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安大簡《仲尼曰》末句“仲尼之耑.也,僕快周恒”的文字釋讀有很大分歧,尤其是“耑.”二字,有“端語”“論語”“短語”“彖語”“轉語”“顓語”“顓頊”“諯逆”“端訴”“耑訴”“短諫”“短識”“微語”等十幾種不同意見。根據傳世文獻“耑”聲之字與“制”相通以及“屰”和“語”的基本聲符“五”音義相近,聯系《大戴禮記》的篇名“曾子制言”,“耑.”應該釋讀為“制語”,篇名《仲尼曰》可稱作《仲尼制語》或《孔子制語》。
關鍵詞:安大簡;《仲尼曰》;曾子制言;孔子制語;《論語》
中圖分類號:H13"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171-006
安大簡中的《仲尼曰》篇與《論語》密切相關,自正式發表以來[1],已引起學術界廣泛關注,涌現很多研究成果。但是一些簡文在釋讀上仍存在許多不同意見,比如簡13最末一句“中尼之耑.也,僕快周恒”中“耑.”二字的釋讀就有很大分歧。安大簡整理者注釋說,“此條簡文是對以上全篇簡文的總的說明。‘中尼之耑.’,是說以上簡文所記孔子的話為仲尼之‘耑.’。‘.’讀為‘語’似無問題。上古音‘.’字所從聲旁‘屰’屬疑母鐸部,‘語’屬疑母魚部,二字的聲母相同,韻部陰入對轉,故可通用”,但“‘耑’的意思頗難論定,大概有三種可能”:第一種認為“耑”讀如字,“耑”是古“端”字,常訓為“正”,“耑(端)語”即“正語”,“仲尼之端語”猶“孔子正言”,意思是孔子所說合于正道的話;第二種認為“耑”讀為“論”,“耑.”即“論語”;第三種認為“耑”讀為“短”,“耑.”即“短語”,“以上三種說法,到底哪種符合簡文原意,尚待討論”。[1]52但是這三種意見學術界似乎都不大認同,因而有“彖語”“轉語”“顓語”“顓頊”“諯逆”“端訴”“耑訴”“短諫”“短識”“微語”等十余種不同意見(詳后)。筆者不揣谫陋,也就“耑.”的釋讀及相關問題提出一點新的說法。
一、“耑.”應釋讀為“制語”
“耑”字原字形作“.”,與《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所收《曹沫之陳》以及其他戰國文字寫法完全相同[2]1018-1019,所以整理者所釋無疑是對的。董志翹認為簡文此字可釋作“.(美)”,“因為‘微語’‘微言’‘微辭’在古代都能成詞”,所謂“微語”即“微言”,是“‘精滌微妙’或‘委婉帶諷喻’的言語”,“而歷史上稱孔子言論為‘微言’‘微言大義’者比比皆是”。[3]但是其下部作“大”字形而非“人”形,與古文字的“.(美)”判然有別,所以這種與釋“耑”全然不同的新說很難在字形上得到證明,學術界似乎也沒有多少人相信。因此有關學者大多是在認同該字應釋為“耑”的基礎上,采用不同的讀法。比如洪波認為“耑”應讀為“彖”,義為“斷定”,“耑語”即“按斷之語”“斷定之語”;“因其為‘斷定之語’,抄錄者或者某位楚國讀者閱讀之后,又予以評價,加上‘樸慧周極’這樣的按斷。”[4]袁強說“耑”讀作“斷”,其后的“.”從劉信芳讀作“訴”,從而將“耑.”釋作“斷訴(訟)”。 [5]101,102李銳謂“耑”讀“顓”,引《淮南子·覽冥》“猛獸食顓民”高誘注“顓,善”,說“顓語”即善語、善言之謂。[6]74此外,武漢大學簡帛網簡帛論壇《安大簡〈仲尼曰〉初讀》的跟帖還有不同的讀法,如王寧懷疑“耑.”讀為“諯逆”,“諯”當責讓講,“仲尼之諯逆也”是說這是仲尼責備“逆”的言辭,而“逆”應該是悖逆于道德禮儀的不好行為;枕松根據“仲尼之耑語”前面的25條言論,均是通過肯定一方面、否定另一方面的對舉方式來說理,說這25條言論的共同點就是正反兩方面轉相對舉,故“耑”可讀為“轉”,“轉語”意謂轉變語詞,指轉變正反兩方面的語詞。(1)
我們贊同整理者釋作“耑”,但認為應該讀作《大戴禮記》篇名“曾子制言”的“制”。“耑”字古音屬端母元部,“制”字屬章母月部,二字的聲母同屬舌音,韻部陽入對轉,故可通用。傳世文獻中“制”與“耑”聲之字有相通之例,如《禮記·王制》:“凡制五刑。”《孔子家語·刑政》“制”作“顓”。《莊子·在宥》:“新鋸制焉。”《太平御覽》七六三引“制”作“顓”。《戰國策·燕策三》:“君之所揣也。”《新序·雜事三》“揣”作“制”。[7]200,201敦煌遺書《正名要錄》說“剬”“制”二字“字形雖別,音義是同。古而典者居上,今而要者居下”。[8]《史記·五帝本紀》:“依鬼神以剬義。”張守節《正義》:“剬,古‘制’字。”漢揚雄《法言·淵騫》:“魯仲連偒而不剬,藺相如剬而不偒。”宋咸注:“剬,古‘制’字。”[9]因此,從音理和古人用字習慣來看,“耑”字讀為“制”是沒有問題的。
“.”字原字形作“.”,右旁與戰國文字“逆”字作.、.等的“屰”旁寫法相同。[2] 197-198所以整理者隸定作“.”并依據聲旁“屰”“吾”音近而讀為“語”無疑是有道理的。但是學術界還是有許多不同意見,比如黃錫全在2022年8月19日舉行的《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新書發布會上提出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即“.”為《說文》有“.”“愬”兩個異體的“訴”字,訓為告,“耑”即“端”,訓“直”、訓“正”,“端訴”意即“直言相告(正直言教)”,“類似于‘端言’(正直之言)”。[10]劉信芳也認為是“訴”字,謂“耑訴者,發端之告也。言‘訴’而不標榜為‘告’,別嫌于官學君王之‘告’、‘誥’也”。[11]侯乃峰懷疑“.”字當釋為“訐”,“耑訐”讀為“短諫”,意為簡短的規諫之語。[12]張瀚文認為“.”是“訰”的訛書,“訰”通“諄”,簡文“仲尼之耑(短)訰(諄)”可以理解為“孔子對他人的句式簡潔的勸勉教導”。(2)此外,武漢大學簡帛網簡帛論壇《安大簡〈仲尼曰〉初讀》的跟帖還有其他不同意見,如小松認為其右旁除“屰”之外,還有可能是“弋”,因為它與《上博一·緇衣》簡2的“弋”完全一樣,所以此字可能從“言”從“弋”,讀為“識”,簡文讀為“仲尼之耑(短),識也”或“仲尼之耑(短)識”,大概是批評孔子的“識”或批評孔子前面說的話。潘燈認為“耑.”或當讀“顓頊”,“之”有“若”義,說“中尼之耑也”蓋言仲尼如顓頊。(3)當然,大多數學者采用釋“語”之說,梁靜更是撰文指出聲旁“吾”“屰”本有相通之例,認為整理者讀作“語”毫無問題,將這類語錄稱作“語”也最符合古人的語言習慣。[13]
我們認為“.”字釋“語”可從,而且可提供兩點補證。第一是其他楚簡也有“.”字,而且有用作“語”的例子,盡管“屰”旁的寫法有所不同。如清華簡《保訓》篇6號簡作“.”,字用作“順逆”的“逆”。[14]又如上博簡《志書乃言》3號簡作“.”[15],舊釋為“.”,原文多釋作“忌韋(諱)讒.”,而陳偉認為右旁似“屰”,字應釋“愬”[16],徐在國等改釋作“.”[2]332;而“韋”“畏”都是微部字,聲母分屬匣母和影母,均屬喉音,故可相通,《孔子詩論》“《將仲》之言,不可韋也”的“韋”即讀作“畏”[17],因此簡文“忌韋讒.”可讀作“忌畏讒語”,“讒語”即讒言,這無疑是非常合適的。第二是“語”的基本聲符“五”和“屰”音義俱近。《詩·大雅·公劉》“于時語語”孔穎達疏:“答難曰語,謂二人相對。”此外,古注中有“為人說為語”“答述曰語”“語,告也”“語,謂告語”“語,謂告語之也”等說法[18]2122,可見“語”是有對象的。“五”字甲骨文和戰國文字或作“×”形,何琳儀說“積五橫不便書寫,故以二斜筆交午代替原始指事字”[19],即“五”的本義當是交午,表示數字“五”是假借。“屰”是“逆”的初文,古書“逆”字多訓為“迎”[18]2283,而“逆”“迎”當然也是有對象的。因此“五”和“屰”音義俱近,“語”“.”有共同的語源,“.”可看作“語”字的異體,上引清華簡“.”用作“逆”屬于假借。
二、“制語”的含義
我們把“耑.”釋讀作“制語”,除了考慮音理和古人用字習慣,更多的是因為《大戴禮記》有“曾子制言”上中下三篇。“制語”的含義無疑和“制言”相同。《說文》言部:“言,直言曰言,論難曰語。”“語,論也。”[20]《說文》對“言”“語”二字的解釋雖有所分別,但古代常常混用無別。信陽楚簡第1組3號殘簡有“教言三歲”的說法,此“言”即“言語”,指“言辭應對”;孔子學生分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四個門類,其中宰我和子貢是“言語”這個門類的代表人物。[21]眾所周知,《論語》全書多以“子曰”直接開頭,似乎屬于“言”。而《大戴禮記》中《曾子制言》上中下三篇,除了多以“曾子曰”直接開頭,也有兩處例外,即上篇先說“弟子問于曾子曰:‘夫士,何如則可以為達矣?’”“曾子門弟子或將之晉,曰:‘吾無知焉。’”然后再說“曾子曰”如何如何作答。[22]529-575《仲尼曰》這篇竹簡,徐在國、顧王樂曾指出其“內容為孔子言論,共25條,除一條開頭為‘康子使人問政于仲尼’外,其他簡文均以‘仲尼曰’起始”。[23]所以簡文“制語”的“語”無疑就是指言語、言論。
至于“制語”中“制”字的意思,《大戴禮記匯校集解》集錄了多位學者的意見:
汪照曰:“顏氏師古曰:‘成法曰制。’照案:《說文》:‘制,裁也。’曾子之言裁度而合于制度也。”王聘珍曰:“制,法也。曾子多篇皆篇首文字標題,制言別撰名目者,是后學纂述先師之語,比諸先王之法言也。三篇之中,主言行禮秉德、居仁由義、進退不茍之事,以簡策重多,分為上中下三篇。”孔廣森曰:“制言者,法言也。篇大,故分為三。”阮元曰:“制言,有裁制之言可以為法也,分上中下三篇,《大戴禮記》第五十四,今為《曾子》第六。制訓本《國語·晉語》注。”[22]530
高明《大戴禮記今注今譯》為“曾子制言”所作題解說:“這一篇記載曾子有法度的善言,那是可以作為士君子立身處世的法則的,所以篇名題為‘曾子制言’。因為篇幅較長,分為上中下三篇。”[24]可見“制言”之“制”理解為“法”或“法則”是學界共識。古書中“制”作“法”講確實也非常常見[18]228,簡文“仲尼之耑(制)語”的“制”似乎也可解作“法”。這樣,“制語”即法言,這和整理者提出的第一種理解即“仲尼之端語”意為“孔子正言”似近。
但是《曾子制言》上中下三篇所記曾子所說與《仲尼曰》所錄25條言論是否一定被他們各自的學生釋為不可改變的法則,恐怕是值得懷疑的。正如徐在國、顧王樂指出:“簡文所載孔子言論,見于今本《論語》者共8條,其中見于《里仁》者2條,其他分別見于《衛靈公》《公冶長》《憲問》《雍也》《顏淵》《季氏》。簡文字、詞、句與今本并不全同,有的表達的意思與今本有重要差別,有的明顯是經后人潤色修飾過的。”[23]75陳民鎮認為“安大簡《仲尼曰》應是一種儒家典籍(如《緇衣》)的摘編本,并經過了摘編者的改編”。[25]70而周翔通過“將其與《論語》《禮記》等傳世文獻對讀”,指出《仲尼曰》“呈現簡本文字詳于傳世材料、簡本文字略于傳世材料、簡本與傳世材料內容相近而文字表述不同、簡本內容為傳世材料未見之佚文、簡本與傳世材料文字內容基本一致五類情況”。[26]所以我們認為“制言”“制語”的“制”還不能排除下面兩種解讀。
第一種是解作動詞撰作、發表。尹喜《關尹子·三極篇》云:“關尹子曰:天下之理,夫者倡,婦者隨;牡者馳,牝者逐;雄者鳴,雌者應。是以圣人制言行而賢人拘之。”此“制”或譯為“制定”。[27]《孔子家語·本姓解》說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刪《詩》述《書》,定《禮》理《樂》,制作《春秋》。”“制作”即撰寫。[28]三國魏曹植《與楊德祖書》云:“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29]孔子、曾子的言論不一定自己親自撰寫下來,但說“發表”應該是可以的。然則“曾子制言”“仲尼制語”可分別為曾子、仲尼撰作發表的言論。而不少學者的研究也正好涉及《仲尼曰》所記孔子言論的著作權問題。如徐在國、顧王樂指出,“簡本中保存的孔子言論,有很多已經不見于傳世典籍,還有一些最早應是孔子的言論,被誤認為是他人的言論”,例如簡文“仲尼曰:花繁而實厚,天;言多而行不足,人”見于《大戴禮記·曾子疾病》,而“曾子是孔子學生。據簡文,上引曾子語當本孔子”。[23]77再如劉信芳說:“本篇簡文所錄皆‘仲尼曰’,其表達主體‘意內而言外也,有是意而有是言’,特點是學人思想自覺之‘訴’,有別于述而不作之‘述’;從內容看,簡文皆孔子立言,孔子發端,孔子首創,今人所謂‘創新’是也。”[11]
第二種是“制”讀作“哲”,意為明智、有智慧。“制”字古音屬章母月部,“哲”字屬端母月部,韻母相同,聲母同屬舌音,故可相通,如《大戴禮記·誥志》:“此古之明制之治天下也。”王引之《經義述聞》按語說:
“制”讀當為“哲”。言此古者明哲之君之治天下也。下文曰:“古之治天下者必圣人。”圣人即明哲之人也。古聲“制”與“哲”同。《論語·顏淵篇》“片言可以折獄者”,鄭注曰:“魯讀‘折’為‘制’ 。”《呂刑》“制以刑”,《墨子·尚同篇》“制”作“哲”。《莊子·外物篇》“自制河以東”,釋文“制,諸設反。依字應作浙”,是其例矣。[30]
當然,對于簡文“仲尼之耑語”來說,“耑”可以直接讀作“哲”,不必經由讀為“制”再讀作“哲”。然則“哲言”“哲語”即有智慧、有哲理的言論。后面其評語“僕快周恒”中的“快(慧)”字似乎有利于支持這種讀法。
三、關于篇名和評語
關于《仲尼曰》篇題的命名,整理者說:“原簡無篇題。簡十三有‘中(仲)尼之耑.也’一語,因‘耑.’訓釋尚有疑義,姑取篇首‘仲尼曰’三字名篇。”[1]43此前徐在國、顧王樂撰文說:“簡文最后一句為‘中尼之耑.也’,頗疑應讀為‘仲尼之論語也’。或可將篇名定為《仲尼之論語》,但因文義尚不確定,姑且采用舊時慣例,取篇首‘仲尼’二字為篇名。”[23]75由此可知,整理者曾考慮據“仲尼之耑.”名篇。劉信芳甚至說,“就全篇結構而言,‘仲尼之端訴’乃簡文自有篇題”。[11]李銳則“稱之為《仲尼之耑語》,讀為‘仲尼之顓語’”。[6]
而袁強說《仲尼曰》“并不是孔子語錄的簡單抄綴,而是一篇經過精心設計,構思巧妙、主題明確、結構嚴謹的文章。文章的主題就是‘言行’”,認為“根據簡文內容,參照《論語》的篇名,此篇文獻命名為《言行》也許更合適”。[5]103
但是《仲尼曰》的內容并非單一主題,因此以《言行》命名并不合適。既然我們把“耑.”釋讀為“制語”,《仲尼曰》便可仿照《大戴禮記》中的《曾子制言》改稱《仲尼制語》,為通俗起見,也可稱作《孔子制語》。
關于“僕快周恒”,整理者說此句是承“仲尼之耑語也”而言,應該是對“仲尼之耑語”的評價或贊美,李家浩懷疑讀為“樸慧周極”,“樸”,“質也”;“慧”,“智也”;“周”,“遍也”;“極”,“至也”,“‘樸慧周極’的意思是說,孔子的‘耑語’樸實智慧,無處不達到最高境界”。而黃德寬說“這四字書于簡尾,字間密度較大,書寫較為草率,墨跡顏色較淺,與簡文正文明顯有別,頗疑為書手抄寫時對本篇所加的評語”。[1]52
對于“僕快周恒”的性質,也有不同意見。如侯乃峰認為“此四字并非本篇簡文的正文內容,也不是對本篇所加的評語,而當是抄寫者之具名。‘仆’當是此人之身份,或‘仆快’是此人之身份,‘周恒’為其人之名氏”。[12]劉信芳懷疑此四字“為人名,仆乃謙稱,快姓,名周恒”。[11]梁靜考慮到本篇簡背有多處習字所書與正文無關的內容,說此四字“也可能是這類習字行為的產物”。[13]王寧在簡帛網簡帛論壇《安大簡〈仲尼曰〉初讀》跟帖中說,“確有可能與正文內容無關”,“不僅非正文,也與‘仲尼之諯逆也’不連屬,不能結合理解”。(1)但更多的學者認同“僕快周恒”為“仲尼之耑.”評語的意見,如劉剛、王蕓輝不僅贊同李家浩和黃德寬的說法,而且認為“仲尼之耑語也”,“當為書手對其所輯的全部孔子語錄的總體命名,盡管目前對‘耑語’一詞存有多種解釋,但可以肯定詞語中‘耑’字也具有評論的意味。而‘樸慧周極’,為書手抄寫時對本篇所加的評語,點評用意更為明顯、確鑿”。[31]
對于“僕快周恒”四字的解釋,徐在國、顧王樂說“樸”“慧”“周”“極”分別表示“樸質”“睿智”“周遍”“至極”[23]77,比起上引正式整理報告的表述似乎更加通俗易懂。李銳說“不必視‘恒’為‘極’,按原字讀便好”,而整句“仲尼之顓語也,樸慧周恒”,“乃是說以上所選仲尼的語錄,是孔子的善言,樸實、有大智慧,周密嚴謹,有永恒的價值”。[6]可見,除了“恒”字,他對“周”字解釋與整理者也有所不同。此外,袁強認為“快”當讀為“儈”,“指身份低賤的人”,從而將簡文試譯為:“孔子審理訴訟時,(征詢的對象)遍至(身份低賤的)仆儈。”[5]101
我們贊同整理者認為“僕快周恒”是承接“仲尼之制語”而言以及“仆快”讀為“樸慧”的意見。至于“周”字,上引李銳理解為周密或更可取。有學者指出,《仲尼曰》存在“有意追求內容的前后對比與齊整的句式”的現象[25]67,這大概正是簡文所記言論有意追求表述周密、嚴密的反映。而“恒”字不一定需要讀作“極”或理解為“永恒”。古書“恒”字多作“常”講[18]787,“恒言”“恒語”亦習見,如《禮記·曲禮上》云:“恒言不稱老。”孫希旦《集解》引黃氏干曰:“人子對父母,常言須避‘老’字。”[32]《孟子·離婁上》記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鄭玄注:“恒,常也。人之常語也。”[33]然則簡文說“仲尼之制語恒”,意思是孔子的言論恒常、平常,即通俗易懂、深入淺出,這和《仲尼曰》的語言特點也是相符的。
四、余 論
上面我們把安大簡“仲尼之耑語”的“耑語”讀作“制語”,并認為《仲尼曰》可改稱《孔子制語》,而“制語”的意思,除了和《大戴禮記》中“曾子制言”的“制言”傳統理解為“法言”之外,不排除可以解讀為“撰作、發表的言論”和“哲言”“哲語”。而解讀為“撰作、發表的言論”顯然就和《仲尼曰》所記孔子言論的著作權密切相關。
王博在《論lt;論語gt;的編纂》一文中說:
在結束本論文的時候,我們還要提出的一個問題是,如何看待先秦時期大量不見于《論語》的“子曰”或者“孔子曰”?如前所述,我們知道孟子關于孔子的議論,只有一半見于《論語》。這是不是說另一半就不是孔子的言論呢?而荀子引用的“孔子曰”,全部都不見于《論語》。它們是不是全部為假托呢?這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一方面,我們不會相信《論語》的編者們把全部孔子的話都收集了起來,因此也就不能完全否認《論語》之外所謂孔子言論的真實性;但另一方面,大量的依托現象使我們在承認《論語》之外的孔子言論的真實性時,確實底氣不足。[34]
而對于“《仲尼曰》中某些被視作孔子言論的內容,在傳世文獻中卻被冠以曾子等發言主體”,陳民鎮說:“當《仲尼曰》與傳世文獻的發言主體存在矛盾時,整理者顯然傾向于《仲尼曰》的說法,認為這些言論最初源自孔子,后來才被他人所借用。然而,《仲尼曰》中所謂仲尼之語,是否果真出自孔子之口,實際上并非無可置疑。”[25]62-63可見《仲尼曰》中所記孔子言論的著作權是否全歸孔子是有不同意見的。如果我們提出的“制語”指“撰作、發表的言論”這種理解可信,那么至少戰國人認為這些話都是孔子說的;而這些言論都以“仲尼曰”而非“子曰”開頭,似乎說明這些言論的編者和孔子所處的年代不會相差太遠。因此,我們的這個新說對整理者的意見應當更為有利。無論如何,希望我們的討論有助于深化有關問題的研究。
注釋:
(1)分別見武漢大學簡帛網2022-9-1跟帖64#、2022-9-8跟帖73#,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amp;tid=12727amp;extra=amp;page=7;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amp;tid=12727amp;extra=amp;page=8.
(2) 張瀚文:《安大簡“仲尼之端屰(從言)”再考》,見武漢大學簡帛網,2023年4月21日,http://m.bsm.org.cn/?chujian/8995.html.
(3)分別見武漢大學簡帛網2022-8-20日跟帖19#、2022-8-21跟帖36#,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amp;tid=12727amp;extra=amp;page=2;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amp;tid=12727amp;extra=amp;pag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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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黃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