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宏池,黎 鵬
(1.廣西大學 經濟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2.廣西大學 工商管理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21世紀以來,特別是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我國經濟實力實現歷史性的躍升。不可否認的是,我國不管是在經濟總量上還是人均收入水平上能有巨大的發展,與區域經濟一體化密不可分。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關鍵節點上,隨著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保護主義頻頻抬頭,逆全球化思潮涌起,這大大增加了我國經濟發展的不確定性。為應對錯綜復雜的全球經濟形勢,逐步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成為我國“十四五”時期甚至未來更長時期經濟發展的戰略焦點。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面對新的歷史背景、新的國際環境和新的挑戰,國務院提出要加快建設公平開放、自由競爭的全國統一大市場。
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要堅持以推動高質量發展為主題,把實施擴大內需戰略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機結合起來,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加快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在經濟新常態時期,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立足于國內大循環,打破區域市場分割,消除區域貿易壁壘的重要舉措,也是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的重要一環。在當前逆全球化加劇的背景下,全球經濟下行、價值鏈短鏈化、地方政府保護動機增強、市場存量博弈等種種不利因素將嚴重阻礙區域市場一體化進程。
因此,系統測度近年來國內市場一體化水平并深入探究其影響因素對于消除市場分割、增強商品和要素在國內各省市間的流通具有重要作用,對推進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加快建設以國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具有重要意義。
區域市場一體化一直是國內外學者研究的熱點之一。有關市場一體化的研究主要體現在其測度與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兩大方面。
在測度方面,Parsley和Wei(1996)的研究在“冰山成本”模型的基礎上指出,兩區域間的相對價格方差隨時間收斂時,說明市場分割的影響因素隨之減小[1]。陸銘和陳釗(2009)在此基礎上運用將市場分割指數取倒數的方法來測度國內市場一體化水平,從此價格法在市場一體化水平的測度上得到廣泛運用[2]。周正柱和王云云(2022)運用價格法和絕對偏差法測度市場一體化指數,分析了長三角地區的市場一體化時空演變特征[3]。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方面,張亞麗和項本武(2021)的研究表明,市場一體化和產業一體化對城市群經濟增長存在正效應[4]。吳華強等(2022)的研究表明,財政壓力和地區交通基礎設施等對市場一體化水平具有顯著影響[5]。市場一體化對推進建設公平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具有重要意義,我國市場一體化進程仍存在很多困難,還需深入研究市場一體化水平的影響因素,打破市場一體化障礙,為更好地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制定相應政策措施(李善同、張一兵、唐澤池,2022)[6]。
區域市場一體化是相對于市場分割與地方保護而言的。不同地區的市場之間往往存在地理邊界與行政壁壘,而區域市場一體化就是要通過一系列措施、行動及制度化行為來消除市場之間的邊界或壁壘,使得商品和生產要素等可以在各地區市場間自由流通,最終實現多方經濟利益共贏,達到資源最優配置的目的。區域市場一體化又分為國際區域市場一體化與國內區域市場一體化,文章所考察的對象為國內區域市場一體化。由于地理位置、礦產資源等區位條件差異使得國內各省(市、自治區)之間的經濟發展水平不均衡,而國內市場一體化可以使得區位條件不同的各個省(市、自治區)之間通過分工協作,擴張共同市場,實現共同經濟增長,進而提升國家整體經濟影響力。
在共同市場理論中,要求資本和勞動等生產要素可以在共同體內的各個區域自由流動,促進要素市場和產品市場相結合,達到各種經濟利益的目的。共同市場理論以關稅同盟理論為基礎,可以說是在關稅同盟的基礎上對產品和要素提出更高的要求;新經濟地理學強調破除區域政治壁壘,健全區域共同經濟制度,實現各區域市場融合;新區域經濟主義則主張加強區域合作,從經濟、文化、環境等多方面出發,要求各區域主體平等協商問題,推動區域空間開放。可見,共同市場理論、新經濟地理學和新區域經濟主義是區域市場一體化的理論基礎,區域市場一體化是共同市場理論、新經濟地理學和新區域經濟主義的內在要求。
比較常用的市場一體化測度方法有貿易流法、生產法及價格法。貿易流法從兩地區間的貿易量入手,分析兩地間貿易強度的動態變化,若兩地間貿易增強則表明市場一體化水平提高;生產法則從生產率入手,若兩地區的生產率趨同則表明市場趨同;價格法通過兩地區商品的價格信息來反映市場的分割程度,進而可以測算出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考慮貿易流法和生產法都是間接地反映市場一體化水平,易受到其他不確定性因素的影響,而價格法較貿易流法和生產法更為直接,因此文章采用價格法測度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具體做法如下。
第一步:計算兩兩省(市、自治區)間商品或生產要素的相對價格ΔQij。若國內市場一體化水平提高,ΔQij將會減小并趨于零,為消除正負號影響,對其取絕對值,ΔQij與|ΔQij|對筆者要表達的統計特征上等效。
(1)

第二步:市場價格波動除了會受到地區市場環境的影響之外,還會受到地區自身特性的影響,即存在固定效應。為消除固定效應,對其做去均值處理:
(2)

第四步:單個省(市、自治區)的市場分割指數(SEGit)可對單個城市i的方差求和取算術平均值得到,即:
(3)
第五步:市場分割越嚴重,市場一體化水平越低,即市場分割指數與市場一體化指數呈反比,故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Integit)可由市場分割指數(SEGit)取倒數得到:
(4)
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Integit)越大,表明省(市、自治區)與其他省(市、自治區)聯系越緊密,一體化水平越高。
文章以國內31個省(市、自治區)為研究對象,以2006年至2020年為時間跨度,分別對商品市場、勞動力市場、資本市場這三大市場的一體化水平進行測度,數據均來源于當年的《中國統計年鑒》。
其中,在測度區域商品市場一體化指數時,選取食品、煙酒、衣著、家電、日用品、交通通信、化妝品、醫療、書刊以及建筑五金材料9大方面的居民消費價格指數進行度量;在測度區域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指數時,選取國有單位、城鎮集體單位及其他單位平均實際工資3個方面的環比指數進行度量;在測度區域資本市場一體化指數時,選取國家預算資金、國內貸款、自籌資金及其他資金價格4個方面的環比指數進行度量。最終得到3×15×31=1395個觀測值。
2006年國內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整體不高(見圖1),2020年國內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較2006年整體提升50%,這與基礎交通設施完善、物流水平提升等因素密切相關。

圖1 國內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
近年來,國家大力推進高鐵、高速路建設,省、市、自治區間逐步實現互聯互通,國內物流業得到快速發展,使得商品價格趨同,各個省、市、自治區間的貿易壁壘降低,商品市場聯系密切,最終提升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從2006—2020年間的商品市場一體化平均水平來看,中部地區一體化水平最高,東部地區次之,且中、東部地區均高于全國平均水平;西部地區一體化水平最低,且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在2013年之前,中、東、西部地區之間的一體化水平差距較大,而在2013年之后各個地區之間的差距逐步縮小。基礎交通設施的完善對西部自身區位條件欠缺的省(市、自治區)的影響遠大于中、東部地區,換言之,交通基礎設施的完善弱化了中、東部地區的區位優勢,因而地區之間的一體化水平差距逐步縮小。另外,近年來隨著數字經濟的崛起,同時也對國內商品市場一體化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整體表現為穩步上升態勢。國內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表現為在一定范圍內上下波動(見圖2),并未表現出明顯的上升或下降趨勢。

圖2 國內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
在多數年份中,西部地區的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均低于全國平均水平,而中、東部地區的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差別不大,且兩者在多數年份中均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國內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在此期間整體提升不明顯(見圖3),甚至從2006年至2017年間表現為波動下降態勢,在2017年國內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達到最低點,進而從2017年至2020年呈快速上升態勢。其中,在2017年之前,中部地區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最高,高于東部地區、西部地區及全國平均水平;從2017年開始,東部地區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最高,中部地區次之,東部地區和中部地區的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均高于全國平均水平,而西部地區的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最低,低于全國平均水平(1)在圖1至圖3中,東部地區包括遼寧、北京、天津、河北、山東、浙江、江蘇、上海、福建、廣東、海南;中部地區包括黑龍江、吉林、河南、山西、安徽、湖北、湖南、江西;西部地區包括新疆、西藏、青海、甘肅、寧夏、四川、重慶、云南、廣西、貴州、內蒙古、陜西。。

圖3 國內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
共同市場理論、新經濟地理學和新區域經濟主義的出發點最終都只有一個,即充分利用好我國的市場規模優勢,破除各個省(市、自治區)之間的市場壁壘,促使商品、勞動力和資本等的自由流動,形成更大規模的經濟,最終達到規模經濟帶來的正的外部性,使各個省(市、自治區)獲得更好的經濟績效。
基于上述理論基礎,文章將選取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指數(MI1)、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指數(MI2)和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指數(MI3)作為被解釋變量,選取人口密度(dens)、對外開放度(hte)、交通水平(tfc)、教育水平(edu)、金融發展水平(fin)作為區域市場一體化水平影響因素的代表性指標,對三個被解釋變量分別構建回歸模型。鑒于文章所獲取的數據結構為2006年至2020年的省級面板數據,故考慮構建基于省級層面的面板回歸模型。通過F檢驗和Hausman檢驗發現,F檢驗拒絕原假設,Hausman檢驗接受原假設,故采用隨機效應模型。具體模型設定如下:
lnMInit=β0+β1lndensit+β2lnhteit+β3lntfcit+β4lneduit+εit
其中,MInit為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n代表市場指數類型,i代表31個省(市、自治區),t代表年份(t=2006,…,2020),εit為隨機擾動項。人口密度(dens)由行政規劃土地面積除以常住人口獲得,對外開放度(hte)用當地進出口總額與地區生產總值之比表示,交通水平(tfc)用公路里程表示,教育水平(edu)用人均受教育年限表示,金融發展水平(fin)用銀行業金融機構各項存款總額與地區生產總值之比表示。上述變量均做對數處理,缺失值采用KNN法進行填補。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由前文計算直接得到,其余數據來源于中國國家統計局官網和歷年各省(市、自治區)的統計年鑒。
表1報告了區域市場一體化水平影響因素隨機效應模型的回歸結果,其中模型(1)是對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指數回歸,模型(2)是對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指數回歸,模型(3)是對資本市場一體化指數回歸。模型(1)的回歸結果顯示,人口密度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對外開放度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交通水平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教育水平和金融發展水平對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的影響不顯著。人口密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7個百分點;對外開放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8個百分點;交通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商品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09個百分點;模型(2)的回歸結果顯示,人口密度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對外開放度系數在10%顯著性水平下為正,交通水平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教育水平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金融發展水平對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的影響不顯著。人口密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8個百分點;對外開放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5個百分點;交通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個百分點;教育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08個百分點;模型(3)的回歸結果顯示,人口密度系數在10%顯著性水平下為正,對外開放度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交通水平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教育水平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金融發展水平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人口密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15個百分點;對外開放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2個百分點;交通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06個百分點;教育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04個百分點;金融發展水平每提升1個百分點,則資本市場一體化水平提升0.05個百分點。

表1 區域市場一體化水平影響因素隨機效應回歸結果
文章對2006—2020年的區域市場一體化指數進行測度,結果發現商品市場一體化指數呈波動上升形態,勞動力市場一體化指數在一定范圍內波動,趨勢并不明顯,資本市場一體化指數變化呈“V”形態,其在2017年達到最低點;西部地區市場一體化水平與中、東部地區的市場一體化水平差距逐步縮小。區域市場一體化水平影響因素的隨機效應回歸模型結果表明,人口密度、對外開放度、交通水平、教育水平和金融發展水平的提升均對區域市場一體化水平具有正向促進作用。基于以上結論,文章就政策制定提出以下四點建議。
第一,各地區要深入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促進區域協調發展,深入實施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區域重大戰略、主體功能區戰略、新型城鎮化戰略,優化重大生產力布局,構建優勢互補、高質量發展的區域經濟布局和國土空間體系。西部地區是提升國內市場一體化整體水平的關鍵,由于自身區位條件的不足,西部地區經濟發展一直以來都相對落后,西部地區要充分把握數字經濟新時代,利用好國內日益發達的交通信息網絡,弱化區位短板帶來的經濟影響。
第二,依托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結合“雙循環”新發展格局與西部陸海新通道,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推進交通基礎設施建設。強大的交通運輸系統不僅是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要條件,也是區域經濟一體化的驅動力。東部地區沿海應推動港口一體化協同發展,構建港口—腹地區域發展模式。中、西部地區應以中歐班列、西部陸海新通道等為契機,完善陸海貿易交通網絡,實現陸海空間資源優勢互補,最終達到區域市場一體化的高質量發展模式。
第三,大力提升教育水平,教育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教育資源集聚對市場一體化具有重要影響。我國高等教育資源區域分布不均衡是制約區域經濟一體化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教育水平落后地區應堅持以培養導向與引進導向相結合,統籌高等教育建設與高層次人才引進。高層次人才流動持續高速流動與集聚,推動技術在區域中的共享和傳遞進而推動市場一體化,最終推動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
第四,大力提升金融發展水平,金融發展對區域市場一體化有著正向促進作用。中、東部地區金融發展水平相對較高,區域內及區域間的資金流動性較強,則市場一體化水平較高。對于金融發展水平相對較低的西部地區來說,金融交易成本較高且資金匱乏,需要地方政府加大對區外資金的吸引力及擴大區域金融規模,從而雙向提升區域內及區域間的金融發展效率,促進區域市場一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