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芳“真味”說與桐城詩學新境界

摘要：沈廷芳在桐城義法之外標舉“真味”，以醇味、淡味、神味論詩文，深得王士禛神韻說之要，上承查慎行詩文之味、沈元滄探源《騷》《選》之風。《隱拙齋集》中諸作于古雅中見綺麗、清幽處寓峻潔、靈妙外含雋永，兼有清遠風味。沈氏編定的古文選本《文章指南》中也透露出以詩為文之旨，突破了古文七忌，以綿邈之致用意造奇，力求在雅潔的文辭后呈現古文之“神味”。沈廷芳“真味”論以自然靈妙之神味說拓展了桐城文派清真雅潔之論，方東樹之興味論、梅曾亮之天機說、曾國藩之神機是真味說的演進。“真味”說融入“義法”論，別開桐城古文之新境，確立了桐城派以詩為文的著述傳統，體現了清代吳越文風、山左詩派與江南桐城詩文的交融，表明桐城詩學已不囿于江淮地域，在南北文化交融中生成了傳統詩學的基本范式，對中國古典詩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沈廷芳；“真味”說；浙西詩派；桐城詩學

中圖分類號：I207．22"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154-009

數百年來古文家宗桐城者皆稱“桐城義法”，然天下文章皆有“義法”，非桐城文派所得獨擅。桐城文章標舉“學行繼程朱之后，文章在韓歐之間”［1］王兆符《序》。然桐城古文之妙處，不在推崇程朱理學之道統、效法韓歐文章之面目，而在其獨臻之藝境。學人論桐城之文，皆稱方苞為一代“文章之冠”［2］267，劉大櫆有拓宇之功，姚鼐則集其大成［3］196，而沈廷芳于雍乾間以詩文名重一時，其文章迄今無人深究。筆者以為桐城文章之確立在其至味，沈廷芳“真味”說居桐城文論之要，是重新認識桐城古文的關鍵。

一、沈廷芳“真味”說三境界

沈廷芳論文推崇“義法”，然以味論詩文是其文論的特色，以風味論詩文或隱或顯，重醇味、淡味與味外之情韻。其古文標舉情韻與不俗之風味，而“真味”說是以味說詩論文之極致。

沈廷芳論文無論是否直接論詩文之味，其文中往往近于以味持論。《御試五六天地之中合賦》論歲月之味：“五味隨月令，則咸酸甘苦維均。”［4］卷一《經筵賦》有“分肌擘理、割膏味腴”［4］卷一之說。而以真味論文集中體現在評述當時作家之序文中，《馮君詩序》謂其“遺集固可誦可味”（1）。《綠筠軒詩集序》則明確提出了“真味”說：

封熊之蹯、豢豹之胎、露雞之跖，與夫沙棠之果、云夢之柚、西涼葡萄、南粵荔枝，味不同而其為適口則同。蓋一物有一物之真味，真味不存，咸酸甘辛，無當于可，詩文亦猶是耳。漁獵漢魏，襲取三唐藻繪，涂抹以為能，于詩之真味無有也。張君榆村，向以詩名淄川，高閑古澹，是其本色。而霜天憀慄，寒鐵鏦錚，豪蕩激越，老益出其奇，以自得乎詩之真味，卓乎成一家之作。［4］卷三十八

文章從熊掌雞爪與蔬果之味入手，論食物之真味，咸酸甘辛為其次，其要在于真；詩文之味與食物之味一理，有漢魏三唐之貌未必即為真詩，論詩之味，本色古澹、按拍發聲、不平之鳴之作，皆有其獨特風味。

具體說來，沈廷芳所論詩文之真味至少有醇味、淡味與神味三重境界。其一，真味的表象是清雅之言的醇味。《克萊草序》論海陽鞠未峰之父蓮嶾先生文章：“其文格高而體潔，氣厚而味醇，其實遂，其光燠，殆闖曾、王之室而上溯于太史氏者耶？”（2）以味醇稱其文之古雅高潔。《安化知縣沈府君墓志銘》稱述沈廷芳從祖仁和沈佳之文“精核醇古，卓然成家”［4］卷四十八。何謂味醇？《〈望溪文集〉后序》評方苞之文可見醇雅之端倪：“其義峻遠，其法謹嚴，其氣肅穆而味淡以醇，湛于經而合乎道，洵足以繼韓、歐諸公矣。”［4］卷三十八當義理峻遠、文法嚴謹、合乎經典、近于儒道、切近唐宋八家之文。而沈廷芳《又與光祿叔書》可資反證：“嗚呼！雄實好古而有深湛之思，惟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即《解嘲》所云‘蕩然肆意，不拘攣兮’，乃其志也。學雖深，其末路則诪張茍免，節概不足稱也。”（3）此論又從另一面闡明醇雅之文當出之自然，文行合一。其二，真味之妙境在于峻潔之語的淡味。《教授王先生傳》論歷城王蘋：“其詩本性靈，而慷慨悲歌，一往蕭槭，繼歸于大雅，晚年更造平淡，實苞唐宋也。”［4］卷四十一稱王先生晚年文章本之性靈，發為平淡，臻于醇雅，則平淡為醇雅之根柢。《講易見天心賦》論味淡之妙處：“味淡聲希，妙洪鈞之布濩。”［4］卷一大音希聲，大味近淡，無聲無味中涵融大聲與至味。故以玄淡稱述《莊子》之高妙：“馳思浩渺，寄情元（玄）淡。”［5］600平淡而后能至于醇雅，峻潔然后臻于高古。其三，真味之至境在于脫俗之思的神味。沈廷芳為完卓亭所作《〈研精齋詩〉序》已論及其詩之神味：

公余之暇，間事吟詠，含毫邈爾，興到即成。而風韻蕭閑，神味雋永。如流水之舒遠，而春山可望也；如秋月之初出，而長林風靜也；如張樂于洞庭，金石鏗鏘，而鳥高飛，而魚深潛也。思深哉，其大雅之復作乎！［4］卷三十八

序文中稱道完卓亭之詩“神味雋永”，與之相關的寫作狀態是含毫深思，興到即成。觀其所作則風韻蕭閑，其中的神味可以用近乎《詩品》的詩境來描述：如春溪初漲、如秋月出林、如咸池張樂，洞庭波涌，鳶飛魚躍，出人意表，韻味無窮。《〈文章指南〉序》以得《史記》“神髓”論歸有光古文：“歸震川先生為文，原本經術，好《史記》，得其神髓。”［4］卷三十七《〈翁朗夫詩〉序》則以“古致盎然，而神韻清灑”［4］卷三十八論詩。此中神韻、神髓與神味語意接近，而神味兼及內在之精神與外在的風貌，故神味論更極其妙。

“真味”說的提出是中國古典詩學演進的必然結果，也體現了沈廷芳對清初詩論的吸收與熔鑄。滋味之論由來久遠，《老子》已以味覺論道。清代康乾之間，一代正宗王士禛標舉“神韻”說，沈廷芳族叔沈德潛論詩主“格調”，沈氏外家姻親查慎行為江浙詩壇盟主以“靈”“厚”論詩，乾隆元年與沈廷芳同應博學鴻詞試的袁枚主“性靈”，說詩論文皆語及味外之致。就地域文化而言，沈廷芳出自仁和望族竹西沈氏，浙西詩派對其詩學觀影響至為深遠。就“真味”說的文化淵源而言，南朝鐘嶸《詩品》序已明確提出：“五言居文辭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6］49晚唐司空圖論詩文更強調辨味：“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詩也。”［7］24而上文所論沈廷芳《〈研精齋詩〉序》已引征前賢言論，對真味論作過簡要梳理：

昔司空表圣論詩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嚴滄浪云：“水中鹽味，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皆可謂極清遠之致矣。國朝詩人輩出，新城王尚書獨標此旨，世稱正宗。［4］卷三十八

司空圖論辨味、嚴羽言妙悟、王士禛說神韻，皆重詩文言外之意。司空圖主味外之旨，嚴羽說文境之妙，王士禛標詩文之情韻，而沈廷芳之真味說則針對模擬古人面目之空文，論文味之真偽，主張以“真性靈”［4］卷三十七作“真詩”［4］沈德潛《原序》、“真古文”［4］卷四十八《〈古詩十九首解〉序》論張浦山所作《古詩十九首解》謂：“漢古詩十九首，乃風騷之緒余。觀其情與文薈，語淺意深，極比興之致，得和平之音，所謂具真性靈而與天籟合者。”［4］卷三十七將真味之文與天籟之音并論。桐城派古文尚道，至沈廷芳提出，文章為末事，道德須實行。其《國朝館選錄序》感慨：“《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豈以文章報國已哉？”［4］卷三十七文人不能只是以文章報國，而應作國之干城，“真味”說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方苞偏重心性的桐城義法論的矯正。沈廷芳師其從外祖查慎行多年，“真味”說當受到了查慎行詩文真味的影響，晚清陳廷焯《云韶集》謂：“初白詞，沙明水凈，神味無窮。”［8］611稱許查慎行詞之“神味”，其詩文之神妙大抵相近。而沈廷芳詩《素心臘梅和謝肅瞻刺史》中有“緬昔侍詩老，琢詞句獨逞。曾拈味無味，傳誦遍閭井”［4］卷二十之句，詩人自注：“昔侍初白、查浦兩先生賦此花，有‘味無味處獨天然’句，先生賞焉。”［4］卷二十可見年少時沈廷芳論詩之至味之語已得到查慎行、查嗣栗兩先生贊賞，可謂學有淵源。盡管沈廷芳晚出，非王士禛門徒，然其為漁洋門下伊應鼎所作《〈《漁洋山人精華錄》會心偶筆〉序》可見王士禛詩文之味對“真味”說的生成深有啟迪：

先生詩神韻獨絕，有溫伯雪子“目擊道存”之妙，尤得力嚴滄浪論詩微旨。學者第索之于章句之間，尠有能窺其閫奧者。善乎，愚山施氏之言曰：“漁洋為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見。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然則先生之詩，洵非食煙火人所能道，亦非食煙火人所能解也。［5］600

此論已指出神韻說得力于《滄浪詩話》論妙悟之旨，其味在章句之外，如華嚴樓閣、仙山瓊閣，已非人間煙火之味。與序中論“詩人妙于語言，其蘊味也深”［5］600相互印證。此外，族叔沈德潛與沈廷芳也曾朝夕相處，詩論中提及“味外味”［9］253，論詩雖主格調，也關注詩之厚味，《重訂唐詩別裁集序》開篇即以味說詩，稱嚴羽之論“味在鹽酸外也”［10］59。有學者以為潘德輿論味厚之說亦源于沈德潛：“潘德輿繼承沈德潛以‘厚’論詩云：‘詩只一字訣厚，曰厚。厚必由于性情。’”［11］897沈德潛于乾隆四年曾寓居沈氏椒園，格調詩學中以味論詩之說自當影響到沈廷芳真味說。可見沈廷芳真味說秉持浙西詩尚空靈之說，熔鑄前人之詩學而自成一說。

沈廷芳“真味”說學有淵源，汲取康雍時期神韻、格調詩學之精髓，所見真切，洞察時弊，在方苞提倡的雅潔之言外，以神味之論別立脫俗之旨，故能補桐城詩學之空疏與枯淡，啟迪乾嘉以至近代神味之論。

二、“真味”之文與浙西才子之筆

沈廷芳之古文，篇目多與其乾隆元年中博學鴻詞科出仕后行事相關。由于沈廷芳自幼長于海寧查氏外家，弱冠方游京師從方苞學文，故《隱拙齋集》中文章風格大體相近，自秉浙西文章之風，兼擅詩人之筆，學桐城之文而自有風神。作者不僅論文標舉真味，其古文于雅潔清真氣象之外別具風味。

（一）醇味：古雅之中見綺麗。沈廷芳以為，古文是盛世氣象的呈現，以綺麗文辭潤色鴻業出之自然，故《進〈唐詩韶音〉表》有“麗句清詞，潤色太平之象。不有復古，何能古文”［4］卷三十四之論。沈廷芳醇雅之文多與實行相關，與多數古文家文集開篇為論辯解經之文大相徑庭，持論正大、議論閎深而別有風味。醇雅之文為桐城文章之基本風貌，沈廷芳真味文章已得到同門的認同，與沈廷芳、劉大櫆齊名的方苞弟子沈彤則稱述其《先師楊勤恪公真贊》：“氣味似昌黎《后漢三賢贊》。”［12］卷一沈廷芳受業弟子論《請賜唐臣杜甫祠額劄子》則謂：“醇意高文，真制作巨手也。”［12］卷一也是以味論師之古文。同時蔡馭青評述其文《送胡靜園給事歸保昌序》：“其筆高簡，其神疎古，其氣溫醇，置之廬陵集中應無以辨。”［12］卷一沈廷芳好以味論文，其古文亦醇雅自然，以忠孝為綱，以天下為先，以百姓為本。《隱拙齋集》賦體13篇，除《幽蘭賦》自比高潔，其余12篇皆據理以論事、頌德而述本，非虛談心性者可比。其中8篇直指圣心，在文字獄屢發的康乾時期可謂亢直敢言之文，各體之文皆是如此。其中《〈端溪硯志〉序》論用天下之材即以淺語作深湛醇雅之論：

蓋二石質同，而理之橫直則異。直則順，故拒墨；橫則逆，故留墨。龍池其橫者與善制硯者用其橫理，則與墨相迎如膠漆，且落墨細而久用不滑。家南箕翁謂石宜用側面，信然矣。噫！以一石之質之美，而必相其理而為之制，況于成天下之材者，可不善用之哉？淞巖所獲硯，必有過于余所藏者。因以斯說遺之，以備制硯者之一解云。［4］卷三十八

本文體現出沈廷芳古文醇正平和、文道合一的風格。作者從硯石紋理橫直之差異領悟到天下之材各有優長，唯善用者能盡其用。文章以小見大，言之成理，自具義法，用心推究而后能得其文深蘊醇雅之義。然而沈廷芳之文常在醇雅外別有滋味，時有綺麗之風、綿邈之致。如《上江蘇巡撫邵公啟》：

某學異懷蛟，才慚吐鳳。幼習家庭之訓思，欲得其本心；長讀圣賢之書，知無補于當世。偶抒毫于玉闕，遂獲鑒于冰壺。款段駑駘，誤入天房之妙選；支離散木，尚祈大匠之裁成。［12］卷二

文辭有六朝駢體之情韻，文中所及為以真人說真事，抒真情，氣盛言宜，自有真味。近六朝綺麗之處雖不被方苞認同，但與沈德潛齊名的李重華評述此文：“流走熨帖，神似歐蘇駢體。”［12］卷二以為能方駕歐蘇。《鼓山題名》則以寫景見長：“時灝氣澄肅，天風海濤，蕩激耳目，乾端坤倪，軒豁呈露，大小中山，恍在趾下。回望榕城，直同井底耳。”［4］卷四十文辭如彈丸流轉，豁人耳目，令人如飲甘醪，厚味自在其中。故顧鳳苞謂其文《山東榮河顯知縣先王君墓表》：“意博而約，筆秀而古，此集八大家之長而自成一家者。”［12］卷二激賞之情溢于言表。沈廷芳古文詞雅而醇自合桐城“義法”，筆秀而古又頗能得查慎行中表兄弟朱彝尊行文之風神。

（二）淡味：幽潔之中寓清峻。桐城古文不乏雅潔清真之淡味，沈廷芳古文從浙西詩詞中領悟到了幽潔的品格，在古文創作中自然流出，“蕭疏高淡，如寫梅竹，自具天然標格。”［12］卷二其《陳長明詩序》頗能于淡雅中見詩人之精神：

一夕，過長明古藤書屋，指示曰：“此鄉先輩朱老著書所也。”盍相與秉燭賦詩。因沽酒對飲，飲未盡爵，韻已就。時夜將半，吟聲出廊外，枯藤宿鳥，皆戛戛驚起。既臥，寒甚，共攬敞裘以益布衾，長明即鼾聲如雷，余不寐，達旦出門去。（4）

文中簡單數語，歷敘往昔秉燭賦詩、沽酒對飲、寒夜獨臥情景，描繪出陳長明之詩人情懷，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沈德潛批曰：“尺幅中傳出數年來離合忻戚之感，一頓一折，最近歐公。”［12］卷一稱賞其能于平淡處寫離合之情。城南詩社馬祖榮工古文，稱述此文：“唱嘆都在言外，息息有神，高手勝人處在此。”［12］卷一已悟出淡語外別有滋味。沈廷芳古文中時以幽芳與淡味喻人之品格。《幽蘭賦》為作者當時心境寫照：“觀其幽芬靘定，綽態滂只，嘉名藹若，比德閑爾。可以忘憂，可以樂饑，可以養性，可以娛時。”［4］卷二指出幽蘭之品質，其淡味幽芳可以養性忘憂，雖為古文，而以淡語勝。《送胡靜園給事歸保昌序》想見梅花山下“天際真人”高雅閑淡的神情：“余聞嶺表山水秀甲天下，羅浮有四百峰，梅花時眾山皆白。省侍之余，扶笻蠟屐，率子弟奉版輿，徜徉其下，老幼怡愉，天下望之，又以為天際真人。”［4］卷三十九胡靜園的性情與嶺外風光融為一體，詩人風流自賞，滋味自殊。《南坪詩鈔序》記張乾夫徜徉于山水之間：“閩為東南奧區，巔崖崫嵂，波濤壯闊，君攄其襟抱，高詠其間，林谷響振，群目為仙吏。”［4］卷三十八詩人處江湖之遠而無幽怨與悲愁，賦詩于海天間，仙吏形象如在眼前。如沈德潛所論《張節婦傳》所言：“淡淡數語，可云傳神。”［12］卷二沈廷芳之文以淡語別有風味，同學鄭江謂其文：“專靖閑遠，不營情于世味，其心清夷澹泊，而翛然物外者也。”［4］鄭江《原序》詩人之文秉性高遠、落落不群，這可以說是沈廷芳文章以淡味煥發出異彩的緣由。與方苞于淡雅中見詩意的記敘之文如《游潭柘寺記》《再至浮山記》等古文相比，沈廷芳之文淡處恰如山陰道上行人之灑落，以怡然自得的真味獨標一格。

（三）神味：雋永中蘊靈奇。如果說早期桐城古文獨擅雅潔之風，那么沈廷芳之文在雅潔之外已青出于藍。《研精齋詩序》稱述完卓亭之文神味雋永，其實神味也體現在沈廷芳古文境界的營構之中。《聽酒小傳》即是表現味覺與聽覺通感的神來之筆：

有康姓者，獨無它技能，乃命之掌酒。然略識文義，執事余，好閱稗官，為群奴說之，瑯瑯可聽。或及忠孝事，軒眉張髯，喉中作眾萬聲，悲愁怡愉，聲情惟肖，眾亦隨之欣戚，以是呼之為康先生。其掌酒也，能于隔甕聽之，曰：“某甕良，某甕否。”已而果然。嘗聽至一甕，曰：“咦！此酒未敗，而味酸，何也？”啟封，則醯耳，眾以為神。告其主，主乃異之，遂名之曰“聽酒”，以紀其能云。［4］卷四十二

康先生聽酒品味，堪稱通神，沈廷芳于平凡人生中發現靈奇，自可見此文神味。然沈德潛謂：“聽酒，技也。作者用意全在題外。”［12］卷二小傳之末敘康先生嗜酒、尊主之性情與品質，故《聽酒小傳》神味更在聽酒之外。他文如《古杏山賞桂記》又在丹桂幽香志外別有神味：

須臾香氣浮空而來，知去山漸近，舍舟緣溪行，步出桑麻間，才半里許，則古杏山已在目前已。兩公聊策上山，同生及余兄弟從拂苔石而坐焉。遠近諸峰，蒼翠可摘，勢皆若環向乎古杏者。其東南有丘逼近而埒，云氣浮動，則金粟山也。既至丙舍，步桂下，見本皆合抱，高二丈余，駢枝積葉，虧蔽云日。時久旱，花尚含苞未圻，而香氣襲人，因酌酒花下。［4］卷四十四

此文通篇寫游賞之味，作者不只是專注于香氣襲人的桂花之香味，落筆灑然，文境頗似芊綿空靈之浙西詞境。沈德潛謂：“舟行葦間，如蓬滴細雨一段字字畫本。”［12］卷二自有趣味，酌酒花下業別有興味，離開云山后“余之神尚縹緲而游乎叢桂間也”［4］卷四十四，更是神味的延續。查嗣瑮稱道其文：“羅羅清疏，大似歐九，璅屑處則柳州之遺音也。”［12］卷二其神味在柳宗元與歐陽修之間，查嗣瑮雖為其從祖，然在康雍文壇“名與慎行相埒”［13］卷七十一，5812，所言自有獨到之見。他文如《水香村墅記》：“月上，汪君攜酒小濠梁，觴而醉，醉而詠，香風徐來，濯魄于水壺，幾忘人間世矣。”［4］續集卷五所言亦有神味。齊邵南論《翰林院編修查先生行狀》謂：“一狀可謂得神。”［12］卷二王載揚論《沈氏孝子哀辭》稱其有“廬陵神境”［12］卷二。評價之高令人驚嘆。親家吳廷華所述“其叔歸愚宗伯謂與柳州廬陵相伯仲是也”［4］吳廷華《原序》，此言雖抑揚過實，就沈廷芳古文之品格而言，其中確有深味。

沈廷芳“真味”之文蔚然成一家之言，與其清麗綿邈、別具神理氣味的詩歌交相輝映。沈廷芳“為文風味清遠，落筆灑然”［4］吳廷華《原序》，在桐城派古文中營構出一種靈奇，已與方苞稱述之“義法”稍異。其文筆奇絕處在于深蘊浙西詩歌之神味，將吳越詩文的空靈與妙悟融貫于桐城古文之中。《隱拙齋集》存詩三十卷，續集有詩四卷，集中存文二十一卷。作者雖以古文名家，詩歌亦“吐詞清拔，結思綿遠”［4］查慎行《原序》，不同流俗。沈德潛于乾隆十九年所作《隱拙齋文集序》謂其詩有四變，以“空巖殘雪”“春容和易”“慷慨奮發”“語必靈奇”論其慷慨奮發之詩“近于少陵問夜如何、焚草避人之什”［4］沈德潛《原序》，詩多空靈之質、味外之旨，縱以勤勉王事為詩，深蘊處近杜甫《春宿左省》“月傍九霄多”、《晚出左掖》“樓雪融城濕”，亦醇而有厚味。披覽集中詩篇，時以色、聲、香、味、觸覺切入，多雅集、登覽、品茗、看花、聽琴乃至記夢之作，而尤以品味為勝，與其“真味”之說相切合。如《五月朔日隨應制科諸臣謝恩頒月給餐錢恭紀》《飲汝白小清涼山花房下》《食魚》《葵》等詩題都與飲食之味有關，作者洞察幽微，不避餐飲。如《匝月榜發，樊川以詩志別，次韻送兩君，兼示分校諸牧令四首》其四“草木終緣臭味親，正欣接席趁佳辰。題糕泉上傳芳味，折柳天涯感德鄰”［4］卷十九，餞別而以味入詩；《仲冬旅懷四首》其二中“一甌竹爐茶，觸處發詩境”［4］卷三，又以茶味入詩味；《題雷生健亭詩冊兼示院中諸子》有“水中咸味存三昧”［4］卷三十之句，又以味喻詩。沈廷芳詩歌之靈秀奇特之風味在雍乾詩壇可謂獨樹一幟，其師方苞《〈隱拙齋詩集序》感慨：“大江以南稱詩者，多嘆以為莫及也。”［1］《集外文》卷四自非虛談。沈廷芳自言：“余年逾弱冠游京師，得盡交當世之賢俊，而與張南華詹事、全紹衣吉士尤善。”［4］卷三十八雍正間初至闕下，沈廷芳已是聲名卓著的大詩人。“安溪李侍郎清植、長洲惠學士士奇、太倉張詹事鵬翀、桐城方侍郎苞于時并申師友之契。”［14］李光地之侄李清植、經學大家惠士奇、天才敏捷的張鵬翀、古文家方苞與之交誼均在師友之間。正因為如此，沈廷芳古文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保留了浙西才子作詩為文之風格。

沈廷芳不僅以“真味”論文，為文頗亦饒真味，醇味、淡味與神味相交融。他將吳越詩文的空靈與妙悟融貫于桐城古文之中，創造出遵循桐城“義法”又逸出“義法”之外別饒真味的篇章，深蘊浙西詩歌之神味，與方苞推崇的清真雅正之文稍異，在桐城派古文中別構出一種靈奇。

三、“真味”之選與“桐城義法”之重構

沈廷芳作為桐城派古文家，其“真味”說已突破了桐城古文“義法”之藩籬，在不悖于物、有序的基本要求外，以醇雅之言、平淡之語營構出了文章之神味。沈廷芳古文在汲取方苞古文清真雅潔傳統的同時，又將吳越文風融入其中，賦予了桐城文章靈奇的品格。沈廷芳的古文觀引發了方苞對古文范式的再思考與對吳越文風的深入批判。

沈廷芳論文之旨要集中體現在“真味”說之中，在選本中也體現了出來。從其現存選本來看，其《唐詩韶音》為五言八韻排律選以應科試，“麗句清詞，潤色太平之象”［4］卷三十四。《清史列傳》本傳載其著有《古文指授》，或近于書院之課本。沈廷芳“迭主鰲峰、端溪、樂儀、敬敷諸書院”［15］卷四十六，1878，其篇目當與其刊行之《文章指南》相近。紀昀序謂《文章指南》闡揚了歸氏文章，并“便于舉業”［4］卷三十五，然此書可以看作是繼方苞所編纂《古文約選》后用以傳播桐城義法之要籍。沈氏自題之《文章指南序》陳述了刊刻此書的緣由：

其所采擇簡而備，有條而不紊，兼收而不侈。天光日晶，非叢棘也；履坦范馳，非坎窞也。循是以往，縱轡乎六藝之府，方駕乎前賢之轍無難也。以視呂、真之選，殆又過之。此其所以為指南，諸賢其有意歟？”皆曰：“善。”因受而卒業，更請廣傳，乃釐為八卷，以付開雕。嗚呼！此先生之嘉惠，亦先大夫之宿志也。［4］卷三十七

文中《文章指南》是沈氏家傳舊本，今傳詹仰庇序本所錄文章上起《左傳》，下至明之王守仁，“不類有光之所為”［16］卷一九二，1751，但應與沈元滄父子文論觀相近。沈氏《文章指南》刊本當與方苞所論雅潔之篇什不盡同，而近于真味之文。其一，選本表達了博學能文的主張。署名歸有光《文章指南》五卷本，“蓋欲同志之士循途守轍，以達圣賢之域”［17］ 詹仰庇《〈文章指南〉原序》。沈刊本則改為：“縱轡乎六藝之府，方駕乎前賢之轍”［4］卷三十七，似更重行文之道。其二，其中隱含著編選者突破經典的構想。方苞《古文約選序例（代）》稱唐宋八家之文頗多瑕疵：“子厚文筆古雋，而義法多疵。歐、蘇、曾、王亦間有不合。”［1］《集外文》卷四《文章指南》原書竟將唐馮用之、宋盧襄、元王祎等不甚知名文人文章一并選入其中，表達了突破經典的構想。其三，所選之文與“真味說”相呼應。以原刊本為例，為文之法中“用意奇巧”“造文平淡”“神思飄逸”“含義不露”“下字影伏”［17］《文章指南總目》之法與神味論如出一轍。原本中已錄入了辭賦與駢文，揚雄《解嘲》、陶潛《歸去來辭》、蘇軾前后《赤壁賦》、杜牧《阿房宮賦》及孔稚圭《北山移文》均在其中。沈廷芳再增列三卷，或將有神味的靈奇之文一并收入。此外，文法中“結束垂誡”告誡君主、“文勢如破竹”乖違中正平和之道，也與方苞《古文約選序例（代）》“古文氣體，所貴清澄無滓”［1］《集外文》卷四之說不同。現存光緒刻本《文章指南》與《四庫提要》同題書目所述一致，可以推知，沈廷芳所增選之《文章指南》必定突破了方苞雅潔之文的限制，引入了辭賦與駢文入古文選本，已開姚鼐《古文辭類纂》引入辭賦體例之先河。

沈廷芳對桐城義法的重構，從方苞論義法及對吳越諸老的指斥中也可見端倪。《清史列傳》本傳載 ：“廷芳少從方苞游，窮極載籍，所為文皆準繩墨。”［13］卷十一，5819然而距其師方苞對古文創作的要求尚遠，方苞對沈廷芳的指點可謂有的放矢之言。沈廷芳于雍正六年戊申（1728年）歲冬從方苞學古文，據沈廷芳《方望溪先生傳》后附錄可以大致確定，方苞對古文雅潔的訓示當在乾隆二年初中詞科授職后，與方苞朝夕相處，方苞教以古文義法之要：

賢文筆極清，體法具合，將來定以此發聲。但南宋元明以來，古文義法久不講。吳越間遺老尤放恣，或雜小說家，或沿翰林舊體，無一雅潔者。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4］卷四十一

方苞從文體、用語、字法三個方面，歸納了作文不可逾越的禁區，同時也是是判定古文高下的七條準則。在古文具有崇高地位的雍乾之際，文筆的高下影響著文士的前程，方苞《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查公墓表》曾言沈廷芳外祖“聲山以詩詞、書法、四六名，然古之人弗重也”［1］卷十二。故此論堪稱不傳之秘。從現存文獻看，只有蘇惇元曾將此語從《隱拙齋集》中錄入《方苞年譜》，此論從未授與他人，也可見方苞對沈廷芳的期許。

方苞對吳越諸老的批判映照出當時文壇的現狀與吳越文風之盛，“吳越間遺老尤放恣” ［4］卷四十一似乎有指，尤其方苞所指斥的魏晉六朝之藻麗俳語，正是長沙老友陳鵬年稱頌沈元滄《滋蘭堂集》之言：“為文沉博絕麗，復工于詩。”［18］陳鵬年《序》此論涉及的文體也與沈廷芳相關，沈廷芳《聽酒小傳》是典型的小說體。至于翰林舊體，其族叔沈德潛所稱沈廷芳之文：“所云與茶陵契合者，亦惟于神理氣味間求之。”［4］沈德潛《原序》沈廷芳古文用語錄中語更隨處可見，《周易辨疑序》開篇即引征朱熹《重祭張南軒先生文》云：“昔朱子謂‘有始所共向而終悟其偏，亦有蚤所同嚌而晚得其味，繳紛往反者幾十余年。’”［4］卷三十六漢賦中板重字當指音調鏗然之字，沈廷芳好作賦體，自然嫻于此道。所謂詩中雋語在沈廷芳文中尤多，如《翁朗夫詩序》中有：“又云：‘夜雨疎燈焚諫草，春風小驛見常華。’”［4］卷三十六即連用詩中雋語。至于南北史佻巧語多是魏晉風神之傳承，可謂至味之語，是沈廷芳古文的神味所在。凡此七種古文須避免的現象，皆為沈文所長：綺麗雋永、音調鏗鏘、波瀾曲折，甚至排比鋪張，都是沈廷芳古文著意呈現的神味所在。可以看出，方苞期待沈廷芳將古文寫得平允淵雅，以臻于雅潔之風。唐宋八家與歸有光都受到方苞的責難。“詞氣茂碩”［12］卷一“工整流利”［12］卷二，甚至主張詩文發“不平之鳴”［4］卷三十九的沈廷芳的古文路徑則近于金聲玉振的詩篇。正因為如此，沈廷芳以天下百姓為念，時時勸諫，甚至《上宰執書》要求“衍圣公三百十九頃之地，應照部議盡給貧戶”［4］卷三十五。仕途坎坷實為必然。故后來人謂桐城之文尚陰柔之美。沈廷芳同鄉袁枚以“一代正宗才力薄”［19］卷二十七評方苞之文，嘉定錢大昕則直言：“予以為方氏所得者，古文之糟粕，非古文之神理也。”［20］卷三十三以為方苞古文無真味，未能得古文之神理，已切中方氏“義法”論之要害。“章學誠《文史通義》中的《古文十弊》，有幾條就是罵桐城派的。”［21］15沈門弟子汪中則指方苞之名：“若方苞、袁枚輩，豈屑屑罵之哉？”［22］115再次印證了“吳越間遺老尤放恣”［4］卷四十一并非虛言。而沈廷芳《西圃文集序》稱田同之為文“理豐而義切，麗則而雅馴，洵足為斯文之正宗，而傳于后世矣”［4］卷四十一。雖不廢雅潔之說，而以麗辭為正宗。沈廷芳語及文章多稱“詩古文辭”［12］卷一，已不同于方苞輕視詩賦之論。

故沈廷芳之古文以“真味”勝，古文選本中也透露出以詩為文之旨。沈氏編定的《文章指南》已不囿于方苞之言，突破了古文七忌，以綿邈之致用意造奇，力求在雅潔的文辭后呈現古文之“神味”，“真味”說通過其講學在書院流布，突破了桐城“義法”說的困境，拓展了桐城古文之境界。

四、 “真味”論與桐城詩學之靈境

隨著沈廷芳“真味”說的傳播，桐城派詩論逐漸形成了以味說詩論文的格局。其神味論被桐城派后學闡揚發揮，從劉大櫆、姚鼐到方東樹，詩文一體論成為桐城派詩學的出發點。在一定意義上“真味”說的創作實踐營構出了桐城文章之靈境。

從桐城詩學演進路徑可以看出沈廷芳“真味”說的深刻影響，方東樹《昭昧詹言》是桐城詩學的典范，《昭昧詹言》論味條目清晰地展示了“真味”說與方東樹論詩旨要間的關聯。一方面，從方東樹論詩之旨看，《昭昧詹言》已將興味視為其詩學之精髓。其中有“用意高妙，興象高妙，文法高妙，而非深解古人則不得”［23］30。此說貫穿論著始終，“可謂《詹言》詩論提綱”［24］581，雖不囿于滋味，而味在其中。另一方面，方東樹對“真”也有獨特的認識。《昭昧詹言》以為：“所謂魂者，皆用我為主，則自然有興有味，否則有詩無人。”［23］420把真視為詩文之靈魂。“若夫有物有序矣，而德非其人，又不免鸚鵡、猩猩之誚。莊子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23］3此論將真誠置于立言之先，近于章學誠《古文十弊》其八對“優伶演劇”［25］71式古文的批判，與沈廷芳不避七忌的“真味”之文遙相呼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昭昧詹言》中有多處深論“真味”的詩評，評述顏延之《始安郡還都與張湘州登巴陵城樓作》就討論了詩法與真味：

以規格求之。可謂奄有前則，毫發無歉；以真味求之，只是料語多，真味少。雖典、遠、諧、則四法全備，而無引人入勝處，可于此判顏、謝之優劣。此詩家微旨奧義，學者能細心細參，果真知其故，則于斯道思過半矣。［23］163

文中論顏延之詩歌規格、詩法皆無懈可擊，典、遠、諧、則四法全備，然少真味，為詩家之大忌。《昭昧詹言》曾直言顏詩之不足：“顏詩全在用字密，典則楷式，其實短淺。其所長在此，病亦在此。”［23］160義法雖備，但不引人入勝。這是區分顏、謝高下的畛域，更是詩家微旨奧義，詩之高下全系于真味。方東樹評陶詩“一味本色真味”［23］123，說杜詩則稱“真味盎然”［23］212。有意味的是，“《詹言》在其卷二十一所集各家詩話中，采自沈德潛《說詩晬語》的竟有六十余條，幾占全卷四分之一。由此可窺見其詩論的藝術淵源。”［24］583沈德潛無疑是方苞非議的雍乾時期“吳越諸老”之一，與族侄沈廷芳為乾隆元年詞科同年，方東樹“真味”論必深受沈氏叔侄詩論影響。

就沈廷芳“真味”說的影響而論，劉大櫆與沈廷芳為同門友，其《論文偶記》已提及“氣味”：“宋人宗秦，得其疏縱，而失其厚懋，氣味亦稍薄矣。”［26］9《論文偶記》只偶及文味。其弟子姚鼐以神、理、氣、味、格、律、聲、色八字論文，以為：“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27］10同時在《古文辭類纂》中加入了辭賦一類，標志著“真味”說已融入桐城詩學之中，方苞所論古文七忌被揚棄，桐城義法在《古文辭類纂》中得到了更新。沈廷芳論“神味”的詩學觀在傳承中進一步深化，宜興吳德旋與劉大櫆切劘文章，領悟到妙遠之境，發現“方望溪直接震川，謹嚴而少妙遠之趣”［26］30。姚鼐另一弟子梅曾亮與方東樹拈出“興象”“真味”相似，提出了“天機”說，認為“古君子之所以善為文者無他，無夭閼其天機而已”［28］118。曾國藩則別立“機神”說，其同治七年四月廿九日日記謂：“機者，無心遇之，偶然觸之。”［29］1497“神者，人功與天機相湊拍。”［29］1497體悟出文章“神味”出自妙手偶得的機緣。林紓《春覺齋論文》歸納作文應知八則，止于“神味”，以為文章之妙在于“天然耐人尋味處”［26］87。朱光潛《詩論》以“水到自然渠成，意到自然筆隨”［30］76闡釋“詩意”，而宗白華《中國藝術的寫實精神》以神味闡釋意境：“在以寫實到傳達生命及人格之神味，從傳神到創造意境，以窺探宇宙人生之秘，是藝術家最后最高的使命。”［31］325認為在最高靈境的啟示中必有“神味”。在一定程度上，這是桐城詩學“真味”說的極致演繹。

沈廷芳“真味”之文是繼方苞之后桐城古文的新范式。方苞稱許其文筆極清，當是其真味之文展現的風貌，其文駢散兼行、詞氣碩茂、風趣雋永，體近于詩，影響到了方苞以下作家的文風。梅曾亮古文開創了桐城文章新范式，則是桐城文風嬗變之關鍵。其師姚鼐與沈廷芳子交往密切，姚鼐所作《〈九客圖〉歌為王鎮之中丞賦》歌詠乾隆朝九才子，歌中稱“官于禮部遇沈郎”［32］496，原注謂沈郎為沈廷芳子“禮部郎仁和沈世煒南雷”［32］496。姚鼐選文已不囿于方苞“義法”，以“真味”為旨要的創作實踐在梅曾亮古文中才得以展現。梅曾亮對“真味”說的傳承，不僅得之于姚鼐，也與京師文會密切相關。道光初年梅曾亮與京師文化圈中江南文人交往亦多，其中就有沈廷芳高足汪中之子汪喜孫（5），梅曾亮文章經世化、駢文化、詩化傾向與江南文人交往不無關系。“其古文往往以描摹與敘述取代桐城末流空疏的議論，并能轉益多師、涵融眾體，呈現出意近傳奇、體合駢偶、蘊涵詩境的特征，成為晚清桐城古文的新范式。”［33］138沈廷芳“真味”之文經梅曾亮得以發揚光大。不僅如此，“梅曾亮的文學思想，以‘真’為核心”［34］39，為桐城文學注入了真誠的靈魂。嶺西自然清雅的寫景之文則是梅曾亮文章的薪火傳承，龍啟瑞對梅曾亮的指授深表感激：“梅先生古文為當代宗匠，子穆與少鶴暨朱伯韓琦、唐仲實啟華及不肖，每有所作，輒相就正，得先生一言以為定。”［35］卷四而曾國藩“與梅君過從凡四年”［28］692，“平生好神奇瑰瑋之文”［29］22冊1153，恰如沈廷芳門生成城之言：“古文者，即古聰明瑰異之士之所為。”［4］成城《序》其經世文章以時務為要，得梅曾亮“真味”之傳。故沈廷芳“真味”說之影響深遠自不待言。

沈廷芳之真味說開辟了桐城詩學的新路徑，拓展了桐城文章之境界。此后梅曾亮以詩詞、小說入古文確立了桐城古文新范式，營構出具有靈境的詩性文章；曾國藩以瑰瑋之辭、以踐履為要義突破了桐城義法之藩籬。沈氏“真味”說對桐城詩學的確立對古文創作之境界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沈廷芳“真味”說將有味之文視為文章正宗，推崇“神味”與“靈奇”，并將詩古文辭并論，上承從外祖查慎行浙西詩文之味與父沈元滄探源《騷》《選》之風，深得新城王士禛神韻說之要；沈廷芳詩文踐行“真味”說，于古雅中見清遠之味，拓展了桐城文派清真雅潔之論；沈氏編定的《文章指南》著意造奇，呈現出古文之“神味”，突破了桐城派古文“有物”“有序”的形式要求，已超逸方苞所論桐城古文七忌，較劉大櫆神理氣味格律聲色之說所論更為深入，對姚鼐在“義理”“考據”之外別立“文章”有重要影響。方東樹《昭昧詹言》以“真味”的核心，建構了桐城詩學體系，把“真”看作詩文之靈魂、將“味”視為詩學之精髓，在“文法高妙”外，更重“用意高妙”與“興象高妙”，推崇詩文之“靈境”，是沈廷芳“真味”文論之傳承與“桐城義法”深度闡釋。此后梅曾亮提出“天機”說，曾國藩拈出“機神”論，林紓論文八要中以“神味”為指歸，皆深受“真味”說的影響。近百年來，學術界關于“桐城義法”的闡釋與詩學淵源多以“桐城三祖”為中心，重新審視桐城詩學發展歷程可以發現，沈廷芳詩學對于桐城文章之確立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方苞提出“義法”說確立了桐城古文的道德準則，沈廷芳“真味”說則將山左神韻、浙西詩筆融入桐城古文，確立了桐城詩學的藝術準則，開辟了宗白華靈境論之先河，在中國詩學史上產生了深遠影響。

注釋：

（1）沈廷芳《馮君詩序》，《隱拙齋文鈔》卷一，天津圖書館藏清刻本。湖北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隱拙齋集》未收錄。本文另行標注之沈廷芳古文均系《隱拙齋集》及續集未收錄篇目。

（2）沈廷芳《〈克萊草〉序》，南開大學古籍與文化研究所編《清文海》（36）影印舊刻本《隱拙齋文鈔》卷二，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頁。湖北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隱拙齋集》、天津圖書館藏清刻本《隱拙齋文鈔》未收錄。

（3）沈廷芳《隱拙齋集》卷三十五，湖北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蕩然肆意，不拘攣兮”出自揚雄《太玄賦》，并非《解嘲》，沈文誤記。“意”，各本均作“志”。可見沈廷芳古文著意于神味，行文之謹嚴則不及方苞。

（4）沈廷芳《隱拙齋文鈔》卷一，天津圖書館藏清刻本。沈廷芳《隱拙齋集》中題為《〈觀復堂集〉序》，天津圖書館藏《隱拙齋文鈔》與徐斐然輯《國朝二十四家文鈔》乾隆刻本之《椒園文鈔》均作《陳長明詩序》。

（5）參見柳春蕊《梅曾亮與桐城古文在京師的傳播》，《安徽文獻研究集刊》第2卷，第1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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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焦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