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日本幼兒園建筑設計的潛在力量

楊郁穎 劉昆

什么樣的環境是適宜孩子們的？什么樣的建筑是有利于幼兒身心健康發展的？什么樣的空間設計是真正符合幼兒需求的？眺望彼岸的日本。人與自然和諧共榮的幼兒園環境特點與建筑空間設計中的諸般用心值得我們反思。

人物檔案

楊郁穎福建師范大學2017級學前教育本科生，以幼兒園環境創設為主要研究方向，曾兩次赴海外幼兒園進行教育實踐與研究。2020年1月赴日本東京系統性地完成了64學時的研究性學習。

劉昆華東師范大學學前教育學系博士，學前教育公益自媒體超級早教專家（SECEE）創始人，多項學前教育創新公益項目引領者，致力于中國乃至學前教育質量提升事業。擁有6年學前教師成長支持的教練經驗、全球七國研修性學習與深造經歷。

近年來，日本幼兒園多樣化的建筑空間設計及其對教育空間、文化和兒童發展的創造性影響得到了世界廣泛關注和高度認可。2020年1月，筆者赴日本東京對四所高質量的幼兒園展開了浸入式見習，重點就日本幼兒園建筑空間設計及環境創設進行了深入考察。本文系筆者見習期間的所見、所聞及所感，擬針對日本幼兒園建筑空間設計及環境創設在幼兒教育中的潛在作用作簡要介紹和初步探討。

一、尊重幼兒天性和需求，呵護幼兒身心健康

日本幼兒園的建筑空間設計往往基于幼兒的身心發展需求，突破傳統幼兒園規整死板的建筑空間樣式，更多地融入孩子們的需要和想法，以滿足其心理期待，努力把幼兒園真正變成幼兒的樂園。

享譽盛名的藤幼稚園就是將幼兒的需要融入建筑空間的典范。創始人加藤園長和建筑師手冢先生始終以“給每—個孩子創造幸福的未來”定義幼兒園存在的目的。他們將幼稚園設計成—個全開放的、有些許向內傾斜角的環形建筑，環形的屋頂成了孩子們最好的運動場。

傍晚的夕陽下，不同年齡的孩子戴著不同顏色的帽子來到低矮的屋頂上，他們四處散開，猶如自由的小烏般，在偌大的環形屋頂上盡情地追逐、奔跑。孩子們的臉上不僅掛著運動后的汗珠，還洋溢著自在、燦爛的笑容。建筑師巧妙地把孩子們對自由奔跑、追逐和攀爬的天性需求以及身體發展的生理需要融入幼兒園建筑，讓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知不覺地增加了運動量。根據運動軌跡追蹤顯示，孩子們平均每天運動的行程可達4公里，有些體格強健的幼兒甚至能超過6公里。

坐落于東京繁華市區的白百何幼稚園由于場地條件的限制，環境的整體布局不如藤幼稚園，但是園所內的游戲設施各具特色。據清水園長介紹，園里大部分設施和玩具都是根據孩子們的想法設計出來的，很多甚至是園長和老師們親手做的。其中最具特色的就是“捉迷藏柱”“忍者小屋”“三角攀爬架”，充分滿足了孩子們愛鉆洞、愛攀爬的天性。

在這所幼兒園內，滿足幼兒需要和心理期待就是建筑空間設計和環境創設的依據和目的。園長和教師會細心地留意并收集孩子們的愿望或了解孩子們的想法，只要是幼兒喜歡的和想要的，他們都會盡力實現。盡管這樣做會花費更多的時間、精力以及金錢，但孩子的愿望和幸福就是他們一直堅持的力量和動力源泉。參觀過程中，當清水園長講述“三角攀爬架”的由來時，他那自豪、幸福的語氣和神態，讓筆者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位園長對孩子們深深的愛意與無微不至的關懷。

二、創設“危險”環境，激發幼兒勇敢探索的精神

探索和冒險是人類發展的基本動力。日本幼兒園認為不應過度保護幼兒，他們通常會設置一些具有輕微危險度的活動場地，鼓勵和支持幼兒自主探索和冒險。輕微危險的環境有利于培養幼兒勇敢的品質和冒險挑戰的精神。

位于富士山腳下的斑比森林幼兒園，教舍就建在森林邊上，森林成了孩子們天然的“冒險游戲場”，孩子們每天都有機會進入森林玩耍。在孩子的世界里，懸掛在兩棵樹之間的秋千，扎根地下錯落有致的木樁，用殘枝敗葉搭建的密室暗堡等，都是最好的游戲設施;地上的砂石落葉，林間的飛烏爬蟲，都是不錯的“玩伴”?？傊?，在孩子們看得到老師的范圍內，他們可以盡情地擁抱森林，獨立自由地探索森林里的一切事物，觀察林間的四季變化，感受森林里潛藏的自然規律。

在藤幼稚園，有三棵貫穿環形屋頂的櫸樹，設計者在樹下結了安全網，這里就成了孩子們非常喜歡的天然攀爬架。孩子們肆意地在樹干上爬至自己有把握的高度，有的甚至會直接從樹上跳下來。不過，屋頂天窗的四角是金屬制的，沒有刻意打磨圓潤，孩子們不小心撞上了會疼。此外，還有連接于屋頂的滑梯，對于孩子們來說，這是一項極具誘惑力的挑戰?；萜瘘c離地面較高，滑道較長，但整體坡度不大，孩子們可以順著滑梯從屋頂直接滑到草地上。那是一片沒有修整過的、凹凸不平的天然草坪。孩子們在這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行走、追逐、打鬧，有時會摔倒，甚至會受點傷。加藤園長認為這不是一件壞事，因為下一次，孩子們就會自己注意安全了。

事實上，將孩子們置于輕微危險的環境中，并不是對幼兒安全問題的盲目忽視，而是最大限度地為幼兒創設自主探索和冒險的支持性環境。日本幼兒園通常會準備全套、專業且針對不同安全問題的教師應對流程和措施，配有專業的醫護人員。這些都會在開學前告知家長，讓家長明白在幼兒園內可能會存在的安全問題以及園方會采取的應對措施。一旦發生較為嚴重的安全問題，教師會第一時間根據流程進行處理并通知家長。日本幼兒園的做法更多的是事先達成家園之間的共識和信任，共同為孩子創設自由自在的探索和冒險空間，有效地避免了因迫于家長壓力而一味、片面地追求安全，從而限制甚至嚴重束縛了幼兒天性的尷尬局面。

三、建筑空間與自然環境相融合，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日本幼兒園在建筑空間上提倡盡可能將空間與自然環境相融合，使人工環境與自然環境緊密結合。條件允許時，甚至直接利用自然環境為幼兒創設活動場所，使幼兒可以自由自在地與大自然進行互動，充分感受大自然的魅力。在此過程中，與天地自然和諧共處的意識及理念也深植于幼兒的心中。

藤幼稚園就是通過巧妙的設計使人工建筑與自然環境完美融合的典范。建設之初，土地上自然生長著三棵櫸樹，建筑師心思巧妙地讓櫸樹穿過屋頂，將其鑲嵌在環形建筑之中，實現了對櫸樹的保護與共生，因地制宜。樹木與環形木質屋頂構成的“運動場”很好地滿足了孩子們對自由空間的向往。在攀爬中，孩子們感受著樹皮的粗糙、樹干的強勁和自身肢體的力量;在玩累了的時候，他們背靠著大樹休息，感受樹葉蔭蔽下的涼爽，還能觀察到陽光透過樹葉在地面留下的斑駁影子，感受光與影的規律。每間教室的屋頂上都開有透明的天窗，孩子們可以直觀地感受到藍天白云、風霜雨雪等天氣和氣候的變幻，以及從枝繁葉茂到枯黃凋零的季節更迭。大自然的神奇與瑰麗透過這些天窗吸引著孩子們，引領著他們不斷深入探索自然的奧秘。

櫻桃保育園為幼兒創設的活動場所是一片不加修飾的天然空地，天然的沙地、天然的土堆、天然的草地……其間點綴著各種運動及游戲設施。在筆者參觀的當天，氣溫只有9℃，室外活動場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0～2歲的孩子們和著冬日的暖陽赤著腳在起伏不平的草地上自由地爬行、翻滾、嬉鬧;年齡較大的孩子扛著鍬，抬著廢舊鍋盆，推著自制獨輪車，忙著挖沙、搬運和堆砌;還有的孩子在“櫻桃山”（其實就是一座不大的土堆）忙著挖溝刨坑。相較而言，孩子們對那些人為設置的活動設施興趣—般。午餐時間到了，分布于四處的木質長桌被鋪上了潔白的桌布，大家一齊動手擺上食物和餐具，藍天和陽光下的操場就成了最好的餐廳。

即便是地處鬧市的白百合幼稚園，雖然沒有可以直接利用的天然環境，但是園所在設計施工中也盡可能以原木和實木為原材料，最大限度地把自然元素融入幼兒園建筑中。園內隨處可見紋理清晰的木質桌椅、階梯、幕墻和地板，還有用巨型原木打造的“捉迷藏柱”“滑滑梯”等，更有建在原始枯樹上的“忍者小屋”。孩子們在嬉戲中細數樹木的年輪，感受天然木質的柔潤，浸潤在木材的芳香中。

綜合三所幼兒園的建筑風格，可以看出：日本幼兒園在建筑材料的選擇上更傾向于盡可能少地使用鋼鐵、水泥等缺少“溫度”的材料，更多地選擇直接源于自然的木質材料，孩子們也在這種“自然生態”的建筑環境中盡情地享受大自然的恩賜，催生著對大自然的崇敬與向往。

四、別出心裁的細節設計，構建幼兒的內在規則

藤幼稚園整體上是一個環形的全開放建筑，沒有室內和室外的界限，就連教室之間也沒有清晰的分界。相較于開放式空間，封閉式空間容易讓部分幼兒產生緊張感。如果孩子們不想繼續待在教室，他們可以“出去”走動走動，但最終還是會沿著這個環形的建筑轉回來的。同時，無界限的教室也意味著空間里沒有任何聽覺上的阻礙，孩子們要學會在噪聲中集中注意力?？茖W表明，人類就是在充滿噪音的叢林里長大的，我們需要適當的噪音，并且，我們本來就能夠適應嘈雜的環境。事實證明，藤幼稚園的孩子們能夠很好地適應無界限教室中相對復雜的聲音環境，在課堂上表現出驚人的專注力。

藤幼稚園還有許多別出心裁的細節設計：操場邊的水龍頭采用的是手動開關和富有彈性的軟管連接，沒有水槽和水池，持續流淌的水會從地上濺到孩子們的身上，讓孩子們學會自己控制開關和把握放水量，培養節約用水的意識;衛生間門口擺放拖鞋的地方標有拖鞋印記，讓孩子們懂得整齊擺放物品的秩序感;室內的照明設備采用的是原始的燈繩式開關和白熾燈，讓孩子們觀察燈絲以及燈和繩之間的關系，增進對生活中的物理規律及科學的興趣;教室的門采用的是對關式的推拉門，如果沒有關緊則會留下縫隙，或影響靠近門口的孩子，借此培養幼兒為他人著想的良好品質。

實際上，這些細節設計均為幼兒提供了經驗積累以及建構知識和內在規則的機會，讓幼兒在日常生活中不斷體驗和探索，發現并解決問題，發展自身與他人、與萬物、與世界之間的關系，積極主動地建構知識體系，建立內在的規則意識。

在瑞吉歐教學法中，兒童被看作是獨特的、好奇的、能干的、有潛能的、渴求關系的、活躍的知識建構者和權利的擁有者。探索和學習是幼兒的本能，也是其自發且具有目的性的行為，他們通常需要通過具體的、持續的經歷來學習，以此獲得大量經驗，從而主動建構知識與規則。

五、讓建筑為幼兒發展服務

從上述建筑空間設計風格來看，四所幼兒園都一定程度地打破了幼兒園“小學化”的建筑空間模式，將教育理念和教育目的融入建筑空間。設計師在設計中依據幼兒的心理和生理發展特點，以保護孩子的天性、適應幼兒發展需求為目的，為幼兒創造了自主游戲、自主學習、樂于探索、勇于探索的空間條件。把建筑空間環境作為一種潛移默化地促進幼兒發展的無形資源，為幼兒的自發探索創設科學的支持性環境，為幼兒提供了可反復實踐的豐富經驗，以發展其知識、興趣的多樣性，建構和內化其適應社會的規則性，進而實現幼兒自主全面發展。

相較于日本，雖然我們也很重視環境創設，但由于對環境概念與功能的片面理解，在建筑空間與環境設計上仍存在不少問題。例如：僅限于通過色彩鮮艷的裝飾墻面來體現幼兒園的童趣特征，而對建筑設計本身往往不太重視;大多數幼兒園的建筑空間環境設計往往是一次性的大額投入與建設，更多地考慮園所管理功能和教師教學的便利，忽視了幼兒作為主體的需要與參與性;建筑空間的設計在本質上依然體現的是成人所理解的幼兒世界，無法真正適宜幼兒;等等。

在各種新型幼教理念盛行的今天，我們應充分借鑒和吸納各國幼兒園優秀的建筑空間設計理念及原則。例如，在設計之初就充分尊重幼兒的身心發展需求，不斷進化和優化，為孩子提供一個自然可變、自由自在的樂園，從而提高幼兒園環境創設對幼兒的真實效益，充分發揮環境的教育功能，讓建筑空間真正地服務于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