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模樣

◎ 徐道清

我的初中生涯在一個四省交界的貧困山區小鎮度過。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里來了很多接受“勞動改造”的知識分子。撥亂反正后，他們中的很多人因為各種原因沒能馬上返城，而直接留下來當了老師。我的初中班主任Y老師，就是其中一位。在和他相處的兩年多時光中，有一件事令我銘記終生。

這天，輪到和同桌值日。放學搞衛生的時候，同桌卻開溜了。我很不情愿，但還是獨自完成了任務——誰讓我是班干部呢！擦干凈黑板和桌面，清掃完地面，把桌子凳子一一擺好，最后把垃圾倒掉，任務就算完成了。看著撮箕里的一大堆泥灰，心有不甘的我突發奇想，一個整治同桌的主意萌生了。

我先把教室門打開約30度，再小心翼翼地把滿滿的一撮箕泥灰放到門的上沿。布置好后，我跑到教室門口的小山上呼喚同桌：“我已經搞完衛生了，你倒一下垃圾行不行？”然后躲到教室的轉角處，等著看同桌拉開門時，垃圾從他頭上傾瀉而下的“壯觀”景象。

不幸的是，先來到教室的卻是班主任Y老師。我設計的“陷阱”效果極好，滿滿的一撮箕泥灰，從老師腦袋正中間傾瀉而下。

我的頭嗡的一聲，一下子懵了。看著狼狽不堪的Y老師，我呆若木雞。

“好臟！”來自大城市，在我們看來講究過度的班主任嘟嚷了一句，然后對呆立在旁邊的我說：“幫我撣撣灰！”灰很多，沒辦法清干凈。老師看著我一副僵直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還是回去洗洗吧！”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把垃圾收拾收拾，別忘鎖教室門。”

我既沮喪又害怕：看來晚上吃一頓“竹筍炒肉”是免不了的了。于是回到家后我拼命做家務，以討得父母歡喜，這樣他們“下手”時就會輕一些。但父母沒有任何責罰的意思，顯然他們沒有收到老師的信息。第二天回到學校，也沒見班主任、政教主任找我談話。忐忑不安中，一天一夜過去了。第二天，第三天……一切都很平靜，似乎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欠老師“債”的負疚感，在心中不斷發酵。我只能搏命地學英語，以此來消解對老師的歉意，哪怕考了99分，也不放過自己——為什么把那1分弄丟了？

Y老師顛覆了我對老師的認知。在原來的經驗世界里，知識淵博，喜歡講道理，不茍言笑……是老師當然的模樣。我沒想到，老師還有另外的模樣，而這模樣竟如此偉岸！

我想，這偉岸的模樣里，有推己及人、以德育德的美德加持，有寬容待人、以心換心的情感融入，更有與人為善、謙謙君子的人格風范。

與Y老師相遇，是一生的運氣。我真心期待，每位學生都能有這樣的好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