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 海 王玨殷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成都大學美術與影視學院)
“沉浸”是21世紀以來開始被傳播學界關注的一個新概念,最初主要用于描述人在虛擬現實(VR)和互聯網世界的“遙在”而忘我的狀態。[1]沉浸傳播以個人為中心,融合即時與恒久,兼顧固定、移動、虛擬,呈現出了邊界消除等特征,從而引起了多維度的效應。近年來,在虛擬現實技術的推動下,數字出版領域呈現出了“沉浸式”傳播,其中以數字化閱讀的趨勢最為明顯。
近年來,各個領域都興起了虛擬現實的浪潮。在技術的支撐下,虛擬現實以人類對圖像的依賴為認知基礎,促進了技術性的多重組合,實現了數字化閱讀的受眾分流。
1965年計算機圖形學奠基人之一的伊萬·薩瑟蘭(Sutherland I.E)在短文《最終的顯示》(The ultimate display)中描繪了一種“視化”的顯示技術,表明觀察者可以直接沉浸在計算機控制的虛擬環境之中,從而體會到現實環境。[2]1993年海姆(Heim M)正式提出VR的7個本質特征:模擬性、沉浸性、交互性、人工性、遙感性、通信性及全身傳播性,[3]可見,虛擬現實技術的發展與沉浸傳播的運用牢牢綁定。20世紀七八十年代,加拿大心理學家艾倫·佩維奧(Allan Paivio)在一系列實驗中用大量的數據表明,使用圖像形式編碼的信息和概念,比使用詞語形式更容易被人民牢牢記住。人腦儲存的90%以上為視覺信息。[4]可以說,這一實驗為數字化閱讀的“圖式”發展奠定了基礎。
作為數字出版發展的一個基本方向,數字化閱讀高度依賴的“圖式”表達在虛擬現實技術的推動下,上升到了“圖像極致影響”(Picture Superiority Effect),即受眾對圖像的要求,從豐富閱讀版面的活潑度、增加閱讀版面的接受度、完善閱讀版面的信息量的需求發展到了依賴圖像了解信息的程度。這一發展表現在:圖像在數字化閱讀中從文本的局部,上升到了全文本的覆蓋,再直接變為文本的過程。近年來,大量視化文本已經無法滿足受眾需求,受眾對文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梢?,虛擬現實技術興起的推動力在就于受眾在數字化閱讀中對文本高度“圖像化”的需求與依賴。
在受眾需求的依賴之下,多種技術的發展成為推動虛擬現實技術的核心。虛擬現實技術起源于可視化,反映了人機關系的演化過程。[5]在這一過程當中,VR技術并不是單一的某類型技術,它是包含著同步環境、人造空間、數據庫等多種技術的系統化結構,這也就意味著虛擬現實技術的進階具有層疊性。在經過了多媒體傳播的交互階段,現在的虛擬現實更像是仿真可視化之下,圖形、動畫等視覺符號呈現出的多媒體化的組合傳播,展現的是在局部領域的虛擬現實運用與發展,但真正要進階到“造物神”(淘寶打造的VR計劃)項目的等級,需要的是更多如認知技術、觸覺技術等先進技術的配合。不同發展階段虛擬技術的發展如表1所示。

表1 虛擬技術不同階段的要素總結
2015~2016年,《紐約時報》《衛報》、北京出版集團、北京少年兒童出版社先后開始試水VR領域,技術的運用加深了閱讀的數字化程度。但在數字化閱讀領域,現階段的虛擬現實依舊立足于全文本覆蓋,并逐漸向自體文本化建構的方向發展。
數字化閱讀在視覺層面上,對傳統閱讀關系進行了重構。數字化閱讀往往遵從了視覺語法規則對所呈現文本進行編碼、布局和組織,比起文字邏輯來說,視覺化文本更感性、直接與簡潔。數字化閱讀實際上形成的是一種視覺框架,這種框架借助視覺的方式限定了閱讀中的符號思維意義方向,并通過數字化的方式來重置符號的生成語境及其意義。在虛擬現實技術的影響之下,“閱讀”這一行為最終的影響將會是產生一種技術性的權利分化。
經過虛擬技術的推動,數字化閱讀更多的將是重構現實,重構一種交互時空的閱讀擬態環境,實現受眾的權利分化。北京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 《大開眼界·恐龍世界大冒險》作為國內第一部VR讀物,強調的“帶你的眼睛去旅行”就是在閱讀中將“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結合起來。[6]表明了VR技術的影響將產生閱讀的體驗轉變,閱讀受眾在技術影響下實現分流。
“第三媒介時代”將以沉浸傳播為主導,人同時活在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里,社會充分地媒介化。[7]在技術的推動下,數字化閱讀正在從仿真可視化轉變為虛擬現實呈現。在這一過程中,沉浸傳播開始逐漸凸顯。在虛擬現實下,數字化閱讀是如何促進沉浸傳播的呢?這可以從數據、關系、修辭三個維度加以分析。
在數字化閱讀中,數據歷來被視為重點。狹義的數據包含著圖片、動畫、模型等呈現形式,與傳統的文字共同組成了閱讀文本。數據成為了文本中具有可讀性的局部,在與文字的推演、論證、歸納、演繹、敘述等關系中展現了閱讀主題的審視,并在簡潔版面、呈現關鍵、展示圖譜上有明顯作用。
在技術的推動下,數據將會在不斷的變化中呈現出更為開放的結構,數據也會呈現出更為精細化的布局。數據在虛擬現實技術的影響下范圍將進一步擴大,它將蘊含動態文字、模擬圖片、場景建構、多維動畫等多重形式,將視化的表象更加放大化,最終形成一種類似“拼圖化”的閱讀體驗:即文本之間不存在推理、論證、思辨等邏輯關系,不需要受眾過多地去思考,所有的數據將堆砌到受眾面前,受眾的閱讀變成了某一塊“拼圖”的解讀。在虛擬現實的影響下,因為數據高度的“圖式化”,邏輯被削弱,真實現實與數字閱讀之間的界限將被徹底打破,虛擬現實用數據創造出了另一個全新的語境。
“虛擬現實能使人造事物像真實事物一樣逼真,甚至比真實事物還要逼真”。[8]在這個語境之下,受眾的閱讀將超越原有的信息交流與解讀,變為沉浸于閱讀數據中,實現真實與虛擬的全面融合。閱讀體驗最終形成了一種沉浸于視覺框架下的一種數據的對比與選擇。
在數據沉浸的基礎之上,進一步會引發數字化閱讀的關系轉向。相比于線性關系的文字閱讀,數據閱讀本身的誕生就是發現除了因果關系,還存在有多種形式的閱讀邏輯,如相關邏輯、排列邏輯與重置邏輯等。數字化閱讀促使受眾更加傾向于接受視覺文本,并更加擅長于記憶這種文本。原有的數字化閱讀,受眾與文本的關系更多呈現的是“強鏈接”關系,即通過3D、仿真等技術實現靈活性、技術性、強制性的多重方式,增加了信息的精準性與效率性。
但在虛擬現實技術的引導之下,數字化閱讀將更多實現的是傳者與受眾之間的“位置性”轉向:在閱讀中,受眾不再是被動地接受信息,沉浸在數據中的受眾可以實現即時的信息反饋,并最終實現閱讀“位置”的更迭化。虛擬技術不僅實現了數字化閱讀中便捷、準確的信息投遞方式,更實現了受眾從閱讀到沉浸的轉化。在這一過程中,受眾將進入文本的敘事體系,并高度參與敘事文本的建構,形成循環體系下的一種閱讀關系。虛擬現實技術下,傳播生態因讀者參與形態和方式的轉變,使得“閱讀”本身這個行為呈現出顛覆化,信息不再是傳播的中心,而是圍繞人而產生的需求,閱讀(信息的自體解碼)行為便成了一種沉浸。
如果這種沉浸化的轉向逐步實現,將會顯著影響傳播學中的主體-受眾關系。在沉浸傳播中,關系與環境的融合將真正促進媒介融合的興起,現有的數字化閱讀載體,如報紙、書籍、屏幕等物理層面將會消失,其閱讀關系的顛覆將會改變傳播學理中的自我傳播與人際傳播形態。
在虛擬技術的影響下,進階到更為深層階段會產生修辭性轉向。所謂的修辭性轉向強調的是通過修辭性的意義來限定閱讀的思維方向,重設相應的語境以及勾連性關系,從而對特定的話語展開不同的解讀。具體到數字化閱讀來說,它將在時間、空間與互動的體系中,完成閱讀的“語法性”轉向。
從時間體系來說,在數字化閱讀中,時間體系是最基礎的敘事體系。閱讀的時間體系承載情節、人物等敘事框架,展現了“先后”“頁碼”“發展”等邏輯的順聯。在虛擬現實的影響下,時間將被解構,其信息策略的部署和框架方式的實施都將會對信息產生出一種新的認知呈現:虛擬與現實間的高度融合解構了閱讀符號的語用規律,不容“思考”“理解”等閱讀中的停頓,更多地變為了一種信息灌輸。
從空間體系來說,閱讀原有的“主體-文本”的二元結構對立需要通過“理解”來呈現文本意義。但在空間環境中,任何外部的干擾(光線、噪音等)都會影響信息解讀的過程,從而造成“看不進去”的閱讀狀態。在虛擬現實的影響下,空間成為了一個統一體,閱讀行為被建構成一個語境比較:即在他者的映照下形成主體的想象關系。在《大開眼界·恐龍世界大冒險》的VR技術中,讀者被視為故事中的一部分,從而進入真實的動物園里。此時,所有的信息內容成為了主體的想象構成,主體也成為了他者符號下的比較存在。
從互動體系來說,虛擬現實技術能夠最大程度地引發閱讀信息接收的趣味性與想象力,內容的建構被賦予了更多戲劇性的內涵,能夠增加趣味實踐與感官訴求,這重構了受眾在閱讀中的信息接收心態,具有高度的語義特性。三者的結構關系如圖1所示。
從圖1中可見,數據轉向與關系轉向共同構成了數字化閱讀沉浸的基礎,其“圍繞”的內部呈現出空間、時間與互動體系的相互交融,形成了語用、語義、語境的變更、共融與轉向。沉浸傳播則是作為中心部分,在外圍及內部的所有基礎上所形成的一種核心表征。
在沉浸傳播之中,人不僅作為媒介的積極駕馭者,更作為媒介本體,進入到了核心舞臺。人是終極媒介狀態,是真正的超媒介,也是未來生物媒介的主體。[9]在經過了三個維度的循環轉向后,數字化閱讀中沉浸的真正效果將最終體現在人的身上。閱讀者從單純的信息接受者成為內容建構者,并最終成為“媒介化的文本”。

圖1 數字化閱讀的沉浸傳播的結構圖
在虛擬現實的推動下,讀者獲得的最大程度上的滿足實際上是由于人變為了一種媒介,人學會了一種媒介化生存后的表現,讀者成為了拓展現實中所存在的種類,將產生“人替”(“阿凡達”:直接由用戶實時操縱的感覺綜合體)、“人摹”(“非玩家控制角色”:由系統或用戶各自創建,人工智能驅動的摹擬人)、“人替摹”(“阿凡達代理”:用戶派出由人工智能驅動的摹擬人替)等多種虛擬現實的人為狀態。閱讀這一行為,由于這一系列的變更,將使得體驗感將比內容性更為重要,從而實現根本性的邏輯轉向。
在數字化閱讀之中,技術的進步應以服務于人為宗旨。但虛擬現實所帶來的倫理挑戰也日趨明顯,將引發受眾從情感、價值以及人倫本性的認知博弈,并帶來關于虛擬現實的反思。
不可否認,虛擬現實技術將帶來關于閱讀體驗效果的增強,但體驗效果并不能夠真正代替閱讀中的信息認知行為。一旦增強的體驗效果模糊了讀者在閱讀中所呈現的動機、人格等情感因素,必將帶來閱讀意義的模糊。
問題在于,受眾此時為何而讀?體驗效果遠遠超過了閱讀本身,閱讀時的價值觀與意志特性被高度沉浸的感官所取代。2015年《紐約時報》推出了VR閱讀,看似與時俱進的舉動卻被業內人士一針見血地指出:紙媒可以用虛擬技術,電臺、電視臺、新聞網站同樣可以,真正關鍵的是如何體現自己的個性與優勢??梢?,業內人士認為《紐約時報》可適當將VR用于某些新聞報道領域,卻依舊需要保持紙媒閱讀的傳統優勢,凸顯閱讀意義。
眾所周知,傳統閱讀綿延千年的生命力就在于閱讀內容經過數人編輯、加工、傳承與解讀,代代相傳的經典書籍、文字所串聯起來的信息,在不同的讀者眼里會有著不同的符碼呈現與意義解讀,這成為人類想象力的根源之一。
閱讀也是一項高度復雜的心理活動,讀者不僅在閱讀中理解信息,閱讀行為自身也包含著讀者的情感成分,兩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虛擬現實技術的崛起在“圖式”符號的沉浸中,進一步削弱受眾的信息理解能力。邏輯思維將被圖式思維進一步取代,邏輯思維所獨有的聯系、類比、推理、想象等閱讀價值性,將在圖式的環境中被削弱。盲目性、單一化以及信息可獲得性的缺失將在虛擬現實中被進一步放大。
美國《連線》雜志社主編凱文·凱利在其大量的著作中傳達了一個觀點:人將在互聯網的場域下變得越來越工程化,互聯網對人的異化程度會最終決定人的本體。毫無疑問,虛擬現實技術將進一步推動數字化閱讀的轉型,當多數研究者都聚焦于這一技術維度時,讀者對于技術的適應度、思維性這一復雜生命的認知過程研究則往往被其忽略。我們需要意識到,虛擬現實技術的沉浸化的表征呈現將最終引發信息接受中的人本移位。在這一過程中,閱讀價值、自我發現將呈現出不斷的變革。
近期,中山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等眾多高校已經開展了“人機互聯實驗室”“VR創造工作坊”等一系列的運作。[10]雖然2016才年被稱為“VR元年”,但沉浸化的表征在數字化閱讀中早已逐步凸顯??梢灶A見在不久的將來,真正的閱讀內容或許將不是被寫作而出,而是被計算而出,其中帶來的諸多爭議也將長期持續。
注釋:
[1][9]李沁.沉浸傳播的形態特征研究[J]. 現代傳播,2013(2)
[2]Sutherland I E.The ultimate display//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Information Processing(IFIP)Congress[C]. New York :1965,506—508
[3]參見 Heim M. Metaphysics of Virtual Reality[M].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3.
[4]Allan Paivio. Mental Repressentations:A Dual Coding Approach[M].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6:53
[5]王堅,董士海,戴國忠.基于自然交互方式的多通道用戶界面模型[J].計算機學報,1996.19(增刊)
[6]用VR閱讀恐龍世界[N].北京晚報,2016-01-25(38)
[7]李沁,熊澄宇.沉浸傳播與“第三媒介時代”[J]. 新聞與傳播研究,2013(2)
[8][美]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M].胡泳,譯.??冢汉D铣霭嫔?,1997:134
[10]翟振明.傳媒顛覆:從虛擬現實到擴展現實[EB/OL].復旦大學信息與傳播研究中心官方微信公眾號.http://cics.fudan.edu.cn/,2016-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