學、文學、孝友、義行、藝術、列女。可以看出,除儒學以后的6類不是官吏,其余16類皆為各種官吏,且前16類占全部86卷中的前70卷,總807人。事實上,儒學、文學、孝友、義行4類中,也大多有功名,小部分也曾有入仕經歷。官吏傳主大多一人一傳,也有一人多傳。如曾國藩3傳,分別為李鴻章撰神道碑、郭嵩燾撰墓志、朱孔彰撰別傳;李鴻章有3傳,分別為吳汝綸撰墓志及神道碑、朱孔彰撰別傳。即官員等級越高,越可能收入更多傳記。1932年閔爾昌輯錄完成的《碑傳集補》,主要收錄繆荃孫所未收的清末人物傳記,但仍收有一些清前中期人物,共60卷815位傳主。其分類大致同于繆集,無宗室、功臣、藩臣、客將四類,設理學與經學二類,與錢儀吉《碑傳集》相同,另增使臣、疇人、黨人、釋道類,列女中無辯通(繆集中有),增母儀。[4]1兩部總集合傳主近二千人,而官吏則逾七成。
這種簡潔明確的以官員為主體的纂集傳記文的方式,實際不僅是因為搜集的碑傳資料以官吏傳文為多,也是因中國古代正史就是紀傳體。官吏傳記文本身就是史書的主要部分,傳記圍繞政治權力書寫的趨向正是其根本特色。且非官吏類的儒林、文學類仍有許多傳主曾經入仕。
(二)學者、文人是官吏之外的主要傳主
除官吏之外,傳記文的主要書寫對象是學者、文人。繆荃孫編纂《續碑傳集》前后用了三十年。繆荃孫為光緒二年(1876)進士,自1881年起開始搜集碑傳文。繆氏主要從事教育和編纂,曾任翰林院編修、清史館總纂,擔任過南菁、濼源、龍城、鐘山等書院山長,又曾任江南高等學堂監督,創建江南圖書館、京師圖書館,在晚清學界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而他編集《碑傳集》主要為賡續錢儀吉《碑傳集》:“錢書成于道光間,至嘉慶朝為止,迄今又九十年,中興偉績,賢才薈萃,長篇短牘,記載較多。荃孫不揣梼昧,起而續之”[3]1,所采人物顯然是有意地選擇的結果,標準則是展現“中興偉績”及薈萃“賢才”。
《續碑傳集》將儒學、文學列在官吏之后,共11卷,其中儒學在前共5卷,文學在后,共6卷。儒學收錄人物71人,文學收錄120人,共191人。這里儒、文二類能獲得相當于官吏傳中四分之一的分量。雖然傳記文相對于全部古文是重要的一類,數量并不少,但相對于人口總量,卻是極少的。清末宣統三年(1911)統計的全國人口共計四億多人(2),而整個清代留下的傳記文數量極其有限。合《清史稿·列傳》《清史列傳》《碑傳集》《續碑傳集》《碑傳集補》《國朝先正事略》《國朝耆獻類征》所收傳記文,不去重復,共21000多篇,加上各種地方志所列人物傳及地方性總集和其他分類文總集中出現的人物傳記,此數字再翻十倍相比于現實存在過的巨大人口數量,也可說有傳者極為稀少。(3)晚清桐城派宗師吳汝綸曾遺憾明代兩位先祖未能有傳記,其中一位有奏議載于家譜,但《明史》無傳,吳汝綸認為“蓋修史時無人為之上通于史館也”,而另一位在《明詩綜》中有藩王朱恬爍的贈詩,但不僅正史無傳,家譜也沒有事跡,是由于子孫衰敗,“先德隱則不曜”[5]四750。有傳是很重要而不易的事,而這稀少的傳文又如此地集中于官員和學者文人之中,正是說明傳記文作為文化權力資源對社會權力結構的反映。
(三)傳記總集編纂中的傳主選擇
對總集來說,傳記文的選擇主要依據編纂者的價值評判,但也有親疏遠近的影響,而且都體現出文化權力的作用。繆荃孫《續碑傳集》的文學六卷中,桐城派人物作為傳主及桐城派所撰傳文的分量都相當大:如卷七十六收方宗誠撰劉開墓表,前人撰劉開逸事;方東樹撰管同墓志,方宗誠撰管同傳;卷七十七收李兆洛撰陸繼輅墓志銘、黃汝成家傳;毛岳生撰黃汝成墓志銘;吳德旋撰董士錫傳;李兆洛撰顧廣圻墓志銘;姚椿撰吳德旋墓志銘、毛岳生墓志銘,王先謙撰歐陽輅傳。卷七十八至八十一,不完全統計尚有40余篇。其中譚獻撰傳文多達10篇,這與繆荃孫與譚獻關系親密大有關系。而繆荃孫崇尚桐城派,“論文奉桐城文家為古文正宗,其古文亦沿用桐城家法”[6],也是選桐城派文章較多的原因。尤其是繆荃孫在總纂清史《文苑傳》時,其《續文苑底稿》正傳74人,增立的桐城人物就有6人[7],這與他本人的桐城派傾向有莫大的關系。晚清桐城派姚永樸也曾為《清史稿》文苑傳撰文,傳主9人,分別為戴名世、方東樹、梅曾亮、吳德旋、湯鵬、包世臣、馮桂芬、吳汝綸、方宗誠[8],其中除湯鵬、包世臣皆為桐城派代表人物。個人的親疏和宗尚對傳主的選擇顯然有重要影響。甚至撰者因與傳主的親厚而在傳文中過多鋪陳其賢能,使得文章冗長。李景濂為其恩師吳汝綸所作傳文就是因冗長而被眾人認為“有違史例”,不得不退出清史館。[9]
在總集選文上,編纂者的個人傾向作用很大。《續碑傳集》中孝友、義行、藝術、列女四大類共5卷,分別收錄26、13、16、58人,共計113人。對比官吏,尚不足其七分之一,對比儒林及文學,也遠未能及。這一類的功用主要是社會教化,教化的目標指向了權力的穩定問題。另如所有的孩童傳記,那些早慧而夭,且父兄師長有操文之能者,因傳記未達教化之旨而不能入繆、閔二集。列女傳有較特殊的情況,繆、閔二人的《碑傳集》所收列女傳并不多,相對于晚清實際存在的汗牛充棟的列女人物,有傳文者屬于少得可憐,姑備一格而已。且列女中設賢明、辯通小類,并不僅僅圍繞貞孝節烈的主旨了。這里很大的原因是列女在各種地方志和家譜、祠記中,多數僅有名姓,或數字、數十字的簡介,不是有首有尾之傳記文。
對比存在于別集中的傳記文,總集更能反映文化權力的上層對傳主選擇的用意。大部分以古文名家的桐城派作家皆撰有傳記文,且為主要文類,傳主身份也有大致相近的特性。以張裕釗(1823—1892)所作傳文為例,目前存世傳記文共77篇[10],眾體兼備。其中傳主為官員及官員父母占十之八九;有功名無官身,以幕僚、館師、校書身份而有文學之長者僅有傳文5篇;另有為親屬作傳文6篇;只有極個別傳主既無功名又無官身,另有個別傳文如《蟲單傳》實為小說體。從張裕釗傳文看傳主身份,與繆荃孫總集傳主的身份比例基本一致。可以想見,傳文總集的編者對傳主的選題傾向,為功業、才學、道德教化。
二、桐城派撰傳者的身份與晚清傳記文書寫
傳記文的撰寫者通常是被刻意選擇的,排除官修史書方志大多由纂修者搜訪現有的材料編輯纂述而非原創的狀況,真正原創傳文的作者與傳主之間往往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方面撰者是被傳主或其親屬刻意選擇,另一方面撰者的身份地位對于構建傳主的社會地位有重要作用,這對傳記文的書寫面貌影響極大。
(一)對撰者的選擇及傳文內容的提供
撰者通常是被傳主或其親屬刻意選擇出來。最常見的撰者為傳主親屬后輩或生徒,撰者與傳主間的社會關系非常密切,甚至利益上極度相關。選擇撰者時,通常關系越親近越好,名聲越大或社會地位越尊越好。姚永概甚至在臨終前對其兄永樸慎重托付自己的傳文撰者之事,姚永樸記其事:
方弟未終,顧余曰:“吾死,兄為撰行略,柯鳳孫、馬通伯銘幽,陳伯嚴表墓,王晉卿作傳。”茲循其意,特述生平學行梗概如此,倘諸君子念曩時相與之厚,錫以鴻文以存其實,以詔其子孫,感且不朽。[11]146
這里姚永概想令二兄姚永樸撰行略,并提供給柯紹忞、馬其昶撰墓志銘,陳三立撰墓表,王樹楠作傳。此數人除陳三立受桐城派影響較大而非桐城派之外,其余皆桐城派大家。馬其昶是姚永概大姐夫,其他諸人或與姚永概同游于吳汝綸之門,或同處清史館中,皆與姚永概為親屬或密友,且皆為當時文壇和學界名家。對撰傳者親疏遠近及名望地位為標準的傾向十分清晰。
姚永概的二姐夫通州范當世(1854—1904)也是古文名家,一生多游幕坐館,以執筆販文為主業。范當世現存傳記文約40 篇,其中傳主為師友及其師友之父母兄長者20篇;傳主為親屬,包括妻、岳父、祖母、女兒及關聯親戚者6篇;不相熟之他人請托,以友人為中間人者5篇;為通州當地官員作傳3篇,其中一篇墓表是通州官員為父請表;是否有請托不明,但有義烈事跡聞于鄉者3篇;代幕主作傳記文3篇。[12]355-495以此社會關系狀況可逆推對撰者的選擇途徑和方法,即直接由親屬作傳,或傳主或親屬尋自己的師友撰傳為主,或通過友人向名家約請寫傳,同鄉或地方官可直接請托,幕主則直接可指定僚屬代筆。最體現文化權力的傳文是各類壽序或祭文,為親者長者及請托者而作,此類傳記文完全可以看作權力的蔓延共享。社會關系的復雜交叉可以從中探得一二。
為當地官員作傳有比較特殊的情況,存在并非有請托或有交往的前提。范當世對曾在通州為知州的黃愛堂比較贊賞,在黃愛堂離開通州去上海為令后深為懷念:“君壽登五十,在涖吾州之次年,顧吾必俟其去而后乃為文以壽之者,所以自別于向云‘南方之士’,而亦以當去思也。”[12]431傳文對比吳汝綸與黃愛堂執政方式不同,并表達對黃的欽佩。
托請他人為傳時,墓表、墓志銘多由家人提供傳主生平梗概及細節,再由撰者另外行文成篇。如張裕釗為貴州鎮遠賀鳴金作墓表,由其子緒蕃“狀君事,來請為表墓之辭”[10]424。為兩江總督李宗羲的夫人歐陽氏撰墓碑銘,由李宗羲次子李本方“致父之命,述母之德,來諗裕釗,征為銘刻之辭,以表于其阡”[10]429。為合肥李某之父母作傳,先由李某“纂輯其先資政府君之純德善行,屬為之論次其事,裕釗既為之傳而歸之”。又請張裕釗為其母作傳,“謹復述其略以聞諸先生”[10]438。又將褒揚之旨寓于事例之中,以達立傳之目的。如徐宗亮為其父徐豐玉作《徐勇烈公行狀》,記其戰死過程,“慷慨悲壯,生動感人”[13]。行狀不僅有事跡,也多有評價,在此基礎上作傳,并不需去挖掘傳主事跡,也不需雕琢細節以塑造生動的特殊的形象,只需裁剪現成的材料,表達出材料提供者想要得到的褒揚即可。其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明明提供行略的親屬也會把筆成文,也會裁剪出故事,卻需要另一位作者來撰成傳文,這里顯然有特殊的需求。
(二)撰者身份與傳主社會地位的構建
事實上,撰者除了有執筆之能,可修飾鋪陳出佳篇外,另一方面的價值則是通過撰者自身地位顯示和鞏固傳主在社會體系中的地位。范當世的南通同鄉顧啟我,其父生日為十二月二十五日,母親孫氏生日在六月。某年春,顧啟我從北京到天津,請范當世為父母六十壽作序,計劃六月七日為父母共舉壽宴。四月又來催促,說“非子言無征”[12]426。由此可知,需要有較高名望者為父母作傳,內容才更能受到信任。這就意味著近親作傳會降低信用度。而需名人作傳大致相當于魯迅說的:“我們的鄉下評定是非,常是這樣:‘趙太爺說對的,還會錯么?他田地就有二百畝!’”[14]這里有意思的地方是:名望的價值與“二百畝”地的價值性質是可以對接的,財富與聲望都可提供信用。顯然傳記文寫作正是文化權力轉化為社會資源的直接方式。
撰者的社會地位、撰者與傳主的關系,本身是構建傳主在社會結構中地位的重要因素。古文名家吳汝綸除在曾國藩幕有所作為外,還因執教蓮池書院培養了大量卓越的學生而獲得相當多有分量的傳記文。目前所存他的傳記文10篇,分別為李景濂所作《吳摯甫先生傳》,賀濤、姚永概所作行狀,賀濤作墓表,張宗瑛、馬其昶作墓志銘,吳闿生作哀狀及事略,谷鐘秀、早川新次、李剛己等作祭文。[5]四1126-1165其中,吳闿生為其子,其余皆為吳汝綸學生,且皆為當時學界、文界名家。吳汝綸當時所獲社會評價及之后在史書中的評價極高,且極詳,諸弟子揄揚之傳記文功不可沒。
傳文極多者還有張裕釗,分別有夏寅官、王樹楠、費行簡、劉聲木、蔡冠洛作小傳,另有范當世、賀濤、趙衡、李剛己作壽序,劉乃晟、朱銘盤作壽詩,賀濤、張謇作祭文,子張后沆、張后澮作《哀啟》。這些傳文收入的官修史書及大型傳記總集有:《清史稿》《清國史》《清儒學案》《清代名人傳略》。[10]傳記多,收錄總集及史書亦多,傳主實現名揚南北東西并流傳久遠的愿望就要容易得多。吳汝綸與張裕釗二人皆有龐大的生徒群體,他們的傳文書寫者正體現了文化權力的代際傳遞,通過傳文高大其人,又能進一步鞏固后代撰寫者群體的文化地位,所謂“名師出高徒”,且同輩間也需相互捧場。如果與現代學術圈對比,可以發現學者所說:“學術研究的行業民俗與其他社會職業的行業民俗并沒有本質差別,在學術界,一樣有祖師崇拜、有學術趕集、有資輩親疏、有派系與行規、有反抗與革命,有主流與邊緣的對立、有師承與圈子的壁壘、有尊老與維親的傳統、有王婆賣瓜似的叫賣與吆喝。”[15]在晚清就已經有此學術生態樣貌。
傳主的社會地位與傳文之多寡、作者身份之尊卑密切相關,但又并非簡單對應。傳文不多,但撰者為名家,可實現相同社會結構中被認同的目標。如晚清桐城文獻家蕭穆,僅有三傳,分別為陳衍、姚永樸、馬其昶所作。三人中陳衍為其同輩友人,姚永樸及馬其昶為其后輩同鄉。[16]依然可以名照汗青。陳、馬、姚三人,皆國史或省志之執筆人,且皆曾為京師大學堂教習,影響力極大。另如曾任兩代帝師的翁同龢,除《清史稿》及《重修常昭合志》入傳外,金梁作有《近世人物志》收其傳,《國朝鼎甲征信錄》亦收,另有孫雄作別傳,蔡冠洛、費行簡作傳,傳文未必多,但并不影響傳主在晚清學界政界的實際地位。
三、晚清桐城派傳記文的道德書寫
傳記文的作者,無論史官還是關系撰者,皆著意于“必撮序其平生賢否”[17]。馬其昶更為細致地闡述傳記文的意旨為:“余維傳記之作,必歸諸雅馴,竊取遷、固之遺法,始足賡揚盛美,誘迪方來。”[18]由于撰者與傳主往往榮辱一體,使得傳文“傳其賢否”“賡揚盛美,誘迪方來”的目標更加被強化,于是傳主的忠烈、孝義、勤儉、慈愛、貞節等特征成為書寫套路。
道德評價是這類占主體傳記文的核心要義。這是因為文章的教化功能所需。桐城派方苞所言義法,姚鼐所言義理,其“義”的核心都是圣人、經典所言之義理。落實到個人的具體行為上,就是忠孝節烈、勤儉樸厚之類的行為。通過傳記文可以清晰地歸納“義”對應的具體行為。總的說來,最主要的行為有這幾方面:賢能、忠烈、孝義、勤儉、慈愛、貞節。這使得傳記文書寫充斥著大量相似的情節。
如對女性長輩的傳記,以孝順、勤勞、寬厚為主。馬其昶稱其父脾氣大,性嚴毅,而母親溫和從容,不怨不怒,對年邁不能做事的奴仆,也不遣去,“若事我久,不欲相遺棄也”[19]148。張裕釗作漢陽馮作新母親曾氏墓表,記其孝順婆母:“晨夕膳羞,問寢侍疾,纖悉勞辱之務,傾身任之。”即使自己生病,聞婆母有咳聲,立即趕往探視,至六十歲仍如少壯時一樣侍奉。[10]134吳汝綸為吳廷香之妻張氏作傳,述其孝義,“家貧甚,太夫人每以針黹所入佐舅姑甘旨”,還用自己的首飾送嫁丈夫之妹,撫育其孤。[5]一277-278這種類型的事跡,在官員家庭的女性傳記中最為常見。吳汝綸為幕友許振祎側室梁氏所作墓志銘,并沒有具體事跡。許振祎做陜甘學政,梁側室與嫡夫人一起歸鄉奉養侍親,但傳文評其“既歸,通敏識大體”。桐城董氏幾無事跡,吳汝綸全文多半陳述其夫江西布政使張紹華功績,但仍給予董氏評價:“夫人生長名家,來嬪舊門,擩染忠孝,明慎儀法,有難不悚,處豐不驕。”[5]一176當然這些評價本身也是其親屬送來的“行略”所提供的內容。范當世應漢陽好友萬星濤所托,為其母親七十歲作壽序。萬星濤稱自己兄弟的成就收獲皆出于母親的教導,“因述太夫人平生所歷艱難百端,與所以溫恭輯和弼成贈公之孝友而輕財好施無善不舉者,數十百言”[12]405。即子孫主動標舉傳主溫良恭順,幫助丈夫孝友之行,又輕財好施。
記男性長輩,多從孝義書寫。馬其昶描寫祖父馬樹章之孝行,曾祖馬邦基病重時,總是不停地起臥,馬樹章則“旦夕承事,聽于無聲,逆意而先得,聞言而響應” ,其后侍奉母親病重時,也同樣如此。馬樹章母親年近九十,馬樹章“食則視膳,寒則視衣,百營而求一愉”,在宅中和城西建別館,春秋天氣好時,置肩輿抬母親游玩,馬樹章與兄馬樹華一前一后侍奉。晚年馬母多瀉痢,數十次起夜,馬樹章扶腋在側,不令稍有沾染。[19]149吳汝綸記其父母之傳,稱父親“孝義著于鄉里”,事祖父幾微必察。祖母去世后,事祖庶母如母。遇忌日,竟日慘然不言笑。[5]一257
為士人作傳,稱述方面較多,但主要集中于才學、品性。如馬其昶為徐子苓所作傳,徐子苓才華橫溢又狂狷清高。[19]156姚永樸傳記文中,王晉之平時溫和不善言辭,臨事剛毅有原則,對李鴻章相召,不愿卑于禮,后被李鴻章厚禮遣退。姚永樸所作蕭穆傳,著重其癡迷文獻的收集校正,但又有嘆其“迂闊”,實則有感其高潔的意味。所作馮世定傳,除稱其孝行,主要鋪敘其才華天縱,又為人耿介,不與俗諧。魏源傳文,稱其好學、博覽,政績突出,不好多言,只在論及古今成敗、國家利病、學術得失時,反復辯難,氣勢洶洶,但自己不對時也能虛心接受意見。邵懿辰傳,表彰其為學博覽勤奮,為文奧美,性格則憨直,當面折人過。鄭杲傳,述其事母至孝,讀書無所不窺,潛心經學,又清高自持,不受肥差,甚至出讓有豐厚收入的職位。[11]65-72吳汝綸記柯敬孺,“簡靖而沉毅,多學而勇為”[5]161。記桐城尹龍驤,敦行績學,行善于里,有友發達顯貴,則絕跡不相往來。[5]276吳汝綸為姻親姚濬昌作墓志銘例數其家世及生平,所稱贊者唯二,一是姚濬昌詩高妙,“沖澹要眇,風韻邈遠,善言景物以寄托興趣,能兼取古人之長,自成其體”;二是清高,“視世貧富顯晦通塞,泊如也”。[5]211-213
相比之下,為士人作傳比為父母作傳要復雜得多,即使是同樣記其賢能,在事例甑選上也頗費思量。范當世為其師張裕釗作傳,就曾糾結壽序應寫哪些:“夫為壽,于知我愛我教誨我之人,則常辭舉無所用,而獨宜深道其愿樂者,時乎其豫一眄以為歡。”[12]395吳汝綸為曾經的幕主李鴻章作墓志銘,是因李鴻章尚健在時,就以身后碑志事相托。吳汝綸之文,顯然很對得起李鴻章之囑托,僅以一千二百余字,將李鴻章一生的功業概括精到:從主張東南互保到主持對外談判,保住清廷,再追述淮軍興起,平定江南,倡洋務運動以強國,在各國間平衡以保清廷利益,又將甲午大敗歸因為“主議者信新進少年謀畫”,不用李鴻章計策,但李赴日和談被刺,又能定和而還,總之,“讒口百車,莫掩公功”[5]一218-221。此文記載李鴻章一生功業、才學、品行,是將載入史冊并經得起悠悠眾口之文,傳文之旨仍是指向其“賢”,對于有爭議的歷史事件則堅決維護傳主立場。吳汝綸應學生李景濂所請,為弟子胡清源作墓志銘。胡之行狀由李所作,記載胡清源常在京師,既不隨侍父親在按察使胡景桂身邊,也不帶家人自隨,僅歲時歸覲山東,約束妻子,讓妻子盡孝,顯然非孝義之行。但吳汝綸之銘仍贊其“獨逡逡為退讓君子,眷厚窮交,不顓造請高門。出為賢士夫,入為良子弟”[5]175。既為尊者諱,又為親者諱,且需粉飾為“賢”。傳文的道德指向相當明確和強硬。
四、社會關系影響下晚清桐城派傳記文的真實性
傳主與撰傳人關系密切,在文化資本中立場一致,使撰對者對傳主的書寫產生了主觀性的影響。一是由于家人提供行狀,必傾向于“為親者諱”“為長者諱”;二是撰者書其事,雖會略有差異,但仍偏向于諛其墓。實際所見清人傳記,幾乎所有傳主近乎完人,而自晚清傳記文所見個別人物,從他人記載中可查到不同的蛛絲馬跡。
方宗誠之傳文與日記里的記載幾乎截然相反。李興銳諷其為:“迂儒無足談者,其好利騖俗,卑陋尤甚,道學顧如是耶!”[20]42《清代野記》更是編排了方宗誠竊他人之著、逾墻偷窺室女、強占人財產等十余宗丑行。[21]而在馬其昶、姚永樸所撰傳文中,方宗誠為文明體達用,學問通貫經史,為官練達,關心百姓疾苦,在任時政績卓著。[22]
實際這類傳記文與不同渠道記載差別甚大的情況應是常態。如張佩綸曾在日記中說到方濬頤“賄通權要”。[23]12說到江藩學養不佳:“《漢學師承記》書名頗佳,惜詞義均遜,過于戲笑怒罵。其人學養可知矣。” [23]182說曾紀澤急功近利好攀附:“劼剛聰穎有余,惜乎急功利,喜攀援耳。” [23]49批評包世臣文風不佳,學風不正:“或以為文過默深、定庵。余覺其過涉叫囂蕪雜,于嘉道鹽漕河誠透澈,而歷詆時賢,處處諉過于人,歸美于己,要不離乎幕派,不足尚也。”[23]198翁同爵家書中言翟誥操守不謹,毛鴻賓偏聽偏信、賢愚不分,惲世臨好名,李玉階不廉潔,其屬員胡鐮、張昆祁招搖,紳士黃冕、勞文翱武斷,幾乎遍詆身邊人物。又言英奎“貌似有才,然作事偏私,且利心太重。其議論往往以曲作直,以佞為賢,斷不可信也” [24]。雖張佩綸、翁同爵等人所言未必公正客觀,但此類聲音必不會出于傳記,是傳記文之特點。
非學者及官員身份的人物傳記也充滿了不可確定的描述。姚瑩妾蕭氏有兩篇傳文,其一為姚永概作行略,另一為馬其昶作墓志銘。姚永概稱蕭氏祖母侍奉婆婆張太夫人及正妻方淑人“委婉盡歡”。蕭氏性格溫和慈愛,很招族中婦人喜歡:“慈和肅重,族姻婦女爭樂就之。所在必滿孫婦。或邀之去,無何復集。”甚至有仆婢犯上忤逆,他人見到會呵斥,蕭氏卻不在意,替辯解,“若愚人爾”[10]311。馬其昶為蕭氏孫女婿,所作墓志銘基本是在妻弟姚永概的行略上作成,墓志銘對她的勤勞、謹慎、恭謙、寬厚有鋪陳:“入門兢兢,斂容約己,虔事女君,承秉內綱,時佐厥匱,蠲饎濯浣,習勞若飴,室以大吁。……太恭人就養江右,再至安福,天姿惇恕,御下毋苛,終日語不及外事,毫發不自專斷,一委于子。時以惻隱愛人為訓,降其色辭,人爭親附。”[19]228可以看出在用詞上進一步美化,相當程度拔高了姚永概原作行略的描述。
但是從他處可見蕭氏的寬厚可能并非如傳文所載。姚永樸為母親光氏所作傳記稱,光氏年十九嫁與姚濬昌后,需俟二母皆就寢始退,以為常”[11]61,這與蕭氏傳文中的寬厚并不相同。姚永樸為亡妻馬氏作哀辭的記錄更為明顯。馬氏為馬其昶之妹,十七歲嫁與永樸,“生而端靜寡言,言輒中事理”。馬氏入門后同嫂嫂方氏共治家事,“大母蕭太恭人以其少也,難之”[11]105。這是明確說蕭氏刁難年輕的孫媳馬氏。
事實上由于傳記文的傳主與撰者之間的密切關系,以及時代久遠,難以有鐵證來說明傳文的真偽。清廉、勤儉、賢能程度的偏差常難以確證,清末張氏的墓志是難得的可確證的例外。清光緒時陜西巡撫葉伯英妻出身桐城張氏,張氏生于咸豐四年(1854)。民初,其子葉崇質每個月要給母親張氏七八十銀元零花錢。張氏每天兩三點鐘出門打麻將,每打必輸。一次葉崇質為她生病請日本醫生花了一千多銀元,另還賭賬兩三千元。七十歲生日時辦了一場堂會,請了尚小云、馬連良等名角,花了三萬元左右。在安徽會館開了一百多桌酒席,請一千余人,來客有各部長、督軍、省長等 。[25]如此看似窮奢極欲的生活,也并不妨礙在寫她的傳記中被夸耀儉樸:“歲庚子,隨太常公宦游直隸,值畿輔不靖,艱危與共,處之泰然。平居一崇淡樸,身都華閥,無捐薤,無遺菅,門以內宛如寒素。于其持家也,可以教儉。” (4)只是這次壽筵已是1924年的事,葉崇質及母親張氏先后卒于1929年內數月之間,葉崇質之子葉篤莊接受了革命思想教育,參加民盟后接受中共領導,成為革命分子,才有這樣完全不同于常規的“自我革命”性的對祖母的傳記文書寫。
傳記文從性質上來說,是關于人物的“敘述的歷史”,而非“事件的歷史”。晚清桐城派的傳記文因撰者多,且在學界、政界的地位高,傳主范圍廣,從而具有非常高的社會史認識價值。由于桐城派傳記文的產生多是由家人、親友、生徒及其所托請人物完成,對傳主形象的建構不僅要有利于傳主的聲名垂于不朽,也要有利于親黨的一榮俱榮。傳記文書寫中,傳主、請托人、撰傳人三方構成密切相關的文化資源共同體。傳主的身份體現出文化權力對政治權力的靠近,請托人對撰者的刻意選擇也體現出文化權力需要維護和建構。傳記文對傳主的道德評價有較嚴重的書寫套路,并使其真實性受到嚴重挑戰,對此要有充分認識。
與傳記文的社會功能相比,其文筆如何,人物生動與否,并不是特別重要。這也是桐城派古文受到章太炎攻訐,以為質木無文的重要原因之一。梁啟超認為桐城派古文“以文而論,因襲矯揉,無所取材”[26],大量的傳記文或當負主要責任,但桐城派古文的成就并不能如此被偏頗否定。朱希祖亦稱其師章太炎“晚年亦不菲薄桐城派,文稍歸于清真矣”[27]。
姚永樸和姚永概兄弟分別作有紀念母親光氏的傳文,且記錄了幼年時同一件事。姚永概記:“安福縣丞家饒于財,其子嘗于新歲來謁,衣冠都美。永概兄弟羨之,請于母。母怒曰:‘不聞汝見人學美而羨,第見衣美而羨也。’” [11]282姚永樸所記為:“吾父同官中子弟多鮮服,永樸羨之,以為請,先妣怒曰:‘汝幼習奢侈,長當何如!’卒不與。”[11]61完全是不同的書寫,卻又是相同的生動的嚴母形象。在這里傳記文的情感表達與道德建構完美地相融,也是傳記文兼具文學、史學雙重功能的體現。總之,從社會關系視域觀察,晚清桐城派傳記文書寫存在的復雜因素使傳文充滿了“套路”,但傳記文強大的對歷史細節和真實情感的記載能力也不容置疑。
注釋:
(1)如馬洛丹:《生命與生命的雙向互動——傳記的作者與傳主關系建構》,《現代傳記研究》2020年第1期;王宏波:《傳記出版與社會變遷——我國1949年以來傳記出版研究》,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6;謝妍妍:《民國時期傳記出版與社會互動關系研究》,陜西師范大學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崔瑞德,張書生 ,王毓銓:《中國的傳記寫作》,《史學史研究》1985年第3期。
(2)有多種說法,無準確數據,如428 425 000、408 182 071等,見安介生等著、葛劍雄主編《中國移民史》 第7卷《清末至20世紀末》(上),復旦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23、125頁。
(3)2001至2007年“北京圖書館出版社組織、編輯出版了《地方志人物傳記資料叢刊》,分西北、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六大卷,用過方志6000多種,涉及人物近千萬,是迄今為止搜集資料最全面、最豐富的歷史人物資料匯編”。這里的千萬之數包括了全國古今全部范圍,與本文所言晚清傳記文區別較大。參見倉修良著:《方志學通論》,方志出版社2003年版,第559頁。
(4)朱士煥:《民國修前清授榮祿大夫二品銜直隸巡警道葉君(崇質)母墓志銘》,此墓志銘1949年在海淀區出土,現藏海淀區文物管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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