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容
天越來越冷,小姨執意將外婆接到武漢。房間不夠住,她將外婆安置在陽臺上,油汀整晚開著,電費單子從兩位數升成了三位數,對于剛剛溫飽的二線城市家庭,這有是一個吵架的好由頭。外婆縮成一團枯槐,終日躺在沙發擺成的簡易床上,守著窗外一片漆黑,守著遠處的湖,守著湖上面的星星,守著布滿星星的夜幕。
12月在雨水中悄然而至。外婆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呼氣趕著吸氣,上接不接下氣,隨時都要斷氣。最冷那幾天,小姨爬到外婆的床上,挨著她,兩人身份對調,索取者變成了給予者。外婆成了小姨的女兒,蜷在她的懷里,抱著她的胳膊。小姨成了外婆的母親,她雙手環成一個窩,讓她趴在懷里,他們彼此貼著鼻息,聞著汗毛重輕微溢出的水分,生命在那一刻圓滿成為一個圓。
外婆已經不大記事,脾氣一改常態,變得暴戾、刻薄,索求無度,跟此前溫和、單薄的樣子截然不同。小姨喂飯時,外婆一口將米飯在木地板上,“要吃肉”。這位吃素一輩子的老太太鼓著眼珠子,惡狠狠瞪著她,仿佛她才是那個將自己釘在沙發床上的惡人。小姨抹開濺到臉上外婆的唾沫星子,夾一筷子蔬菜,硬塞到她嘴里,“這個吃了不便秘”。
年輕時,母女相見必然是劍拔弩張。隨著年歲增長,那個冒出來的倒刺一一鈍化,互相擁抱、和解。有鄰居來串門,看到的是一對相親相愛的母女。年底,她們將給小姨胸前別著大紅綢子,送到社區去作宣傳。對于叛逆幾十年的女兒別上紅花,外婆笑得極為坦然,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