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恩
內容摘要:作為近代杰出的政治家和愛國主義者,林則徐雖以“余事為詩”,但其詩卻寫得情深意濃,詩意盎然,表現出詩人豪爽俊逸的藝術風格,滲透著憂時憫民的情懷和一定的批判精神。《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體現著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激勵了無數志士仁人身處逆境不忘愛國。
關鍵詞:林則徐 愛國情懷 賞析
林則徐(1785—1850),作為一位近代杰出的政治家和愛國主義者,并不以詩名世,只是以“余事為詩”(徐世昌《晚晴詩匯》),著有《云左山房詩鈔》。林則徐今存詩500余首,他的詩寫得情深意濃,詩意盎然,從嚴謹的格律和深厚的功力中表現出詩人豪爽俊逸的藝術風格。雖然大都是友朋贈答、題圖詠畫以及記敘宦游所歷的作品,但是其中仍然滲透著憂時憫民的情懷和一定的批判精神。以下僅以《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為例進行賞析,從中領略詩人的深沉的愛國情懷以及寬闊胸襟。
《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這是道光二十二年(1842)八月,林則徐自西安啟程赴流放地伊犁,臨行作詩兩首向家人志別。(本文僅以第二首為賞析對象)口占,意為不起草稿隨口吟誦成詩。這既說明當時啟程之匆忙,也反映出詩作者詩才之不凡,出口成誦。“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回顧自己三十多年從政生涯,歷任數職,政績顯著,特別是在湖廣總督任上,抵御外侮,主持了震驚世界的虎門銷煙,為中華民族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維護了中國的主權。但朝廷昏庸,不辨忠奸,被道光帝以“誤國病民”的罪名,革除了他的職務,并遣送新疆。首聯僅用十幾個字概括了作者自己的主要經歷和當時的心情。由于林則徐諱言身遭投降派誣蔑陷害,首聯只好以無可奈何的措詞自責自嘲,把“赴戍登程”的原因,歸咎于自己“力微”、“神疲”、“衰庸”、“不支”、難肩“重任”。似乎“赴戍”事出必然,無需過慮,實則是林則徐借此安慰家人、送行者,切勿沉浸在悲傷中。“久神疲”實寫長久辛苦,精神疲憊,但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是對自己被罷官充軍的傷感和不滿。“再竭”:再擔重任,指的是林則徐在前往流放途中,趕上黃河決口,奉旨總辦河務的大學士王鼎知道他熟悉河工情形,便要求道光皇帝將他派來為治河效力。接到要他“效力贖罪”的圣旨,林則徐受命治河,從揚州日夜兼程41天趕到開封。“聞林制軍將來,紳民無不喜躍,額手稱慶。”在治河工地上,林則徐任勞任怨,賑災救民,完成了杜塞決口的工程。本想著將功折罪,會免予譴戍,可一道圣旨無情地粉碎了林則徐的夢想,注明“于合龍日開讀”的皇帝諭旨竟是:“林則徐于合龍后,差仍往伊犁。”“定不支”就是他這種抑郁心情的反映。“力微”“衰庸”其實都是詩人的自謙,說自己才能平庸,身體衰弱。開首兩句語調沉郁,言辭凝重,不由使得讀者為林則徐的遭遇一灑同情之淚。
由朝廷一品重臣貶謫為充軍罪犯,其心理落差之大不言而喻。但作者雖有憂憤卻無悔意,詩首的低沉并不意味著整首詩歌的基調之低沉。林則徐殷憂天下,不以個人升沉榮辱縈系懷抱,忍尤攘垢,矢志報國,用全部生命的火焰般的激情,吟誦出了正氣凜然、洋溢著愛國主義精神的名句:“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茍利”兩句點明首聯用意。句意是:如果對國家有利,甘愿奉獻生命,哪能因個人禍福就逃避或迎受它呢?出句引自《左傳》昭公四年,鄭國子產因改革軍賦制度受到毀謗時說,“茍利社稷,死生以之”。對句用《商君書·定分》中語:“萬民皆知所避就,避禍就福。”林則徐化用兩典,镕鑄偉詞,常自吟誦,臨終前囑咐其子將此聯寫入訃告。這兩句是全詩的中心,也是林則徐一生襟抱的生動寫照!它充分顯示了林則徐偉大的人格力量和堅貞不渝的愛國情懷。實際上,在歷史上,像這樣為了國家民族的利益,不惜身處逆境,忍辱負重,甚至赴湯蹈火,肝腦涂地,也在所不惜的志士人杰多不勝舉。孟子的“舍生取義”,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藺相如的“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譚嗣同的“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魯迅的“我以我血薦軒轅”……等等。林則徐無疑是這樣的人杰。這兩句詩氣調昂揚,鏗鏘有力,真實地袒露了作者的坦蕩胸懷,讓人讀后精神為之一振。
頸聯回應首聯,發表對“赴戍”的議論。雖受不平之冤,但作者似認為,自己因罪戍邊,并未殺頭,也未株連親人,道光帝還給了“效力贖罪”的出路,這已是皇上的厚恩了。“養拙”,安于遇拙之意。下句是說,自己才干尚乏,正適合當個戍卒。林則徐反復強調自己無才之能,甘于平庸,故作曠達其實是以此發泄胸中憤懣,巧借曠達語來安慰家人。但不失傳統忠君觀念的林則徐并未忘卻“君恩”:從13歲奪得科舉考試府試第一名到54歲被任命為欽差大臣,從翰林院編修小京官(七品)到手握數省軍政大權的封疆大吏(一品),林則徐主要得力于道光帝不斷地賞識、選拔、晉升、重用。感戴道光帝知遇之恩的是林則徐,對道光帝打擊迫害愛國大臣表示極大憤懣的也是林則徐。“謫居”兩句正表達了林則徐百感交集、矛盾重重的復雜心態。這其實是林則徐故作曠達的憤懣之語,不能當成謳歌皇恩浩蕩的頌揚語,否則就會誤認為“謫居”兩句是林則徐由衷之言。實際上,“謫居”是“昏君”道光給林則徐帶來的大“禍”而不是什么厚“恩”。林則徐是盡瘁利國的一代名臣和罕見的干練大吏,卻因愛國獲罪遭受白發戍邊之辱,被剝奪匡時濟世、大展抱負的權力。感念國事日非、沉冤難雪、壯志難酬,林則徐能不切齒腐心嗎?“一自金牌來北闕,頓教銅柱折南天。”(清)蔡壽祺《聞林少穆制軍則徐謫戍伊犁》。多少仁人志士為林則徐的悲劇命運而扼腕嘆息!“誤國病民”是強加在林則徐身上“莫須有”的罪名。“赴戍”是道光帝推行投降主義把林則徐當作替罪羊的結果。“當整個封建統治勢力已經被敵人的海盜行為所嚇倒,而認為議和投降比打仗有利得多的時候,林則徐被撤職查辦是不可避免的。”[1]
年近花甲的林則徐,即將蹣跚在古道西風中。生離死別,是頻道“珍重”,吟誦“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的時候了,但林則徐卻高情遠致地“戲與山妻談故事”,逸興遄飛地請老伴仿效楊樸之妻在離別時贈詩壯行,真是驚世駭俗之舉!“山妻”指隱士之妻,是作者對自己愛妻的謙稱。“戲與山妻談故事”,是說臨別共議往事,同感悲凄,而又似玩笑一般,輕松自如。詩句飽和著林則徐對“山妻”真誠、關愛、理解、信任的深情。大難臨頭,遠離在即,后會難期。生命的曲線向暮年延伸的伉儷,卻如此鎮定從容。深摯悲壯,感人至深。在兒女情中透出英雄氣,在家常話里蘊涵著綿長深永的伉儷情。聯系上文,作者與家人惜別時強忍悲傷,談笑如常的神情躍然紙上。不辭萬里從老家侯官(鬲州)趕來送行的夫人鄭淑卿(16歲時與時年20歲的林則徐結為伉儷,享年60歲。),難道對林則徐的良苦用心、深情厚意能不心領神會,激起強烈共鳴?后鄭淑卿去世,林則徐為夫人靈堂親書的挽幛中有:“同甘苦四十四年,何期萬里偕來,不待歸耕先撒手”之語,由此可見伉儷間相濡以沫的深情。
“試吟斷送老頭皮”,詩人借蘇軾《志林》中蘇東坡身罹冤獄但臨危不懼的詼諧風趣來表達自己的曠達襟懷,撫慰家人心靈創傷。作者自注:“宋真宗聞隱者楊補能詩,召對,問:‘此來有人作詩送卿否?對曰:‘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東坡赴昭獄,妻子送出門,皆哭,坡顧謂曰‘子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一首詩送我乎?妻子失笑,坡乃出”。作者借這個典故告慰親人,自己會同于楊補和蘇軾,重聚之時,安然無恙的。至此收束全詩,一掃開頭抑郁之氣氛,充分表現了作者身處逆境而自強不息的剛毅精神和置個人榮辱而不計的寬闊胸襟。
通觀全詩,字字句句無不閃耀著愛國主義思想光芒。全詩以先國家而后個人禍福為精神主線,語言沉郁而含蓄詼諧,表露出對自己境遇的不平情緒,抒發了正直、樂觀的情懷。“詩意抑揚起伏,跌宕變化;風格剛柔相濟,開張揚厲、直陳胸臆的表現與‘婉而多風,怨而不怒(林昌彝評此詩語)的含蓄相結合,可謂林氏詩中的壓卷之作。”[2]王鎮遠先生在其《清詩選》中關于《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的評論可謂是切中肯綮。《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在語言使用上也頗具特色。有氣勢磅礴的精警語,有涵蘊豐富的自嘲語,有洋溢著親情的勸勉語,有排遣悒郁的曠達語,涵蘊交匯,語近情遙,全是眼前景致口頭語,平實親切,充滿了深厚的友情、親情、愛國情。該詩還巧于用詞語熔鑄典故,使語言更加精練,內涵更加豐富。
“公不以一身禍福,易其憂國之心。千載之下,生氣凜然。”用陸放翁盛贊蘇東坡的語采來轉贊林則徐也是再恰當不過的了。“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留下的慷慨悲歌,體現著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激勵了無數志士仁人身處逆境不忘愛國。1985年我國發行了全套2枚的《林則徐誕生二百周年》紀念郵票,其中一枚為林則徐畫像,背景就是林則徐的名句“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并由著名民主人士費孝通先生書寫。2003年3月18日,溫家寶總理在中外記者招待會上回答德新社記者的提問時,引述這兩句詩,表達了自己為政原則:行事進退,一切皆以國家人民的利益為出發點,豈能只為了個人的安危福禍而退卻,假如有利于國家,我可以隨時獻出我的生命。然則聯想林則徐當時的處境,又未嘗不使人扼腕長嘆。誠如太史公所言:“屈原放逐,乃賦離騷;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林則徐禁煙抗倭有功反被道光皇帝諉過其身,罷官遣戍,其內心之郁結,發為震撼千秋之聲,并留給后人以綿綿無盡的深思。這是人才之哀,這是文學之幸!
參考文獻
[1]胡繩.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51)
[2]王鎮遠.清詩選[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3.08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學院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