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塔 娜
(作者單位: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圖1 清代各時期別集出版平均值(單位:種)
書籍的數量與傳播情況是考察一個時代文化發展狀況的重要指標之一。清代歷時268年,將中國封建社會推向了鼎盛時期,文化亦隨之繁榮,其重要表現便是清代著述并刊行的書籍數量之巨是歷代都無可比擬的;且相較于一直以來都備受重視的經史書籍,這一時期的別集出版也是異常興盛。清代的文人學者幾乎人人有集,李靈年、楊忠主編的《清人別集總目》收錄了清代19500余人的別集4萬多種,除去民國時期的著述部分,也還有近3.5萬種;學者汪家熔又進一步將清代別集數量按照歷任皇帝做了不同時期的平均分布統計,直觀地展現了清代各個時期別集出版的狀況(見圖1)。
從數量上來看,清代的別集出版整體呈上升的態勢。從清初順治朝年平均出版別集16.3種到清末宣統朝的247種,是極大的提升。但在整體上升的趨勢中卻出現了三個低谷期,即順治朝、雍正朝和咸豐朝,尤其是后兩者,在整體增量的基礎上出現了倒退。
我國典籍的生聚與流散自古就與政治動向關系密切。政治穩定,經濟繁榮,政策開明,文化發達,典籍就生、聚;相反,政治動蕩,經濟蕭條,政策偏狹,文化萎頓,典籍就散、亡。清代別集出版狀況所呈現出來的特征,是文化形態的一種表現,需還原到清代的社會狀況中去考察。清代作為中國封建社會的最后一個王朝有其歷史的特殊性,同時也是一個少數民族政權,它在建立政權、維護統治的過程中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都反映出統治者對不同階段社會狀況的思考與應對。探究清代別集出版歷程中出現低谷期的原因,除了政治危機、軍事戰亂、文化政策緊縮等顯在的影響因素,更應注意到隨著社會狀況與文化氛圍的變化而悄然改變的世人心態這一隱含因素,即文人士子中“詩諷諫”傳統的衰退。
清朝建立之初,許多漢族士人執著于華夷之辨,抵觸清政府的統治。但在中國古代社會,統治者為了維護專制統治,在行動和思想上對被統治者都嚴格控制。對統治權威提出質疑甚至是微詞的言論與思想均屬“違礙思想”,在這樣的社會中是“不合法”的。而士人階層,作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緩沖地帶,與統治者的關系較為微妙:雖然同樣作為被統治者,但相較于底層人民來說,士人又是統治階級極力拉攏和安撫的對象,因為他們通過著書立說發表對統治者階層或推崇或反對的意見,這是他們傳播意見與思想的主要途徑與載體。這些意見與思想如同河流一般,文化政策的制定恰如治理河流,主要有兩種方式:即“圍堵”與“疏導”,高壓的文化政策相當于“圍堵”,開明的文化政策相當于“疏導”。
但思想的傳播具有難以控制的特征,因為思想一旦進入傳播領域,不會因其物質載體形式的消亡而消亡。于是,作為思想的承載形式——書籍,理所當然地成為統治者鉗制思想傳播的可用途徑,查繳違礙書籍并銷毀,將物質形式的書籍毀滅,結束書籍的傳播過程,一定程度上可以延緩思想傳播的速度,限制思想傳播的范圍。
典籍發展之盛莫過于清,而政府對典籍的損毀之烈也莫過于清,文字獄和毀書運動此起彼伏,從未真正停歇。經過康熙朝的開明治理,清政府的政權基本穩固下來,加之此時開設博學鴻儒科,籠絡了不少漢人士子。別集的出版也在順治朝經歷的戰亂之后有所恢復,出版數量呈明顯的上升趨勢。但是,雍正朝卻沒有延續這種向上的趨勢,反而出現了別集出版下降至低谷的狀況。
從社會狀況來看,雍正即位之時,清政府統治內部已然出現了一系列矛盾。康熙帝晚年,吏治腐敗、黨群林立;雍正繼位也遭到臣民諸多非議。因此,雍正不僅要繼續抵制漢族士子華夷之辨的思想,維護清朝統治,更要樹立自身帝位的合理性,于是他實行了較為嚴酷的統治政策,相應的,文化政策的制定也隨之緊縮。與康熙朝多由言官發起的文字獄相比,雍正更多的是親自部署,打擊重點也從壓制漢族人民的反滿意識,轉而攻擊朋黨,他甚至親作《御制朋黨論》示下,威懾結黨營私的現象。雍正不僅通過文字獄抵制統治階級內部的結黨營私,還對臣下嚴厲監管,令滿、漢官吏和文人感到自己處于思想和行動的禁錮之中,不敢稍有放任之心。
一面是統治者對書籍的嚴查防范,一面是文人士子,甚至是在朝官吏謹小慎微的心態,兩者在嚴厲的文化政策之下,不得不使著述之風有所消弭。由于雍正朝特殊的政治狀況,導致雍正帝采取了一面性的以嚴苛為主的文化政策,而不似康熙朝或乾隆朝所采取的兩面性的松緊相間的文化政策。在康熙朝或乾隆朝,統治者在利用文字獄壓制文人反清思想的同時,還采取了相應的疏導性政策以分散其注意力,如康熙朝修撰《明史》與《古今圖書集成》、乾隆朝編修《四庫全書》,通過大規模的編書、校書活動對文人士子的思想與行為進行一定程度的引導與規劃。而雍正朝嚴于打壓、疏于疏導,導致文人士子對著述刊行之事心有畏忌,因此在雍正朝出現了別集出版數量的下降趨勢,而非出現在文字獄更為嚴苛、慘烈的乾隆朝。
外在的文化政策將影響士人內在的心態發生變化。據統計,順治朝18年間,文字獄至少有5起;康熙朝61年間,至少有11起;雍正朝13年間,約有25起;乾隆朝60年間,則在135起以上。[1]而在禁書運動的高潮時期,即乾隆三十九年(1774)至四十八年(1783年),僅10年間便涌現60多起文字獄案,可謂達到了清代文字獄的頂峰。后期的禁書活動,已經不僅僅限于對違礙書籍的查繳,更多的是愚昧迷信的附會以及告訐誣陷的陰謀,這些文字獄案件不僅僅是清算已故士人的反清思想,更多的是針對當世士人,因此,在文化領域營造了一種更為高壓、黑暗的氛圍,給文人士子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心理陰影,尤其使自古以來文人士子通過文字來參與政治生活的方式受到威脅,迫使廣大士人的治學方向及詩文創作取向發生轉移。
自古以來,中國的文人士子就脫不了與政治的干系,他們之中有些人踏入仕途,直接參與政治,為統治者出謀劃策,而大部分士人雖然無法進入官場,但他們總是通過詩文創作來表達對現實社會、政治的觀點,始終保持對政治的關注與敏感,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始終沒有放棄入仕的理想。這可以說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追求個體價值的表現。“古代中國政教合一的社會政治體制,決定其政治體系和意識形態幾乎完全重合。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很難將文學活動和政治社會活動區分開來,文學活動也無法成為一個獨立的世界”。[2]然而,文人士子雖懷有美好的政治理想,但現實的政治、社會狀況卻總是與理想差距甚遠。因此,政治上的“不遇”以及由此產生的矛盾心理和痛苦情緒,成為中國文學中一個重要的主題,歷史上許多文人都有相關的論述或表達,如屈原“發憤以抒情”,淮南子“憤于中而形于外”,司馬遷“發憤著書”,劉勰“志思蓄憤”,韓愈“不平則鳴”,李贄“不憤則不作矣”,金圣嘆“怨毒著書”,等等。
中國古代士人表現出來的憂怨氣質,多與政治上的坎坷與艱辛有關,這種感情多表達于士人的詩文作品之中,正所謂“詩可以怨”。[3]然而,這里的“怨”不僅僅是思想上的憤懣之情,還是一種抒發政治理想的方式,因此,孔安國注為“怨,刺上政也”。此時,“詩可以怨”的含義就不僅是士人遭遇政治困境之后的個人憂怨之情的發泄,而是通過自身強烈的情感表達對統治者進行規勸、諷諫,不僅總結了古代獻詩諷諫的傳統,還開啟了以文學創作批判社會、針砭現實的文化傳統。而對于這種詩文創作思想,并非囿于儒家士子所有,而是擴展到整個知識分子階層。
對于“詩諷諫”傳統,士人有著廣泛的認同,尤其是在政治動蕩不安之際。如“詩多諷諫因天寶,道在佯狂得季真”[4]的清代詩人屈大均、顧炎武、黃宗羲等,堅持以詩文創作行使諷諫的使命。可見,歷史上以“詩可以怨”的諷諫方式來進行詩文創作的士人,還沒有對政治絕望,他們正是用“怨刺”的方式來表達對政治的希望;而恰恰是那些放棄了以詩諷諫的士人,才真正被統治者逼上了政治的絕路,才發生了詩文創作和學術方向的轉移。
士人從政治中的撤離,也許會滿足統治者鉗制思想、統一意識的目的,但這一定不是社稷之幸。清代文字獄的興起,尤其是乾隆朝達到了如此規模的絞殺行動,促使了文人與政治的疏離。乾隆元年(1736年),山東道御史曹一士就曾針對清初的文字獄案件漸離軌道而有所進言,“請寬比附妖言之獄,兼挾仇誣告詩文,以息惡習”。他說,“比年以來,小人不識兩朝所以誅殛大憝之故,往往挾睚眥之怨,借影響之詞,攻訐詩書,指摘文字,有司見事風生,多方窮鞫,或致波累師生,株連親故,破家亡命,甚可憫也。臣愚以井田封建,不過迂儒之常談,不可以為生今反古。述懷詠史,不過詞人之習態,不可以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遺紀年,亦或草茅一時失檢,非必果懷悖逆,敢于明布篇章。使以此類皆比附妖言,罪當不赦,將使天下告訐不休,士子以文為戒,殊非國家義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伏讀皇上諭旨,凡奏疏中從前避忌之事,一概掃除,仰見圣明廓然大度,即古敷奏采風之盛。臣竊謂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諱,則在野之筆札焉用吹求。請敕下直省大吏,查從前有無此等獄案、現在不準援赦者,條列上請,以俟明旨欽定。嗣后凡有舉首文字者,茍無的確蹤跡,以所告本人之罪依律反坐,以為挾仇誣告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告訐之習風可息矣”。[5]曹御史明確指出了“詩諷諫”思想存在的合理性與普遍性,但乾隆并沒有采納此一進言,還是大興文字獄,致使乾隆后期的文字獄案件已經偏離了肅清違礙思想的軌道,成為奸佞小人挾私誣告、見事生風、陷害人命的工具。在文網疊織的黑暗時期,文人士子不得不放棄原有的諷諫權力,其參與政治的熱情與對黑暗勢力的反抗力量也隨之消弭,同時被扼殺的還有士人的創作熱情。詩歌創作中諷諫思想的消弭,反映在學術方面便是清代學術的考據學轉向。
“詩諷諫”傳統在清代文字獄營造的恐怖氛圍之下迅速衰退,許多文人的創作開始脫離甚至遠離政治,更多地寄情山水。這對于文人士子是一種心靈的殺戮,“戮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作為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6]正是統治者進行思想奴化的目的所在。而這種文化措施確實通過對士人心態的影響達到了扼制著述與刊行的目的,使得清代在特定的時期出現了別集出版的低谷期,同時也證實了別集出版狀況與社會氛圍、文化政策以及世人心態之間的緊密關系。
注釋:
[1]郭成康,林鐵鈞.清朝文字獄[M].北京:群眾出版社,1990
[2]孫宗美.闡釋的再闡釋——“詩可以怨”闡釋向度解析[J].華南農業大學學報,2009(3)
[3]楊伯峻.論語譯注·陽貨篇第十七[M].北京:中華書局,1980:185
[4]屈大均.采石題太白祠[M]//屈大均文集(第二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832
[5]全祖望.工科給事中前翰林院編修濟寰曹公行狀[M]//朱鑄禹匯校集注:《全祖望集匯校集注》上《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462~463
[6]龔自珍.乙丙之際著議第九[M]//龔自珍全集(第一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