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原心定罪”原則要求司法官員在審理案件時,應當“本其事而原其志”,注重考察行為人的主觀動機、目的。行為人主觀動機、目的的良善可作為犯罪的責任阻卻事由,因而從輕或免予刑事處罰。“原心定罪”原則的提出,開始扭轉自商鞅以來的“客觀歸罪”傾向,并朝“主客觀相統一”方向發展。不僅有利于緩和律法與儒家思想之間的沖突,而且有利于緩和社會矛盾。但對其濫用,甚至曲解,亦可能造成“主觀歸罪”及司法擅斷。只有正確理解并運用“原心定罪”原則,才能揚其利,抑其弊。
關鍵詞:“原心定罪”;現代刑法學;犯罪構成;合理性;不足
一、“原心定罪”新解
“《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春秋繁露·精華第五》)
——董仲舒
這段話由經學大師董仲舒所述,那么如何理解這段話的含義,就是了解漢代“原心定罪”原則的關鍵了。大多數人認為,從“志邪者,不待成;本直者,其論輕。”可以看出,“原心定罪”的“主要特點是在量刑時要著重考慮犯罪動機。有些人出于善心而犯罪可以赦免,而有些人言行雖合法度,但心懷不軌,亦應治罪。”①或者“以行為人的動機善惡作為定罪根據”②。但是筆者通過查閱古代漢語字典,《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對“本”的解釋是<動>依照、依據,“原”是<動>推究、推求原因,“志”是<名>心意、志向,“成”是<動>完成、實現;形成、成為;成功、成就③。《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5版)》,對“本”的解釋是根據,“原”是追究根源,“志”是心意、志向,“成”是完成、實現;成為④。《古代漢語字典》對“本”的解釋是依據、按照,“原”是推究本源,“志”是心意、志向,“成”是實現、完成、成功⑤。
筆者認為這段話的含義是:《春秋》之聽訟斷獄,必然要根據行為人的犯罪事實,推究行為人的主觀目的、想法。雖然有犯罪的目的或想法,并實施了犯罪行為,但是沒有實現預期目的或達到預期結果,也要追究其刑事責任;行為人的動機、目的本來合乎儒家倫理綱常,雖違法亦可減輕甚至免除處罰。若是采取這種理解,那么“原心定罪”原則就并不處罰“思想犯”,而是處罰未遂行為,亦即現代刑法中的“未遂犯”。
二、“原心定罪”與現代刑法學犯罪構成理論的契合與不同
現代刑法學一般認為:“行為的違法性根據在于法益侵害及其危險,沒有造成法益侵害及其危險的行為,即使違反社會倫理秩序,缺乏社會相當性,也不能成為刑法的處罰對象,應當客觀地考察違法性,主觀要素原則上不是違法性的判斷資料,故意、過失不是違法要素,而是責任要素。”⑥目的與動機,是犯罪構成的責任要素。因此,若行為人不具有犯罪的目的或動機,即使行為人的行為具有違法性,亦可能免于刑事處罰或承擔刑事責任。而行為人的刑事責任能力、刑事責任年齡、違法認識的可能性、期待可能性等才是阻卻其刑事責任的事由。
“原心定罪”中“本直者,其論輕。”表明若行為人本性善良,出于忠、孝、仁、義、禮等合乎儒家倫理綱常的目的實施了犯罪行為,也可以減輕或免除處罰。因此,“原心定罪”原則是將行為人主觀目的、動機的良善作為犯罪的責任阻卻事由。正所謂“志善而違于法者免,志惡而違于法者誅。”⑦
由此可知,原心定罪與現代刑法學犯罪構成理論的相同之處在于,都將行為人的“目的”、“動機”等作為犯罪構成的有責性要件;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是將其作為有責性要件中的責任阻卻事由,而后者是直接將其作為有責性要件中的構成要件要素。
三、以現代刑法學理論看“原心定罪”的合理性與不足
(一)“原心定罪”原則的合理性
漢武帝時期,政治上開始奉儒家思想為正統,主張“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漢承秦制”的現實使得在法家思想指導下建立起來的法律制度不免與儒家思想產生矛盾與沖突。而解決儒家思想與法家制度之間矛盾的方案正是經學大師董仲舒所倡導的“引經決獄”、“原心定罪”。秦朝自商鞅變法以后,崇尚“事皆斷于法”法律原則,司法實踐上傾向于“客觀歸罪”與嚴刑峻法。而“原心定罪”原則的提出,開始了司法實踐上從“客觀歸罪”到“主客觀相統一”的發展,扭轉了這一自商鞅以來的“客觀歸罪”及重刑化傾向。這不僅在當時的司法實踐和法治思想上是有巨大進步的,而且依據現代刑法學理論,這一原則仍然是符合現代刑法學“主客觀相統一”的定罪原則和刑罰寬緩化要求的。
(二)“原心定罪”原則的不足
但事物總是具有兩面性,“原心定罪”原則有其進步、積極的一面,也有其不足、消極的一面。首先,“原心定罪”原則,可能為“主觀歸罪”大開方便之門。“原心定罪”原則本來要求“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但在審理案件時,司法官員往往只注重考查行為人的動機、目的,純粹以主觀動機、目的判斷行為人是否有罪,罪輕罪重。甚至只要行為人有犯罪之動機,并無犯罪之行為,卻仍然予以刑事處罰,從而走向“主觀歸罪”的極端,淪為桓寬所說的:“《春秋》之斷獄,論心定罪。志善而違于法者免,志惡而違于法者誅”。其次,“原心定罪”原則為司法擅斷,“后世佞臣、酷吏得以舞文弄法,進退居間,因緣為市,媚于人主”⑧提供了空間,加據了司法腐敗。《春秋》經義乃儒家學者對眾多儒家思想的高度概括,其最大的特點在于原則性與抽象性。司法官員可以憑借自身對《春秋》經義的理解任意定罪,這不僅可以成為誣陷捏造犯罪的借口,也可以成為達官貴族開脫罪責的依據。由此帶來的司法腐敗,司法不公實難避免。例如哀帝時,薛況“為父仇雇人傷朝廷重臣案”⑨,正是由于對薛況動機、目的理解的不同,結果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御史中丞等主張以大不敬處以棄市,廷尉等主張以“賊傷人不直”處以“城旦”。
四、“原心定罪”原則對于當今的意義
史者,鑒往知來。“原心定罪”原則要求司法官員在審理案件時,在查明行為人犯罪事實的基礎上,注重考察行為人的主觀動機、目的,甚至將此作為責任阻卻事由。避免了自秦商鞅以來的“客觀歸罪”傾向,朝著“主客觀相統一”方向發展。不僅有利于緩和律法與儒家思想之間的沖突,而且有利于緩和社會矛盾。
注釋:
①馬小紅:《中國法思想史新編》,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09頁。
②柳正權:《“原心定罪”與“原情定罪”之異同分析》,載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2期,第157頁。
③《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編寫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廣東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8年版,第18頁、第465頁、第486頁、第50頁。
④王力、岑麟祥、林燾等:《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5版)》,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15頁、第508頁、第533頁、第47頁。
⑤楊合鳴、盧烈紅等:《古代漢語字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4頁、第549頁、第581頁、第43頁。
⑥張明楷:《行為無價值論與結果無價值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7頁。
⑦(漢)桓寬:《鹽鐵論》,陳桐生譯,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519頁。
⑧李貴連、李啟成:《中國法律思想史(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03頁。
⑨程樹德:《九朝律考》,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164頁。案情簡介:哀帝初年,申咸說薛宣不供養父母,薄于骨肉,前因不忠孝而免職,不宜復列封侯,立于朝堂之上。其子薛況聽聞后,收買楊明欲給申咸毀容。正好當時,司隸一職空缺,薛況擔心申咸當上,就不好報復了。于是讓楊明在宮門外毀其容,并刺傷其八處。御史中丞等認為,薛況令楊明在宮闕要道上,于大庭廣眾之下刺傷天子近臣申咸,按照《春秋》尊君之義,因近臣接近于君,應禮敬,都應以“大不敬”處以棄市嚴刑。而廷尉等認為,根據《春秋》之義,原心定罪,薛況是因其被誹謗而發怒報復,并無其他大惡,主張以“賊傷人不直”處以“城旦”。
作者簡介:
毛智明(1991~ ),男,江西吉安人,華南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法制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