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旭東
國際中文教師項目是中外語言交流合作中心的中文教師項目之一,旨在遴選有志于從事中文教學工作的優秀教師,赴海外教育機構開展中文教學工作。[1]新世紀以來,隨著我國國際地位的提升和對外交流合作的擴大,國際中文教師逐漸成為我國教師群體的重要分支,擁有通有的文化身份,包括遵守教師職業道德,具有國際中文教育專業信念;又因為承擔著中外語言文化交流合作使命,體現著對外教學特別的文化內涵,包括語言知識與技能、文化與交際、第二語言習得理論與學習策略、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的教學組織和實施能力等。[2]國際中文教師作為我國派往世界各地從事中文這一第二語言教學的專業人員,具備良好的職業道德和專業素養是實現自身專業發展的前提。那么,當關聯至具體且微觀的對外教學場景,他們表達著哪些人格態度?表現出哪些課堂行為品質或特性?對此,本文嘗試走近國際中文教學現場,洞察國際中文教學何以展開的細微脈絡,挖掘國際中文教師的內在精神資質和特有的身份圖像,力求見微知著地把握國際中文教師育德的課堂使命。
羅伯特·施佩曼指出:“感情涉及的內容或對象,我們稱之為價值。”[3]“我們不是孤立地,而應從前瞻后顧的行為關系中認識每一個價值,這也是價值認識的特點。”[4]因而,放眼任何課堂教學,都不會沒有情感、態度、價值觀的內容。如上,正是由于教師育德的教學使命與教師人格評價密切相關,我們對國際中文教師人格的評價,在很大程度上就決于其履行教育教學使命的自覺性、責任感、實效性,而這又不得不論及他們在課堂教學中所遵循的道德坐標和堅守的專業素養。在這里,將具體談及國際中文教師融“德”入“教”的課堂教學特性——寬嚴相濟。從詞源上,“寬嚴”二字,出自明代馮夢龍《東周列國志》第39回:“眾將見绤彀寬嚴得體,無不悅服”,蘊示寬厚與嚴格的品性特征,而“相濟”則表達相輔相成、交互施用之意。實際上,我國相關部門的政策規章反映國際中文教師對外教學的標準要求,無不包含著“寬嚴相濟”的意蘊,指引國際中文教師追求融“德”入“教”的課堂教學方式。
語言與文化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第二語言教學不僅僅是語言教學,更是一種文化交流。向世界播撒中文“種子”的國際中文教師,承擔著面向海外學生(母語非中文)的文化傳播使命,理應有著更高的道德標準要求。這突出表現在2007年10月31日起實施的《國際漢語教師標準》[5]之中,該標準對從事國際漢語教學工作的教師所應具備的知識、能力和素質進行了全面描述;時隔15年,對國際中文教師道德素養有著更為明確要求的政策文件,則來自2022年8月26日,由世界漢語教學學會發布的《國際中文教師專業能力標準》[6](T/ISCLT 001-2022),該標準突出師德為先、素養為基,認為國際中文教師在教學實踐中,將國際中文教育學科知識和教學技能相結合,厚植關于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教師專業發展、教師評價等方面的道德根基,以保障教育教學任務順利完成。正是通過這樣的政策解讀,我們才能得以管窺國際中文教師道德坐標確立之“嚴”。
“課堂教學是道德教育的重要方式,但道德的課堂教育絕不能等同于為完成課程而開展的課堂教學,為了改善受教育者的道德,人不能在課堂場景中‘缺席’……因此,我們所關注的課堂場景,除了基本的場所、器物、設施等物質要素之外,還包括更為重要的教師與學生之間的教學交往情境,蘊含其中的道德情感的流淌和每每出現的道德語言的解讀,這又與課堂的道德教育水準息息相隨。”[7]除了以“師德為先、素養為基”來表達國際中文教師道德品性的“嚴格”要求之外,我們還可以專業知識要求為聚焦點,爬梳相關部門政策文本中對國際中文教師專業修為要求之“寬厚”。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于2021年7月1日起正式發布并實施的《國際中文教育中文水平等級標準》[8](GF0025-2021),對國際中文學習者的言語交際能力、話題任務內容和語言量化指標的教學評價,都提出了規范性要求。這在政策層面上,傳遞了要求從業者尊重國際中文學習者學習規律,沿循學習者為本、跨文化能力為重的專業要求路徑,提供適切國際中文學習者特點的國際中文教育內容和教學形式的信號。由此,國際中文教師須充分調動學習者的學習熱情,引導其在了解中華文化的同時,有效進行跨文化交際,這同樣也是國際中文教師完善自我學習發展的意識和能力,不斷追尋跨文化語境下專業持續發展的過程。
當我們從國際中文教師標準要求的“宏大敘事”走向國際中文教師個體人格要素的“微觀見著”,在具體課堂中進行探察,將有助于加深對國際中文教師踐行“寬嚴相濟”的道德坐標、專業修為的認識。有學者指出,課堂精神空間一旦形成,就是一個整體的世界。這個精神空間的存在,讓教師和學生均能超越物理的空間,進行精神的表達和相互的交流。師生表達的核心內容一般包括三個方面,即認知的內容、情感的內容和價值觀的內容,這是構成課堂精神空間的三個基本的維度。[9]
有鑒于此,研究者選取了不同院校的三位國際中文教師(Ella,Leo,Mindy)①按照社會科學的研究慣例,在涉及個人信息、學校信息和受訪內容方面,研究者都做了匿名化處理;部分事例節選自《國文研究生》等新媒體公眾號內容。作為研究對象,通過呈現其相關教學日記、課堂博客以及反思文章的敘事片段,提煉教學技法認知、教學情感輸出和教學價值觀建構等維度,分析其立足于語言與情感共生、文心與人心交融的課堂境遇內,融“德”入“教”的人格特質。
“寬嚴相濟上好第一堂課……需要因材施教式根植‘育德’首印象,對于不同學齡的教學對象需采取不同對策”[10]。Ella是一位剛剛走出校門的“青椒”,盡管有漢語國際教育碩士研究生學歷加持,也有師范實習經歷和熟稔的書法才藝,但走出國門“實操”對外教學,一開始還是處于懵懂狀態。“班里是混合班,三分之二是華裔子弟,三分之一是爪哇族(Java)、巽他族(Sunda)學生,如何提供一種融生活體驗模式、專門課程模式及類型體驗模式在內的多種形態方法,讓他們沿循跨域交流身份的多維倫理取向,在對中外文化比較中,增進對于中國的認同感與情感,的確很燒腦”。后來,Ella逐漸從傳授漢字書寫技法過程中悟得“方法”,“漢字是書法藝術的載體,其構形極具美感,楷書的嚴謹端莊、篆書的穩重古雅、行書的逍遙灑脫……我在手把手教授書法時,盡可能將漢字設置情境化,即以‘嚴’‘課’‘正’等字,傳遞規整課堂紀律的信號,以‘寬’‘長’‘同’等字,表達中國文化在海外傳播、在世界文化家園中交流互鑒的意念……”以“寬”字傳遞師愛,以“嚴”字蘊示規矩,Ella的教學認知從原始模糊逐步走向清晰明了。正是從拓展國際中文學習者對書法藝術的體驗、創作、欣賞以及知識的教學過程中,Ella的道德素養、審美素養潤物細無聲般獲得發展。
對于國際中文教師來說,海外任教時光既是一場難忘的旅途,也是一段育人育己的寶貴經歷。在非洲的****,很多國際中文教師都是“90后”,Leo就是其中的一名。她所任教的**中學缺少多媒體教學設備,也沒有中文或介紹中國文化的圖書,要教好一個班80多名學生難度很大。Leo表示,“為確保能讓每個學生聽清楚發音,我需要時不時走到教室中間,提高嗓音講課。將自我‘守正’的要求,轉化到具體的言傳身教中。當然,有些學生沒能意會到這一點,認為老師的‘大嗓門’只是傳達一種無法比擬的課堂威嚴。為消除這部分的‘誤解’,緩和課堂氛圍,我從網上下載權威教輔材料,在上課前分發給學生,抓好補充性、前置性的課前閱讀。每次晚自習結束后,我還要為學生們進行答疑,對于白天‘掉鏈子’的學生重點‘開小灶’,常常晚上11點后才能回到宿舍。這樣‘加倍’的堅持和‘嚴整’的努力獲得了回報……學生們的中文水平提升明顯,在‘漢語橋’比賽上屢獲佳績。”語言是進行知識傳遞與情感溝通的主要媒介,Leo教學情感的課堂輸出,源自于對傳播課堂語言的“嚴正”態度,又如細水長流般滲透進日常輔導技巧中,帶來富有說服力的教學成果。
經典教育格言是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積累的獨特智慧,不僅澤被后世,也影響五洲四海。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時,原本打算按時赴任****的Mindy,不得不推遲行程,暫時改為線上教學方式。Mindy的面授對象是具有高級漢語水平(通過漢語水平考試HSK六級)的孔子學院學員,教授的課程是富有挑戰性的“中國文化概況”。“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仁、愛、和、平……這些反映中國人自古至今堅守的優秀傳統價值觀的字眼,外國中文學習者往往知其形而不明其意。他們受限于知識儲備,以及在虛擬空間里缺少師生的真實互動,而只能略知一二。我雖然從詞源、從日常事例中加以解釋,但是,有些學生還是聽得云里霧里,無法悟得詞義本質……于是,我該嚴則嚴,即多要求誦讀與默寫、多頻次反饋與鞏固;當寬則寬,充分考慮跨文化的寬闊度,包括中外文化對于日用道德準則、家庭倫理和價值觀念、行為處事的規范和戒條、職業的選擇、生活的情趣、讀書學習技巧的求同存異……”就此,國際中文教師描繪中國讀書耕田、布衣蔬食、以清貧勤苦立家業的圖景,闡明中國經典教育格言……帶動外國中文學習者自我修身養性以及出新學習價值。
綜上,三位國際中文教師的文化特質,是他們在課堂場景互動和師生協商中建構起來的。在此過程中,他們在認知、情感和行為方面,發揮了各自的主觀能動性。也許他們總體上的人格文化是復雜的、多維度的,甚至是矛盾和動態變化的,但是都不約而同地建構起特點鮮明的主導身份特質:寬嚴相濟。
誠然,以上引述事例,只是代表某些國際中文教師的典型特征。為了整體觀照這一群體的文化特質,需要依托發展性角度展開。在對外教學周期內,國際中文教師群體服務期短,存在專業基礎薄弱、職前培養質量參差不齊、職業認同感不高、培訓機會相對缺乏等問題。[11][12]盡管如此,國際中文教師在服務階段,也恰好未受教師職業定型和教學邏輯慣性的制約,從而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自由發揮課堂想象力,個性化表現教學感染力。面向未來,我們用發展的眼光看待國際中文教師文化特質,就要以消解國際中文教師確定性發展方向(成為永久的教師職業)為研究假設,挖掘國際中文教師提升寬嚴相濟的溫度、廣度、精度的可為時空,讓容融多方、擇善從之的道德修為,貫穿成為其外派教學生活乃至生命周期的重要部分。
中國語言博大精深、源遠流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光輝耀人,這既是國際中文學習者鍛煉藝術鑒賞與講演能力、深化文學修養與讀寫水平的思維素材,也可成為國際中文教師推介中華民族經典篇文、典型人物、典型案例的教學源泉。于是,假如國際中文教師在每個教學單元,既能嚴謹設計各種啟發性、典型性問題,搭配從正規渠道所采集的圖像資源,又能廣泛組織教學對象體驗元宵節“掛燈籠”、端午節“包粽子”、中秋節“吃月餅”等等中國傳統民俗生活,領會中國傳統節日文化的來歷、特色和意義,這樣豐富多彩的課堂呈現形式,將提升國際中文學習者的學習熱度,啟發其解決認知離身的學習困惑,轉向追求學、思、做相統一,身、心、神相融通。概言之,有影響力度的國際中文教師文化特質,應該推崇寬嚴相濟的教學溫度,讓課堂場景既生發于文心流淌語言,情感滲透生命的理念,又回歸于具身認知與互學互鑒的理性。
為了更有效地傳播中文和弘揚中華文化,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眾多國際中文教師須不斷完善教學技能。而拓展寬嚴相濟的教學廣度,不失為好辦法,即國際中文教師把握端正用語與涓涓情感的同構共生策略,營造自主式、合作式、研究式相結合的多形態隱喻教學氛圍。以講授《詩經》為例,作為我國古代詩歌的開端,《詩經》不單在國內被廣泛研究,在外國也得到眾多中文愛好者的熱烈關注,朗朗上口又有寓意深遠的《詩經》名言名句,屢屢在對外高級漢語課堂上被熱烈追捧。于是,國際中文教師可以引導國際中文學習者從《詩經》中記錄的草木鳥獸蟲魚,啟發他們拓展“雙子葉植物”和“單子葉植物”等本土術語的理解與借鑒,激發他們對《詩經》賦、比、興的表現手法,風、雅、頌的內容作本地化交流領會。由此及至,國際中文教師創設有價值導向的、有思想品味的“中國文化超市”,帶動教學對象研墨揮毫、載歌載舞……這些隱喻教學形態交相輝映,十分有利于國際中文教師內隱性文化素養的凝集與轉化。
國際中文學習者生源地遍及五大洲,其學習文化、生活習俗和語言習得習慣,必然呈現更為多元化、差異化的復雜格局,這種差異往往體現在兩個維度:一是對當前所受教育的滿意度,即從個體所接受教育的評價,來顯示他們的教育需求;二是對教育需求的期望及教育選擇行為,即通過國際中文學習者對理想留學教育的向往以及其教育選擇行為來反映他們的教育需求。有鑒于此,國際中文教師應該因時、因地、因勢、因人,把握寬嚴相濟的教學精度,從教學對象的主觀感受及客觀水平出發,努力做課堂中的“皮格馬利翁”,力求“剛性”與“關懷”相得益彰,對國際中文學習者的差異化需求飽含善意,流露出積極期待。在這里,國際中文教師強調培育國際中文人才的“知識廣博,品行雅正”,可以“廣”“雅”兩字為教學引子,借助“樹干”比喻人才品行雅正的“剛性”,依托“根系”傳遞對人才擁有廣博精深知識的務本關懷。
隨著中國綜合實力的提升,學中文、用中文已在海外蔚然成風。據官方統計,截至2021年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10個聯合國下屬專門機構將中文作為官方語言,180多個國家和地區開展中文教育,76個國家將中文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外國正在學習中文人數超2500萬,累計學習和使用中文人數近2億。[13]可以預見,越來越多的國際中文教師將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展現雋永且深遠的人格文化。目前而言,國際中文教師專業背景多元,外派身份難以長久定型,要求他們在較為短暫的對外教學活動中,形成穩定的道德觀念和行為規范,理解道德規范并進行正確判斷,完整理解并踐行語言教育政策規章,仍然在路上。
當然,我們也需要警惕——假如,我們只是對國際中文教師人格文化進行單一化考量,以致于將其教學表達的寬嚴相濟維度,一而再、再而三奉為圭臬,這可能會遮蔽其他特質閃光點的存在,甚至陷入到寬嚴相濟的技術性或有效性的窠臼。這種“技術主義”傾向,將導致國際中文教師對教學采取一種“非道德”的立場,“孤島化”處理課堂經驗圖式,湮滅多維度且深層次的對外教學使命內涵,從而不利于國際中文教師的長遠專業發展。概言之,國際中文教師修煉文化特質,應該不斷超越對寬嚴相濟的理解與踐行,鼓勵其在語言理論與情感實踐之間、在文化倫理與人文教育之間,不斷平衡從眾、博弈、讓渡、輒止等生態形式,當然,這需要各方集思廣益、共同嘗試且不斷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