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嘗試從女性主義視角探討艾麗絲·門羅的小說《侵犯》,通過分析小說文本中的主要人物形象和細節,揭示了女性在父權制的社會背景下所遭受的苦難以及做出的反抗。
【關鍵詞】女性主義;父權制;壓迫;反抗
加拿大小說家艾麗絲·門羅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她的作品被稱為對短篇小說結構的一次革命。在門羅的早期作品中,最頻繁出現的主題是“生活在小鎮的年輕女孩在成長過程中與家庭以及所居住的小鎮之間的關系”。 她寫作的最大特點之一便是隱藏在平靜的日常生活之下的暗流涌動。《逃離》這部短篇小說集由8篇短篇小說組成,是門羅在2004年發表的一部代表作。這些短篇小說都講述了同一個內在主題——女性的逃離與回歸。無論這些女性多么努力地想要逃離悲慘的生活,她們卻都陷入了同樣的一種困境,即她們無處可逃,她們的嘗試注定將會失敗。在每一個故事的結尾,女主人公都不能達成心愿,最終只能回歸到原有的生活中。本文將要分析的《侵犯》一文,也出自這部文集。在《侵犯》這篇小說中,主人公勞蓮與父母一起搬到了一個偏僻小鎮上居住。一天,她偶然發現了一個嬰兒的骨灰。父母告訴她這是一個領養的孩子,由于一場車禍而意外殞命,而勞蓮則是母親艾琳的親生女兒。但是,酒吧服務員德爾芬卻認為勞蓮是自己多年前被迫遺棄,而后被哈里夫婦收養的孩子。勞蓮因此陷入了一場身份認同的危機。
國內外的學者從敘述手法、現實主義、女性主義等角度分析了門羅的短篇小說。在20世紀80年代,門羅的作品開始受到西方文學批評家的關注。Louis Mackendrick 發表的論文《可能的小說:艾麗絲·門羅的敘事》 (Probable Fictions: Alice Munro’s Narrative Acts)是針對門羅小說作品的最早研究。在獲得了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之后,門羅獲得了中國學界的廣泛關注。中國的文學批評家常常從主題和敘述手法等方面分析門羅的作品。不乏很多文章從女性主義的視角對門羅的作品進行分析,但這些分析大多關注作品的主題,缺乏對文本細節的深入全面的分析?!肚址浮愤@篇小說雖被屢次提及,但幾乎沒有被單獨分析過。本文將從女性主義的視角對這篇短篇小說進行分析,重點關注小說中父權制和社會環境對女性造成的一系列影響。
1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理論基礎
作為一種批評理論,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來自于20世紀60年代的女性解放運動。在其后的幾十年中,這一理論發展成諸多不同流派,亦從其他一些理論中汲取觀點和方法,例如心理分析、后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后殖民主義等等。女性主義批評理論可分為英美和法國兩大流派:英美女性批評注重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女性:她的困難、痛苦、實際經歷;而法國女性批評研究的不是社會現實中的女性,而是寫作中反映出的女性觀。法國女性批評受到后結構主義批評理論的影響,關注如何顛覆、打破男權話語。
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是女性主義作家的典型代表,她的著作《第二性》更被認為是西方女性解放運動的圣經,波伏娃認為“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形成的”。波伏娃注意到,“在父權制社會,男性被視為基本主體,而女性被視為附帶性存在?!迸圆粌H被男性貶低,整個社會都在否定她們的價值?!芭瞬⒎峭暾毩⒅?,她只是男人的他者:她比不上男人,她是男性世界的一個異類,她不像男人那樣是發育健全的人。”
波伏娃認為,女性所遭受的苦難是多方面的。身體方面,女性認為自己的身體是“他者”。由于父權制的壓迫,她們總是處于一種被動且容易受到傷害的境地。心理方面,女性沒有機會和勇氣在社會中表達自我;受到傳統的文化和觀念的影響,女性將男性視作自己的主人,而將自己視作男性的附庸。經濟方面,女性與家庭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她們為丈夫和孩子工作,卻沒有得到任何報酬,以至于她們無法在家庭主婦的角色中找到自己的價值所在?!八齻儽慌懦庠诮灰最I域之外,從而體現不出價值,她們拿不到工資。 不管女性得到什么回報,這些回報都與她們的勞動無關,因為這些回報不是用來交換女性的勞動的?!?/p>
在父權制體系的壓迫之下,女性在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受到各種磨難。女性主義批評家呼吁女性為了自身的解放奮起抗爭,進而建立屬于自己的女性意識。他們相信,一旦女性找到了自身的意義與價值,男權主導的社會將很快被顛覆。
2 小說中對女性的各種“侵犯”
一是對勞蓮的侵犯。勞蓮是這篇小說的主人公,關于她身份的爭論與一個死嬰有關,死嬰的名字也叫 “勞蓮”。關于死嬰的身份,父母與德爾芬產生了不同的說法,父母認為死嬰是他們收養的孩子,即德爾芬的親生女兒,而德爾芬認為勞蓮才是她的女兒,死嬰則是勞蓮父母親生的。
“勞蓮”這個名字是所有故事的連接點,自然也就被賦予了重要的意義。“勞蓮”這一名字既可以指死嬰,也可以指正活著的勞蓮本人。對于活著的勞蓮來說,父母給她起這樣一個名字,無疑是一種“侵犯”。這使得名字失去了應有的獨特意義,同時也意味著勞蓮只是死嬰的一種延續。她的存在,使得她父母與死嬰之間的關系得以恢復,這給了她父母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昂⒆拥哪赣H是德爾芬,我們給她起的名字是勞蓮,接著我們也叫你勞蓮,我猜想那是因為我們很喜歡這個名字,而且這樣可以給我們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爸匦麻_始”意味著勞蓮的存在只是一種對死嬰的替代和延續。從被起了這個名字開始,勞蓮就失去了獨立的身份。父母和德爾芬對于她身份各執一詞的描述,帶來了更為嚴重的后果,即勞蓮對自我身份的懷疑,這是她幼小的心靈所難以承受的。除了共有一個名字之外,勞蓮與死嬰之間還有另外一個相同點——她們都被“扼殺”了。嬰兒死于一場意外車禍。而對于勞蓮來說,她的童年也同樣被她那些與年齡不相符的生活經歷所“扼殺”。她曾在六歲時喝下半瓶啤酒,也抽過含有大罵的香煙,她甚至過早地知道口交、避孕、同性戀這些詞語的含義。這些經歷成為了勞蓮成長過程中的負擔,她有了一種被剝奪的感覺:她獲得了超過年齡的認知,也同時被剝奪了童年時代應有的快樂。
父親哈里在這篇小說中扮演了一個父權制代表的角色。他看似對女兒勞蓮平等相待,以朋友相稱;但實際上,他所說的平等都是虛偽的。他向勞蓮隱瞞了有關于死嬰骨灰的真相,勞蓮并不想參加骨灰的“告別儀式”,但哈里強迫她這么做。在勞蓮的眼中,父親哈里是“深沉、主持一切、無比嚴肅”的。更為重要的是,哈里從一開始就反對勞蓮的出生。當艾琳懷孕的時候,哈里希望她墮胎,理由竟是不希望自己的寫作事業受到影響。
勞蓮的母親艾琳在這篇小說中扮演了一個復雜的角色。一方面,她無疑是父權制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她卻也無形中成為了父權制的幫兇。艾琳對嬰兒的死和勞蓮童年的“死”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由于她的魯莽駕駛,使得嬰兒飛出車外無辜喪命;她對勞蓮也缺乏必要的關愛,“勞蓮自己準備早餐,艾琳總是把咖啡端回到床上去慢慢喝。”等到勞蓮上學之后,才起床。當勞蓮拒絕參加死嬰骨灰的告別儀式時,艾琳卻幫助哈里勸說她照著父親說的做。
二是對艾琳、德爾芬和其他女性的侵犯。艾琳、德爾芬以及小說中其他女性角色都是受父權制危害的女性(patriarchal woman), 即那些“將父權制的行為規范和價值觀念內化吸收的女性”。
艾琳在小說中被描繪成一位美麗的女性,但她也同樣被這樣一個男性占主導地位的社會所控制,進而受到“侵犯”。她很善于打扮自己,“挑揀她的一套比較隨便、帶點挑逗性的服裝”便很容易吸引鎮上人的注意。然而,這種精心打扮,并不是為了取悅自己,而是對男性審美的迎合。當哈里要求她墮胎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迅速地同意了,盡管很快又陷入了猶豫,但最開始的同意已經體現出她潛意識里被男性的要求所控制,并且已經習慣于這樣一種狀態。小說中另一位女性德爾芬無疑是一個掙扎在社會底層的角色。她曾經與一個毒販生活在一起,并曾經因為協助男友運毒而被捕。德爾芬對自己的孩子完全不關心。她曾經多次經歷墮胎手術,在孩子出生之后,她毫不猶豫地將孩子“賣”給了一位教會的醫生,換來了一筆錢。她認為失去一個孩子并沒有多么糟糕,并且認為可以很快地與其他男人再生一個孩子。以上種種行為都說明,德爾芬是一個典型的父權制女性,在幫助運毒以及屢次放棄自己親生孩子的過程中, 她都不自覺地將自己看作了男性的他者。小說中的一個細節同樣耐人尋味。在酒館的結婚紀念日聚會上,那位瘦老頭說快樂婚姻的訣竅是“用一只腳踩住她的脖子再也別松開?!边@時,“所有的成年人全都哈哈大笑?!边@折射出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在這樣一個父權制的環境中,每一個女性都時常受到男性的“侵犯”,更可悲的是,女性已經對這樣的壓迫麻木了,她們已經對自己所處的被動地位習以為常。
3 女性的反抗——嘗試逃離
面對重重壓迫,小說中的三位主要女性人物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反抗,她們想要逃離這悲慘的境遇,追求更自由的生活。
主人公勞蓮還是個孩子,并不能完全離開父母生活。但當她想逃離那些對她不友好的同學和經常吵架的父母時,她會選擇去酒吧呆著。在那里,她遇到了總想要接近她的德爾芬。德爾芬告訴了勞蓮關于她真實身份的故事,當勞蓮得知了這些故事之后,她對自己的身份開始產生困惑。此時德爾芬的種種舉動也令她感到奇怪和不安,因此她又不得不離開德爾芬,回到自己父母的身邊。她并不喜歡自己的家庭氛圍,但她的年齡決定了她無法完成真正的逃離。在小說的結尾,作者這樣寫道:“有什么東西在刺痛勞蓮裸著的腳踝。她往下摸,發現一叢叢蒺藜粘在了她穿著睡褲的雙腿上?!彼帽M方法想要除去這些蒺藜卻粘地滿手都是,她向母親艾琳求助,但艾琳只是讓她等到回家之后再處理?!八匏懒诉@些蒺藜,可是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僅僅是坐著不動并耐心等待?!边@樣一個無助的結尾也同時暗示著勞蓮逃離的嘗試以失敗告終。
艾琳在小說中是現代女性形象的代表。她渴望獨立,而不是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不愿為家庭付出,以及疏于對孩子的關心,也是一種獨立精神的體現。在小說中,她總是與哈里發生激烈的爭吵,總能在一些問題上提出與哈里不同的觀點??梢钥闯觯龝r刻都在反抗,想要逃離被男性支配的命運。但遺憾的是,她最終在很多事情上選擇了妥協,例如幫哈里勸說勞蓮參加“告別儀式”。她始終對嬰兒的死以及自己對勞蓮疏于關心而心存愧疚,這也讓她對于逃離變得猶豫不決,她的勇氣也逐漸消失殆盡。
德爾芬是一個受到重重壓迫的女性角色。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對自己年輕時所做的錯事感到懊悔。來到小鎮尋找勞蓮這一舉動,正是她為了逃離晦暗的過去所作出的努力。當她知道勞蓮并不是自己的女兒,而且自己的女兒已經在多年前死于意外之后,迅速變得冷漠起來。正如艾琳所說,當德爾芬知道勞蓮不是她的女兒后,對勞蓮也不再關心了。德爾芬“邁著沉重的腳步穿過潮滋滋的人行道進入了旅館”,這也暗示著她逃離的嘗試也失敗了。她最終放棄了反抗,再次回到了原來的生活中。
4 結語
在這篇小說中,艾麗絲·門羅向我們描述了一個“受壓迫——逃離——回歸”的循環。小說中的女性最終都回歸了原有的生活,但可以預見的是,很快她們又將陷入另一個困境中。門羅揭示了這些女性逃離失敗的原因,但同時并沒有給出更好的解決辦法,或許這同樣也是包括她自己在內的許多女性所面臨的一個困境。門羅出生于20世紀30年代,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旨在批判父權制和性別歧視的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但在這篇小說中,所有的逃離都以失敗告終。某種程度上,這樣的結果告訴讀者們父權制很難被摧毀。從這一點上來說,這篇小說實際上無形中鞏固了父權制在社會中的存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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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天然(1993-),男,江蘇省淮安市人?,F為蘇州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
作者單位
蘇州大學外國語學院 江蘇省蘇州市 215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