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丹 內蒙古科技大學包頭師范學院美術學院
“在前現代時期農業社會的有限生存條件下,人類尚需依賴動物的畜力,而進入現代社會后,許多科技發明生產工具替代了它們,也使它們失去了許多原有的先天功能。同時,大規模集約型飼養及經濟效益最大化原則也導致了人對動物的無止境囚困、奴役和剝削。[1]”人類中心主義思想在現代科技發展的溫床上不斷生長和蔓延,如何認知動物,如何建構人與動物之間的關系成為當代藝術家不斷思考和表現的主題。從2011年到2016年,徐浩宇的作品都以“動物”為主要關注對象,在近6年的創作中,他的作品已經從單純的對動物形象的再現逐漸演變為對生命的思考與提問,他試圖通過作品建構一個自我認知的意義系統,讓我們從他的視角關注動物,關注人類自身。
許浩宇作品中描繪的動物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類為水中的生物,如海蛇、魚;另一類為陸地食草動物,如《貘》(圖1)、斑羚、鹿。從造型來看,對于兩個不同空間中存在的生物,許浩宇均以拆解和重組的手法進行了形體重構。
例如,在《游曳》系列作品中,許浩宇以海蛇為基本造型,疊加了蜥蜴、蚌、昆蟲等生物的局部形象,再造了一種水中生物。這種生物不但具有魚類的特質,還具有昆蟲的翅膀,它們既有柔軟的軀體又有堅硬的外殼,既可以在水中遨游又可以用翅膀飛翔,于是它們究竟生存在哪里成為藝術家為觀眾創造的一個不確定性的想象空間。再如,在《游曳》系類、《異位與逃離》(如圖2)等作品中出現的陸地食草生物,藝術家則更多的是以形體的拆解和比例變化為手段,如上身和下半身被分割的鹿,斑羚、大象、鹿三種動物共用同一個身體,被拉長脖子的斑羚。這些形態發生變化的動物從造型上為觀者提供了“陌生化”的視覺感受。“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美學的重要概念。通過陌生化的藝術手法,藝術家在畫面中創造了一種現實與虛幻的混合心理空間,這種混合性使觀眾在觀看畫面時既需要與過去的實踐經驗進行比較,又需要對現有的重組生物體進行再次識別,從而形成熟悉與陌生、合理與異常的比較關系,使畫面產生強烈的荒誕性。“荒誕”是哲學領域的命題,薩特通過荒誕表現人生存的無意義,海德格爾利用荒誕來描述基督教信仰,胡塞爾則認為荒誕是生命神秘性的象征,而徐浩宇在作品中則通過動物自身不合邏輯的造型結構塑造了一種視覺上的荒誕性。

圖1 《貘》 石版畫 2015年

圖2 《異位與逃離》 石版畫 2016年
“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手法, 而且是一種文化反應和思維方式。[2]”在許浩宇的畫面中的形形色色的動物形象,顯然創作者不是從動物學的角度進行思考和觀照的,而是以獨特的視角將動物進行變異,通過改變動物的身體結構、擯棄動物的習性和生存環境,使動物和環境發生某種互動,進而在這種聯系中豐富畫面的聯想性,從而達到隱喻意義的建構。在《破裂的網》中,觀眾可以從覆蓋了整張畫面的網后面看到一只靜止不動的蜥蜴,蜥蜴正前方的網已經開始破裂;在《異位與逃離》中一頭鹿正從一個被幾何化的空間中極速飛奔,然而它的身體已經被錯亂的碎石分割成了兩個部分;《游趣之一》中一條魚被禁錮在一個長方形的空間中,這一空間仿佛像冰塊一樣堅硬、規則、冰冷,毫無生氣;在《力量的形式》(如圖3)中,從畫面右上方滾滾而來的海水,正在追趕著逃亡的斑羚。徐浩宇將自然界中的山石、海水、冰塊象征著以人類為中心的權利結構對環境的改變和對動物的威脅,那些受到禁錮、正在拼命逃跑的動物仿佛是失去生存根基和心靈家園的漂泊者,在巨大的威脅面前表現出無助、孤獨、恐懼,并對現實產生了深刻懷疑、激烈否定和頑強反叛的內在情感。這些動物形象,就是我們人類的自身,也許人相對于這些動物來說,有著某種話語權,然而人相對于整個世界其實也是卑微的、渺小的,就像徐浩宇畫面里躲在網后的蜥蜴、被洪水追趕的鹿群,它們又何嘗不是我們人類自身的寫照與境遇。

圖3 《力量的形式》 石版畫 2016年
從可見到不可見,從真實到虛幻,是徐浩宇從2011年到2017年的創作中呈現出的整體藝術觀念和創作特點。從時間段上來看,許浩宇的作品可以分為三個大的階段:第一階段為客觀寫實階段,在2011年的作品《自然標記》中,藝術家以石版畫寫實性的手法對各種昆蟲做了客觀的描繪,在這一階段的作品中,許浩宇并沒有明確的空間意識,他畫面中的昆蟲只是按照各自的形態被放置在一個黑色的背景中;第二階段為空間探索期,在2013年《一種形態》系類作品中,畫面中的動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中存在的漂浮物,這些水滴狀的漂浮物沒有重量、沒有色彩,僅有大小和方向的變化,它們與畫面近景中出現類似山石狀的圖像共同將黑色的空間幻化為一個具有深度和廣度的宇宙空間,畫面中的漂浮物仿佛存在于一個永恒不變的宇宙之中;第三階段為空間再造階段,從2014到2016的《異位與逃離》《游趣之一》《受限的斑羚》等作品中,徐浩宇將前一階段中對空間的探索觀念與動物進行了結合,根據不同的畫面內容建構了幾何圖形組構的空間、平面的二維空間,還有虛擬的幻想空間,這些空間都是作者通過場景置換、石版畫偶然性肌理的運用、不同維度空間的組合等幾種方法的結合創作的,藝術家試圖打破畫面的敘事性而凸顯偶然性、多樣性與未知性,從而構筑不可見的幻想世界。徐浩宇這種幻想性空間的創造深深地啟發了我們對“自然”的思考,什么是自然?自然是一種客觀存在?自然是人和文化的對立面,還是人和文化建構的結果?正如法國科學理論家圖爾的研究表明“人們的自然知識,都是充滿著文化和社會爭斗的結果, 并沒有一個所謂的純粹的客觀自然”[3]。
筆者認為,徐浩宇的作品更多意義是給觀者以啟發而不是描繪,這些動物形象和生存狀態將我們引向一種思考,讓我們在動物的世界中開始重新審視人類真身,開始重新理解自由的意義,開始關注對人類命運的思考,從而對這些我們已經遇到或者將要面臨的未來世界開啟認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