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經》中女子服飾看當時的女性生活和社會風尚

車甲弟

【摘要】在眾多對詩經的研究中，女性多以棄婦與思婦形象出現，這是從她們的感情世界出發的。其實，《詩經》中對女子服飾的描寫也相當有趣味性和知識性。當然，對其中女子服飾的研究，不能僅是單純的望文生義，服飾不僅與當時的社會生活、文化審美密切相關，更有女性心理活動的透視，而這些對當今社會生活依然有借鑒價值.

【關鍵詞】服飾;審美;生活

一、頭飾、衣飾、反映出的女服特色

在詩經中，對女子的容貌與服飾描寫，好些詩歌只是零星的提到，然而也有筆墨比較集中的，如《周南·葛覃》、《鄘風·君子偕老》、《衛風·碩人》、《魏風·葛屨》等。在《周南·葛覃》中有這樣的詩句：“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绤，服之無斁。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本詩是寫一位女子，高高興興地整理行裝，準備回娘家探望父母。葛是多年生蔓草，莖長二三丈，莖皮纖維可用來織布。“是刈是濩，為絺為绤”可以看到他們是如何將植物纖維變成布料的過程：將生長旺盛的葛藤割回家，然后將其放入鍋中通過反復的熬煮取得纖維，比較粗糙的纖維就織成绤（粗葛布），而比較柔細的纖維就織成絺（細葛布）。縐絺是葛織品中質量上乘者，是最為精細的。“服之無斁”說明布料加工細致，所以穿起來也相當的舒適。這位女子在回娘家之前告訴師氏，并讓她好好洗一下自己的衣服。

《鄘風·君子偕老》是詩經中為數不多的專門以描寫女子衣飾為主要內容的詩篇。幾乎每句都在寫女子的衣飾：“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發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此詩極其細膩地描繪了一位貴族婦女的美艷尊貴，衣飾描寫相當豐富。詩中的首飾有：副、笄、珈、髢、瑱、象、揥，衣飾有：象服、翟、展、縐絺、紲袢。“副”《毛傳》：“副者，后夫人之首飾，編發為之。副即覆，覆在女子頭上。笄為插在頭發上的簪子，而這個簪子上有六個小玉飾相配。“分別指稱三事：副，編發為髻;笄，固髻若釵簪;六珈，笄首之華飾。”除了這些裝飾，還有玉耳墜，象牙整發梳。頭飾繁多而貴重，女子的身份與地位由此也可見一斑。而衣服更是《周南·葛覃》中的女子不能相媲美的，合體的“象服”是古代貴婦人穿的一種禮服，繡有花紋圖案。《說文》有：“象服，猶飾，服之以畫繪為飾者。”顏注“象服，盛飾也。”指制衣的裁制奇巧并加了裝飾。《毛傳》稱象服是“尊者所以為飾。”可見，象服既是美麗而精巧的服飾，又代表著穿衣之人的尊貴。“翟”也是古代貴婦人穿的一種繡有野雞羽毛圖象的禮服。看來商周時刺繡也已有較大的發展。“展”是淺紅色的紗衣。“縐絺”是細葛布，《毛傳》有：“絺之靡者為縐。”朱熹《詩集傳》：“縐絺，絺之蹙蹙者，當暑之服也。”紲袢是夏天穿的白色內衣。通過對此女子首飾與服飾的了解，她的形象也逐漸鮮明起來：一位儀態雍容的婦人，前額的頭發編起覆于頭頂，兩鬢的頭發間插著玉嵌的簪子，后腦的濃密頭發用象牙梳梳成美髻后固定。身著合體的繡袍，顏色鮮艷，用野雞羽毛繡成的圖案栩栩如生令裙子更加的奪目。上身外披一件細葛衫，里面襯一件粉色的紗衣，粉色紗衣透出里面朦朧的白色內衣。這應該是夏天的著裝，清爽中顯著大氣，更襯托出了女子曼妙的身材和美麗的容貌。

步搖、簪子、搔頭等都是周代女子的頭飾，她們的發型也很有特色。像《鄘風·君子偕老》中的宣姜前額的劉海是編起向后梳過去蓋在頭頂的，而在《詩經·小雅》中有一篇《魚藻之什·都人士》中有這樣的句子“彼君子女，卷發如蠆”“匪伊卷之，發則有旟”又直又濃的青絲盤成的發髻像蝎尾一樣向上彎起，這種發型梳起來應該部是很容易的，但《衛風·伯兮》中的“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就能知道當時的女子用潤發油來潤澤并整理自己濃密的頭發，定型之后用搔頭固定，最后插上各種步搖、簪子以作裝飾。許多漢墓中的壁畫、帛畫以及秦漢陶俑中體現的當時女子發型多種多樣：年輕婦女或侍婢腦后垂發辮，分股接段扎束，有的貼領背處，結成雙髻，呈“中”字形，有的尾部作雙環形，還有平髻，周錘髻等。

頭飾如此繁多，身上的衣服又是華美的“象服”，那么身上佩帶什么在能與這一身行頭相配呢？《禮記·玉藻》中有“古之君子必配玉”，說明男子的服飾中玉不離身。其實玉也是女子的配飾，在《鄭風·有女同車》中有這樣的描寫：“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充！”同行的女子是這樣的妝束：她臉上稍施淡妝（舜即木槿，花五瓣，有白紅淡紫等色。）體態輕盈，隨風而飄的衣服似乎要讓她飛起來，系在腰間的佩玉叮當作響，就像又韻律的音樂，非常好聽。

單方面說女子的服飾沒有什么新意，只有通過比較才有特色，《詩經》中男子服飾的流行元素也很多：《豳風·九罭》中有“我覯之子，袞衣繡裳。”《魚藻之什·采菽》中也有“赤芾在股，邪幅在下。”《豳風·七月》中也有“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紅、黃、黑都是濃重的色彩。玄與天同色而為上衣，黃與大地同色而為下裳。《周易》中有“黃裳，元吉”之說。《小雅·都人士》中也有“彼都人士，狐裘黃黃”。黃色的狐皮大衣非常美麗。”而且不只是衣服，就連男子的鞋子也是耀眼的，《幽風·狼跋》中有“公孫碩膚，公孫碩膚，赤舄幾幾”舄為復底鞋，其下置木，可在泥中走，估計謝靈運發明的公屐也是其中的一種。而一個“赤”字就讓男子的鞋一下子鮮亮起來。相比之下，詩經中刻畫的女性形象，不是濃墨重彩，而是素描淡抹，與此相應，女性作為主要角色出現時不是披紅戴綠，而是素淡典雅，清秀端莊。錢鐘書先生在他的《管椎編》中曾說：“衛鄘，齊風中美人如畫像水墨白描，未渲丹黃。”

二、當時社會對女子“美”的界定

服飾作為一種文化的體現，也是審美形態的展現。從發飾上來看，周代女子是多以黑且長的濃密頭發為美，正如《鄘風·君子偕老》中“鬒發如云，不屑髢也。”女子頭發黑而濃密，盤成發髻不用假發作裝飾，并且首飾的點綴會讓女子更加美麗。“美人”的容貌與體態正如《衛風·碩人》中“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皮膚白皙，眼睛明亮，齒如貝殼，眉如嬋娥，酒窩嫣然。《鄘風·君子偕老》中也有“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在女子的身材要求上，周代的審美與我們現代社會有所不同，現在滿天都是減肥的吶喊，滿地都是瘦骨如柴的女子。

尤其是在《唐風·椒聊》中，贊美能生育、體格健壯的女子：

“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碩大且篤。椒聊且，遠條且。”

該詩以花椒起興，取其結子多來比喻女子能夠生育，而在現代社會，丁克夫妻已是屢見不鮮了。其實繁衍后代是人類生存最重要的責任之一，現代人先進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詩歌中的一個“篤”字，就完全顛覆了現代人對女性身材的審美。其實，現代社會的骨感美女看起來都似乎不健康，過猶不及的做法感覺有悖常倫，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健康陽光才是最美的。

《鄘風·君子偕老》、《衛風·碩人》、《鄭風·有女同車》可以說是國風中的“美人圖”。均為美人，描寫卻各有特色。《鄘風·君子偕老》中的宣姜，對她外貌服飾著筆相當多，并且對他的贊美用“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孔穎達《毛詩正義》訓釋云“委委佗佗，美也。李巡曰：“寬容之美也。”孫焱曰：“委委，行之美，佗佗，長之美。”’朱熹《詩集傳》：“委委佗佗，雍容自得之貌。”而后面的“如山如河”之說，王先謙《詩之家義集疏》“如山凝然而重，如河淵然而深，皆以狀德榮之美。”朱熹《詩集傳》：“如山，安然也，如河弘廣也。”由這兩句就能夠感受到宣姜雍容端莊的風度。“委委佗佗，如山如河”的比喻，看出周人對女德的看重是超越了“道德”二字而上升到審美的高度。有德必然是美，而美麗者也必應是德高的。對天的敬重是德的制高點，合乎天者必合乎德。在周人的眼里，山、河不僅是自然的景物，更是天地的代表與表現。那么在周代，審美標準就是合德合天者為美。正因如此，詩中在對宣姜的服飾大加贊美之后，發出“胡然而天也！”的感慨。正是因為詩中女子合于禮，顯其德，稱其位，詩在最后才發出由衷的肯定，稱她“邦之媛也”。這里的美也是摻雜了社會審美，是自然與社會的統一。雖然詩中有“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的感嘆，似乎與詩中其他贊美的句子相矛盾，卻不能將女子的美與德掩蓋。《衛風·碩人》中沒有提到女子的德行，對女子的美麗華貴大加頌揚，而《鄭風·有女同車》中“洵美且都”“德音不忘”就能體現出的女子文雅嫻淑并且聲譽美好。

三、周代女子的生活

在以上的詩歌中女子多為貴族，而她們的服飾與禮德都是與她們的地位、身份以及生活密切相關。那么，這些貴族女子一天會干什么呢，難道只是單純的穿著華美的衣服端著雍容的架子定坐著嗎？當然不是。從《周南·葛覃》中我們可以得知“是刈是濩，為絺為绤，服之無斁。”而且還有“師氏”，女師又稱女師，負責對未嫁女子實施的教誨，據《周禮·天官》，九嬪所掌，不外“婦德”“婦容”“婦言”“婦功”四大端（《毛詩·周南·葛覃傳》）鄭玄《周禮·天官·九嬪注：“婦德”指貞順，“婦容”指容態端莊，“婦言”指辭令委婉，“婦功”指絲麻女工。據《禮記昏義注》，女子對于女師的教導，無論在態度還是言詞上，都要絕對服從。女孩稍長以后，日課便是“執麻篤，全絲英，織紝織紃，學女事以共衣服;又見于祭祀，納酒漿，籩豆，葅醘，禮擔助奠。”這日課有兩項內容：一是學習針黹功夫，稱女紅，一是學會準備祭祀時所需的供物。聞一多《詩經通義》：“女師之職，略同奴婢，稱以其年事長而明于婦道，故尊之曰師。”女子在為出嫁之前就要學習許多的“婦道”，當嫁到夫家，也還是有師氏對其明于婦道，她們要親制嫁衣，不在于生產本身，而在于逐步培養德性。在《小雅·鴻雁之什·斯干》中就有對未來女孩的期望：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希望女孩長大不違命，不越禮，酒食家務都內行，不給父母添憂傷。而且婦道還不止這些，在《大雅·蕩之什·瞻卬》中，第三章說：

“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時維婦寺。”

認為女子如果才華超群就如同惡梟，貓頭鷹，一樣給國家帶來不幸。這主要是針對后妃之德，如果一個有才又聰明的后妃在皇帝耳邊吹枕頭風，善言且罷，若是惡言就必是禍端之始。

在周代等級制度已經形成，這些等級差別也必然會反映到人們日常服飾與生活之中。上下尊卑的區別，服飾的材料與裁制也不盡相同。像貴族女子莊姜、宣姜等人，她們的服飾雖然在顏色上尚素淡，但裝扮相當考究。而相對于下層平民婦女來說，一天到晚的操持家務也尚且不足以溫飽，哪有心思與時間去考慮服飾呢？正如《豳風·七月》中的勞動女子，她們“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箋》云：“褐，毛布也”，《注》云：“以毛織之，若今馬衣”連粗麻布衣服都沒有，她們的勞動卻是無休止的。初春和丈夫一起下地干活，姑娘們手挎深筐去采桑，人生安全都保障不了，采完桑葉給公子們紡麻做夏天的衣裳，秋天打狐給公子做狐裘，冬天還要和丈夫，兒女們一起修繕破屋子準備過冬，臘月里要為祭祀準備物品，一年四季無休止的勞作。然而，雖然下層勞動人民穿著麻布粗衣，但婦女們也是心靈手巧，種糧收豆，紡麻打葛，貴族們華美的衣服都是她們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

研習古代文化不只是了解古人的生活，更多的應該是對現代人的物質生活與精神世界有所借鑒。《詩經》中的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中影響也很深。面料上來看，古時無綿，衣服原料為絲織與麻織，絲織為帛，比較貴重，麻織用苧葛織成。隨著歷史車輪的向前發展，服飾面料多樣化：絲綢、緞、紗、絹、棉等，以及各種人造纖維。當然植物纖維穿起來更加舒適。在現代社會，女子服飾的面料以棉、麻、絲、紗、針織、蕾絲等為主流。絲的光澤體現女子的優雅與溫和，紗的垂墜展現東方女性的身姿，蕾絲體現女子的多情與妖媚;設計上，現代服飾設計的理念中，創新還是源于傳統，在體現設計者對女性服飾思維的同時，又融入了文化元素，在欣賞的同時更多的是去感受。東方服飾的核心理念重在體現“天人合一”，其服飾文化為一元文化，具有大一統的觀念。西方服飾則以彰顯個性的人體美，其服飾文化屬于多元文化的范疇。隨著現代工業文明的發展使西歐人走在時代的前列，東西方服飾文化的交流、碰撞，直接引導了世界服飾的西化性。我們這一代人思想與腦海中的現代女子服飾，是融和西方彰顯個性的人體美與東方氣韻與靈動的獨特服飾。例如前襟細長設計可以拉高人的身長比例，旗袍下擺的剪裁和古代邊襟的改良在展現女子神性的同時更好的張現東方審美文化。因為處在與《詩經》中的女子完全不同環境中的新女性，再現代社會審美要求中是邀集外在美與內在氣質于一身的知識女性，我們不能忘記反而要更加繼承發揚的，是《詩經》中體現的女子品德的修養與禮儀的學習。作為現代社會的我們，服飾和生活以及文化修養上都應該對古代文化有更多的了解和繼承發揚。

參考文獻：

[1]廖群《中國審美文化史·先秦卷》，山東畫報出版社，2000年10月第一版。

[2]余冠英《詩經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年1月北京第一版。

[3]錢發平《詩經的歷史》，重慶出版社，2006年3月第一版。

[4]趙曉蘭《詩經的生活藝術》，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10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