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祥 代順麗

【摘要】閱讀方法、閱讀技能與閱讀策略的意義重疊之處在于三者都是試圖解決“如何閱讀”的,但三者的內涵卻存在根本性差異。從理論背景來看,閱讀方法是基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式,閱讀技能則是基于經驗背景的閱讀方式,閱讀策略是基于認知心理學理論的閱讀方式。三者雖都是指向“如何閱讀”的工具性概念,但原理完全不同。理解了三者理論背景的差別,能讓教師對自己所教的閱讀方式進行反思和優化,從而提高學生的閱讀力。
【關鍵詞】理論背景,閱讀方法,閱讀技能,閱讀策略
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是閱讀教學中最為常見的概念,也是最為核心的概念。從廣泛意義上看,三者具有重疊的意義表達域,都是指向如何閱讀的,暗含著“通過什么方式來閱讀”的意義;從知識分類看,都是關于“做某事”的知識,是程序性知識。
我們可以假設,“如何閱讀”是閱讀教學中最根本的問題,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都在試圖解答這個問題。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這是三者意義重疊或相同之處。既然都是指如何閱讀的程序性知識,那么有必要對它們進行區分嗎?三者雖都試圖解答“如何閱讀”這個問題,但給出的解決路徑是不一樣的。比如,一個人患了感冒,西醫、中醫、藏醫都開了藥。這三包藥都是感冒藥,但其藥理、藥材卻有區別。這個例子能恰當地說明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三個概念之間的共性與區別。我們可以說,三者都是醫“如何閱讀”這個病癥的“藥”,但三者的“藥理”“藥材”卻大不一樣。
那么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三者到底有什么不同呢?為了闡釋清楚三者之間的區別,本文以《靜夜思》的三個教學案例來說明。
一、《靜夜思》的三個教學案例
李白的《靜夜思》是小學語文教材中的經典選文。本文呈現了關于這首詩的三個教學案例,為了節省篇幅,這里對三個案例進行縮寫,只摘取主要的教學內容。
《靜夜思》的第一個教學案例
教學目標:
1.能識記9個生字、新詞,認識1個新偏旁,會書寫7個生字。
2.能準確、流利地朗讀課文,背誦古詩,感受詩人的思鄉之情。
教學過程:
1.復習已學過的李白的詩:《古朗月行》《贈汪倫》。
2.介紹詩人,圖畫導入。
3.播放古詩朗誦課件,請學生認真聽記古詩內容。
4.出示畫有停頓符號的詩句,讓學生在書上標一標。教師范讀,學生練讀。書寫7個生字。
5.這首詩講的是什么意思呢?學生先討論,然后由教師簡要介紹詩歌的寫作背景:詩人離開家鄉、離開親人后,在一個安靜的夜晚,面對皎潔的月亮,思念家鄉、親人。夜深人靜的時候,明亮的月光照在李白的床前,白白的,就好像深秋的地面上結了霜一樣。詩人抬頭看著明亮的、圓圓的月亮,又不由得低下頭思念遙遠的家鄉。他多想與家人團聚呀!于是,詩人寫下了《靜夜思》這首詩。
6.悟讀詩句:《靜夜思》語言凝練,感情真摯,意境深遠,表達了外出游子的思鄉之情。分讀每一句,討論和品味詩句表達的思念之情。
《靜夜思》的第二個教學案例
教學目標:
1.認識10個生字,會寫“目、耳、頭、米”4個字。認識新偏旁。
2.朗讀和背誦古詩。在朗讀和背誦的過程中體會古詩的意思,感受詩人思念故鄉的心情。
教學過程:
1.猜一猜。謎語導入:有時落在山腰,有時掛在樹梢,有時像面圓鏡,有時像把鐮刀。猜一自然景物(月亮)。“我們今天要學的課文就與月亮有關,讓我們把書翻開,說說圖上有什么。”(板書課題)
2.讀一讀。借助拼音自由讀,要求把每個字音都讀準。
3.畫一畫。學生拿出一張紙,根據詩句的內容畫一畫,并在小組內交流。注意:要畫出時間、地點、詩人、景物。
4.演一演。請同學扮演詩人,演一演當時的情形。
5.吟一吟。播放吟誦資料,教師先示范,再讓學生吟誦。
6.背一背。背誦全詩。
《靜夜思》的第三個教學案例
教學目標:
1.學習5個生字。
2.理解詩歌的內容及情感。
教學過程:
1.預習。課前完成:借助工具書,學會認讀5個生字。
2.檢查預習。輕讀詩歌三遍,教師檢查預習情況。
3.理解詩歌。
(1)檢索。從題目檢索:靜(氛圍)、夜(時間)、思(事情和主題);從結構檢索(前兩句詩寫夜,后兩句詩寫思);從內容檢索:時間(夜)、地點(床前)、動作(疑、舉頭望月、低頭思鄉)、景物(明月光、地上霜)。
(2)概括。一句話概括詩歌內容:詩人在夜晚望月思鄉。
(3)解釋:詩人為什么會由月光聯想到地上霜?為什么舉頭望月,繼而會低頭思鄉?
這三個教學案例所使用的閱讀方式很不相同。筆者以為,第一個教學案例所使用的閱讀方式是閱讀方法,第二個教學案例使用的閱讀方式是閱讀技能,第三個教學案例使用的閱讀方式是閱讀策略。至于為何如此判斷,本文將結合案例的分析詳細闡釋。
二、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及閱讀策略的根本區別在于理論背景相異
一個概念往往根植于某種理論。概念的理論背景是區別其內涵的根本維度。同一個名稱的概念,若是產生于不同的理論體系,其內涵可能完全不同。如“信息”這個概念,在“信息論”這個理科理論中的內涵與在“新聞傳播”這個文科理論中的內涵就完全不同。理論背景既對同一個名稱的概念的內涵產生影響,也對不同名稱的概念的內涵產生影響。
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的根本區別也要從理論背景層面加以探討。
1.閱讀方法是基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式
《靜夜思》的第一個教學案例先介紹了作者及寫作背景,再從背景資料中推導出作者“異地思鄉”的情感,然后讓學生帶著這種情感去品味詩句。其寫作背景實質上是詩人在什么情境下寫的這首詩。作者生平和寫作背景是作者的經歷資料,這是“知人論世”。因此,我們可以把第一個教學案例的閱讀方式稱為基于“知人論世”理論的閱讀方式。基于“知人論世”理論的閱讀方式往往是先介紹作者及生平,再介紹寫作背景,然后以這些生平資料提供的暗示信息為基礎分析作品。類似的基于某種理論的閱讀方式還有細讀法、文本體式分析法等。細讀法基于形式批評理論,文本體式分析法則基于語用學及語篇分析理論。
王榮生指出,閱讀方法的知識來源是學科,體現了學科的思維方式,是學科專家基于研究提煉的產物。所謂“基于研究”,其實質是基于研究形成理論,而后又由理論產生方法。任何學科的理論都是一套自洽的概念體系,既是方法的基礎和原理,也是方法的規范和母體。
綜上,閱讀方法是基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式。
2.閱讀技能是基于經驗背景的閱讀方式
《靜夜思》的第二個教學案例通過“猜一猜”“讀一讀”“畫一畫”“演一演”“吟一吟”“背一背”六個活動來串聯教學,引導學生理解詩歌。為什么要用猜、讀、畫、演、吟、背這樣的方式來理解詩歌呢?這些方式與詩歌理解之間有什么必然聯系嗎?這六個活動的順序是否可以調換呢?順序調換之后是否影響閱讀品質呢?如果讓執教的教師將這些疑問解釋清楚,他恐怕只能從經驗的角度闡釋這些力式的有效性和可靠性。
教師使用的閱讀方式是否有效以及為什么有效,當沒有理論可以闡釋而只能憑借經驗闡釋時,我們就把這種閱讀方式稱為基于經驗的閱讀方式,這種基于經驗的閱讀方式則稱為閱讀技能。
基于經驗的閱讀技能顯然與基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法不同。基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法有效、可靠的機制可以由學科理論闡釋清楚,而基于經驗的閱讀技能有效、可靠的機制只能憑個人經驗或他人經驗來闡釋。換句話說,閱讀方法是專業理論的體現,閱讀技能是經驗的體現。
3.閱讀策略是基于認知心理學理論的閱讀方式
認知心理學集中探討“人的心智是如何工作的”,所謂的認知也就是心智中發生的事。它的一個基本假設是“在像看東西、回憶過去的事件或者思考如何解決一個問題等經驗的背后,有著無數看不見的、龐大而復雜的心智過程”。這個心智過程主要發生在大腦的各種神經網絡之中。大腦網絡中的心智過程被稱為“認知”。根據這個假設,閱讀經驗的背后,也有一個看不見的、復雜的認知過程。閱讀認知心理學集中探討人在閱讀中認知過程是如何工作和展開的。
閱讀認知心理學早期關于閱讀認知過程的描述是零散的,導致“回憶”“預測”等概念處于離散狀態。隨著研究的深入,更多的研究者將閱讀認知過程描述為一個連續的過程,這個連續的過程不單有步驟,而且各步驟之間還有層級,層級之間還有關聯。研究者將這些描述閱讀認知過程的概念統稱為閱讀策略。
閱讀認知心理學的研究對國際閱讀教學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一些重要的研究機構紛紛吸收了相關的最新研究成果。歐盟委員會撰寫的《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學習、教學、評估》將閱讀策略視為閱讀能力考核中最重要的維度,并將其定義為“個人完成一項自定的或是面臨的閱讀任務所采用的有組織、有計劃、目標明確的行動步驟。閱讀的行動步驟實質就是閱讀認知過程的展開”。也就是說,在《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學習、教學、評估》中,閱讀策略直接等同為閱讀認知過程,可惜的是該框架并未清晰描述這個過程。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ISA)的閱讀測試部分彌補了歐盟共同框架的缺憾,對閱讀的認知過程進行了清晰地描述和定義,將離散的閱讀策略按認知過程整合進—個層級分明的模型(見圖1)。
在上述模型中,PISA將閱讀策略分為認知策略和元認知策略兩個部分,認知策略又分為三個大的策略和七個亞策略,元認知策略又分為四個亞策略。這些策略及亞策略體現了閱讀認知過程的路徑:先定位信息,再進行文本理解,最后評價與反思,整個認知過程都貫穿著元認知。
PISA閱讀策略模型說明閱讀策略的實質是閱讀認知過程,它是基于認知心理學的研究提煉出來的。
綜上,閱讀策略是基于認知心理學理論的閱讀方式。
從理論背景這個區別維度可以看出,閱讀方法是根植于學科理論的閱讀方式,閱讀技能是根植于經驗背景的閱讀方式,閱讀策略是根植于認知心理學理論的閱讀方式。雖然三者都在試圖解決“如何閱讀”這一問題,但三者的“藥理”全然不同。
三、理解三者的理論背景對教學的意義
有的教師認為,作為一線教師,我只管教學生“如何閱讀”就行了,管它用的是閱讀方法、閱讀技能還是閱讀策略。不管白貓、黑貓,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貓。這想法反映了一線教師務實的教學態度。可如果我們的期望是:貓不但會抓老鼠,還要抓老鼠很厲害,又該怎么做呢?那我們就要追問“是什么因素會讓貓抓老鼠更厲害”這個關鍵問題,只有弄明白這個問題,才能有效提高貓的“捕鼠力”。同樣的道理,“什么樣的閱讀方式會更有效地提高學生的閱讀力”也是閱讀教學中非常關鍵的—個問題。
如果我們只是期望學生會閱讀,就沒有必要對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及閱讀策略進行根本性的區分,因為不管哪種閱讀方式或多或少都有些作用。可如果我們期望學生不僅會閱讀,還要有超高的閱讀力,那就需要選擇更有效和更可靠的閱讀方式。
“‘教什么知識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回答教什么具體知識的問題,而是一個回答什么知識更有價值的問題,而且它也不僅僅是在具體的知識之間進行價值對比的問題,而是—個從總體上認識知識的性質和價值的問題。”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及閱讀策略是閱讀教學的核心知識,既要對它們進行價值對比,又要從總體上對它們的性質和價值進行探討。只有這樣,才能去比較、闡釋和反思三者的有效性和可靠性。
基于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閱讀方法是基于理論的知識,閱讀技能是基于經驗的知識,閱讀策略是基于認知過程的知識。基于經驗的知識是個人根據個體經驗提煉的知識,它的有效性需要進一步驗證,它的可遷移性無法得到保證。也就是說,教師使用有效的閱讀技能,學生使用不一定有效。閱讀方法的有效在于對理論的透徹、全面掌握,同時,一種理論只能對應一種方法,不能混用方法。教師在進行閱讀教學時,不能只教給學生閱讀方法,還要告訴學生這種方法的原理,只有這樣學生才能更好地使用方法。閱讀策略是基于認知心理學對閱讀認知過程的分析,強調整體l生、系統性和關聯性,教師在教給學生閱讀策略時,也不能只教單一的策略,而要強調系統性策略。
從理論背景上將閱讀方法、閱讀技能和閱讀策略作一個根本性的區別,能讓教師對自己所教的閱讀方式進行反思和優化,從而提高學生的閱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