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同山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10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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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土地退出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分析
劉同山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100732)
【摘要】城鎮化必然造成部分農戶與農村土地的分離。本文基于河北、山東和河南三省779戶農戶的調查數據,把農村土地退出分為政府主導、市場主導兩大類7種方式,考察了農民承包地、宅基地的退出意愿,并運用mvprobit模型分析了影響農民土地退出意愿的因素及其作用方向。研究發現:家庭勞動供養率和人均收入的提高,會抑制農民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民更愿意轉讓承包地;教育程度和家庭規模對農民用宅基地換城鎮房有正向影響;家庭規模較大、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民,更愿意用宅基地抵押貸款;年齡、勞動供養率、離農程度對農民的宅基地出售意愿有負向作用。為了引導農民退出土地,政府要完善農民退休和農村土地退出的頂層制度設計,為異質性農民退出土地提供靈活、多樣的制度安排,加快推進土地的確權、登記、頒證工作,尤其是推進閑置宅基地以合適形式進行交易。
【關鍵詞】土地退出;農民意愿;方式選擇;mvprobit模型;影響因素
一、引言
進入21世紀之后,我國城鎮化工業化步伐加快,大量農村勞動力持續向城鎮遷移。據國家統計局統計,2013年全國外出務工勞動力達到1.66億人,其中舉家外出者占21.2%。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逐步把符合條件的農村轉移人口轉為城鎮居民,是當前我國城鄉一體化發展政策的核心目標。農民成為市民之后,農村土地如何處置?農村承包地的經營權流轉部分回答了這一問題。但目前承包地的流轉期限普遍較短,多為5年以下(黃延信等,2011)[1]4-9,不利于經營主體向農業投資和實現農地的適度規模經營。同時,土地流轉使一部分已經完全融入城市的農民成為新時代的“不在村地主”(賀雪峰,2009)[2]31-37,而且它也無法解決農村宅基地利用效率低下的問題。國際經驗表明,農民市民化必然伴隨著人與地的分離,而離農不離地,長期來看會導致農業經營的無效率和農村社區沒落(高強、孔祥智,2013)[3]81-93。為了提高農村土地利用效率,尤其是解決宅基地大量閑置的問題,2013年10月國土資源部發布的《節約集約利用土地規定(草案)》提出,通過置換、獎勵、補助或者城鎮購房補貼等方式鼓勵農民自愿有償退出農村閑置宅基地。2014年底,農業部在《關于第二批農村改革試驗區和試驗任務的批復》中,將土地承包經營權退出列為14個改革試驗任務之一。2015年1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深化農村改革綜合性實施方案》,再次提出“探索宅基地有償使用制度和自愿有償退出機制,探索農民住房財產權抵押、擔保、轉讓的有效途徑”。隨著我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深化,有關農村土地退出問題的研究日益增多。所謂農村土地退出,是指農民以各種方式對其擁有的各類農村土地權利的讓渡。本質上而言,農村土地退出是在我國特有的土地制度和政策約束下,通過各種方式實現農民與農村土地“人地分離”的過程。
二、文獻回顧
現有農村土地退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分析農民土地退出的重要性與實現路徑。杜文嬌、任大鵬(2011)[4]16-21分析了農民退出土地承包權的法理依據,認為無論是從學理上對公平、公正的維護,還是從法律上對承包權、成員權的正確認知,或是實踐中緩解人地矛盾、提高農地利用效率,建立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的退出機制都是必要且可行的。但長期以來,我國農民不僅缺乏退出土地承包權的有效激勵(楚德江,2011)[5]38-42,還缺乏主動退出的有效途徑和自由選擇權(王建友,2011)[6]47-52。陳會廣、錢忠好(2011)[7]19-23在布坎南“自由選擇權是財產權利價值的基礎”這一思想基礎上,結合克里斯特曼的所有權理論,把農民的土地財產權利二分為剩余權和退出權,并指出不同類型的農民對土地權利的需求存在差異性,下一步的土地制度改革應重點強化農民的土地財產權利和選擇自由。鐘漲寶、聶建亮(2012)[8]84-87論述了完善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退出機制的必要性和政策合理性,指出應該從退出方、第三方、承退方多個參與主體聯合發力,加快形成多種方式的承包地退出機制。劉奇(2013)[9]40-43指出,對于已經融入城市、具備退出條件的農民,可以從經濟補償、就業創業扶持和平等的社會保障等三個方面鼓勵其主動退出承包地。
二是研究農民土地退出的意愿現狀及其影響因素。王兆林等(2011)[10]49-60對重慶市1829個農民調查發現,其承包地和宅基地退出意愿存在明顯差別:愿意放棄承包地和宅基地的比例分別為8.4%和14.4%,不一定愿意的則分別為17.2%和22.6%,有序Probit計量分析發現農民的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受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白積洋(2012)[11]31-39對湛江市782個農戶考察發現,36.9%的農民愿意有條件退出農村土地,個人特征、家庭條件和補償方式都會影響其退地意愿。張學敏(2013)[12]44-52立足于農民離農和異質分化的社會現實,基于河南、湖南和重慶3省市的886個農戶調查數據,運用多元有序Logistic模型分析了農民承包地退出的影響因素,發現異質性農戶的承包地退出意愿有明顯差異,因此應創新承包地退出機制,實現身份農民退休和職業農民進入的聯動。劉同山等(2013)[13]22-30運用結構方程模型分析了160個農民的市民化能力、權益認知與土地退出意愿的關系,發現前兩個變量對土地退出意愿有顯著的正向作用。羅必良(2013)[14]66-75對廣東753個農民的調查結果顯示,農民對土地的依賴性已經明顯降低,61%的農民愿意有償放棄承包權,二元Logistic模型分析發現農業收入比重、耕地質量、產權認知強度、退出心理成本等都會顯著影響農民的退出意愿。
盡管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農村土地退出問題,但上述文獻顯示,一方面,國內對農民土地退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村承包地,相對忽略了宅基地。實際上,農村宅基地浪費問題相當嚴重。根據國土部的數據,1997~2007年間,我國農村人口減少了13%,而村莊用地卻增長了約4%,呈人減地增的逆向發展趨勢,人均用地高達229平方米。另據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估計,目前傳統農村社區1/4至1/3的村莊有空心化問題,全國空心村綜合整治潛力可達757.89萬公頃,相當于5個北京城的面積[15]4-10。另一方面,現有文獻對土地退出意愿的考察,主要是籠統地詢問農民是否愿意退出土地,沒有劃分不同的退出方式來詳細探尋其退出意愿。鑒于此,本文立足于當前土地制度改革賦予農民更多土地財產權利的政策背景,以農民的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為研究對象,立足于大樣本的農民調查數據,把土地退出分為政府主導和市場主導兩大類共7種具體方式詢問農民的參與意愿,進而計量分析影響農民退地意愿的主要因素,具有重要政策意義。
三、數據來源與農戶的土地退出意愿現狀
本文使用的數據來自國家社會科學重點項目“農業現代化體制機制創新與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同步發展研究”于2014年7-8月展開的農戶土地經營及退出意愿問卷調查。本次調查采取隨機抽樣的方式,在河北、河南和山東三省挑選了9個縣(市、區)①。樣本縣(市、區)的農業以小麥、玉米種植為主,且經濟發展水平、農戶家庭收入構成等有明顯差異,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河北、河南和山東等小麥主產區的情況,具有典型性。為保證問卷質量,調查團隊由中國人民大學、華南農業大學的2名博士生、2名碩士生共4人組成,調查員經培訓后入村與農戶一對一訪談并記錄農民的回答。本次調查共訪談812個農民,剔除中途放棄回答和前后信息不一致的問卷,得到779份有效問卷,有效率為96.06%。其中河北省217份(占27.8%),河南省309份(占39.7%),山東省253份(占32.5%)。調查問卷主要包括家庭基本情況、農業經營與土地流轉、土地權益認知與主張、城鄉聯系與宅基地使用、不同土地退出方式的參與意愿等信息。
除承包地、宅基地外,農村土地還包括尚未分配的耕地、荒地、坑塘等,但這部分土地的數量相對很少——只有264位受訪農民(占總樣本的33.9%)表示,他們村、組仍有少量的尚未分配給農民的集體耕地、荒地、坑塘等,其中有153人愿意有償放棄未分配土地中自家應得的份額(占57.95%),因此本文的分析將集中于承包地和宅基地。
表1.不同退出方式下樣本農民的土地退出意愿(N=779)

注:愿意與不愿意的合計比例小于100%的部分,為數據缺失部分。
根據調查數據,當前農民的農村土地退出意愿的現狀可以概括如下:
首先,部分農民放棄農村承包地和宅基地的意愿明確。統計結果表明,如果法律政策允許,有21.69%的農民愿意把一分部或全部承包地轉讓,而愿意把宅基地轉讓的農民比例高達44.80%。同樣,如果政府推行類似于法國的“離農終身津貼”政策(杜文嬌、任大鵬,2011)[4]16-21和日本的農民退休制度(高強、孔祥智,2013)[3]81-93,即以承包地換取工資收入,愿意參與的農民比例多達67.91%。如果實施“宅基地換城鎮住房”的政策,愿意參與的農民比例為59.05%。此外,愿意農村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的農戶比例為64.18%。這表明,農民確實已經降低了對農村土地的依賴(羅必良,2013)[14]66-75。對部分農民而言,承包地、宅基地不再是“安身立命之所”,如果條件允許或補償合適,他們愿意放棄農村土地(白積洋,2012)[11]31-39。
其次,對政府主導的土地退出方式(表1右半側)和市場主導的土地退出方式(表1左半側),農民的參與意愿存在明顯差別。除用宅基地抵押貸款外,農民對政府主導的承包地換工資收入(59.05%)、宅基地換城鎮住房(67.91%)和有償征用(64.18%)3種土地處置方式的參與意愿,明顯高于把承包地長期出租(55.20%)或轉讓(承包地21.69%、宅基地44.8%)的市場化退出方式。考慮到用宅基地抵押貸款只是為退出提供了一種可能(無法償還貸款而失去抵押物),樣本農民似乎更傾向于接受政府主導的農村土地退出模式。當然,調查中一些農民也明確指出,只有在政府給出的各項條件比較合適且能落實時,他們才愿意參與政府主導的土地退出。
最后,農村土地的資產化迎合了農民的意愿。農村土地資產化之后的抵押、擔保、入股都為農民有償放棄土地提供了制度出口,可以作為農村土地退出的一種方式。調查發現,70%以上的農民愿意用承包地或宅基地做抵押獲得銀行貸款,但是只有30%左右的農民愿意用土地為別人貸款做擔保。可見,農民用農村土地做抵押獲得銀行貸款的意愿較強烈,但對于幫別人貸款做擔保,則比較謹慎。另外,對于承包地和宅基地折價入股這種資產化模式,農民的意愿不盡相同——58.66%的農戶愿意以(閑置)宅基地入股企業獲得分紅,但只有21.69%的農民愿意用承包地入股。整體而言,農民似乎期待宅基地具有更多的資產屬性。
四、模型、變量與估計結果
(一)多重二元選擇的mvprobit模型
土地退出模型表明,農民放棄農村土地退出的決策受到多種因素影響,是一個復雜的過程。但就退出農村土地而言,農民的態度可簡單分為愿意或不愿意。對于某一種土地退出方式,如承包地長期出租或宅基地換城鎮房,每位農民都會綜合考慮各種因素,給出自己的最佳選擇,是典型的二元選擇問題。不過,考慮到農村土地有承包地、宅基地等不同類型,土地退出也分為流轉、抵押、買賣等多種方式,且不同退出方式之間存在較強的相互聯系,簡單的二元選擇logitstic、probit模型不再適用。為了考察農民土地退出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必須采用聯立方程組的方式進行估計。針對多重二元選擇問題,2003年Cappellari等人在biprobit模型基礎上,發展出可同時處理多個二元選擇行為的mvprobit模型。
表2.變量、指標及統計特征

一般來講,多重二元選擇的mvprobit模型可以寫為:

對于因變量而言,方程可以設定為:

其中,ym=1表示愿意以第M種方式退出,ym=0則表示不愿意以第M種方式退出。M=1,2,…,M代表方程個數,也是第M種土地退出方式;N代表自變量個數,反映了影響農民土地退出決策的N個因素;εim為服從多元正態分布的誤差項,且各均值為0、方差為1。通過對(1)式進行極大似然擬合法估計,就可以得到各個自變量的β值。
(二)變量選擇
農村土地類型多樣、退出方式也有多種。根據研究目的,本文將“是否愿意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是否愿意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是否愿意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是否愿意用承包地/宅基地抵押貸款”、“是否愿意把承包地長期出租(30年以上)”、“是否愿意把承包地轉讓”和“是否愿意把宅基地轉讓”等7個二元變量作為分析對象(因變量)。為了簡化分析,考慮到指標的代表性和變量間的相關性——比如“是否愿意用承包地抵押貸款”與“是否愿意用宅基地抵押貸款”的相關系數為0.733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本文僅選擇“是否愿意用宅基地抵押貸款”來考察農民的土地資產化意愿。
在自變量的選取上,本文結合農戶土地退出決策模型,選擇的自變量及其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2。
(三)土地退出意愿的影響因素分析
本文使用Stata12.0軟件的mvprobit命令估計上述模型,并對土地所有權認知、承包地流轉、城鎮定居和省份等分類變量設定參照組。根據Cappellari等人的設計,Stata軟件中的mvprobit程序采取了極大似然擬合(Maximum Simulated Likelihood,MSL)法估計。由于Stata程序對數據回歸時會默認刪除有缺失值的樣本,即只要進入模型的變量有一個缺失值,該樣本就被剔除,最終進入估計方程的樣本數量為718個。迭代6次后,模型的對數似然比(Log likelihood)趨于穩定,為-2869.70,沃爾德卡方(Wald chi2)值為239.43、自由度為107,且Prob>chi2 = 0.000。Wald檢驗的P值(=0.000)很小,表明數據擬合程度良好。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
表3.不同方式下農民土地退出意愿的mvprobit模型估計結果

續表3.不同方式下農民土地退出意愿的mvprobit模型估計結果

注:括號中數字為標準誤;***、**、*分別表示在1%、5%和10%的水平上顯著。
表3中,各種退出方式之間的誤差項相關系數都在0.17以上,且通過了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而且各種退出方式之間相關性的聯合LR檢驗(Likelihood ratio test)也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拒絕了各種退出方式不相關的假說,采取mvprobit模型對7種土地退出方式同時回歸是十分適當的。
1.政府主導型
政府主導的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和有償征用農村土地3種土地退出方式,只是實物補貼和貨幣補貼的差異,就其“人地分離”的最終結果而言,并無本質區別。綜合來看,年齡、受教育程度、家庭規模、家庭勞動供養率、家庭人均收入、是否有成員在城鎮定居和宅基地所有權認知等7個因素都會對農民是否愿意接受政府主導的土地退出產生顯著影響。不過,對于不同的土地退出方式,起作用的因素也不盡相同。
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的退出方式中,家庭勞動供養率和人均收入的增加,會抑制農民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勞動供養率是單個勞動力需要供養的家庭成員數量,它反映了農民家庭失去土地后的生存壓力。單個勞動力需要撫養、贍養的兒童或老人越多,生存壓力越大,農民越不愿意退出承包地。人均收入較高的農民不愿意放棄承包地的原因有兩種可能:外出務工的高收入農民,放棄承包地獲得貨幣收入帶來的效用增加微乎其微,遠抵不上擁有一塊土地“記得起鄉愁”帶給他們的愉悅;在農村從事種植、養殖的高收入農民,其高收入依賴土地,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的意愿自然不強。
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的退出方式中,年齡較大、認為宅基地所有權歸國家的農民,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的意愿較低。受教育程度較高、家庭規模較大的農民則更樂于接受這一方式。受教育程度反映了農民在城市的生活能力,教育程度越高、在城市生活的能力卻強,農民越愿意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家庭規模對農民以宅基地換城鎮住房和抵押貸款有正向作用,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如果用宅基地換得城鎮住房,家庭規模較大導致的城市生活成本上升將得到遏制,農民更愿意棄地進城;二是較大規模的農民家庭一般擁有較多的農村宅基地,用宅基地換城鎮住房為其騰退多余宅基地提供了經濟激勵,因而也更樂于接受。
農村土地被有償征用的退出方式中,家庭勞動撫養率越高的農民越不愿意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且在給定水平上通過了顯著性檢驗。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本質上和“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一樣,只是前者是一次性貨幣補償,后者是長期按月發放。家庭勞動供養率高的農民不愿意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的原因,同樣是基于失去土地后城市生活的壓力和農民的生存邏輯。正如一些農民所指出的:“土地是生活的基本保障,(征用補償的)錢花光了之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2.市場主導型
在抵押貸款、長期出租和出售等土地退出方式中,從有可能失去土地,到長時間的人地分離,再到徹底放棄承包地和宅基地,農民與土地的分離程度越來越強。整體來看,年齡、性別、受教育程度、承包地所有權認知、家庭規模、家庭勞動供養率、承包地流轉參與、非農收入占比和是否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等9個因素都會顯著影響農民通過市場化方式放棄農村土地的意愿。同樣,不同因素在各土地退出方式中起著不同作用。
用宅基地抵押貸款的方式中,年齡較大、女性受訪者以及(與流入土地的農民相比)尚未參與土地流轉的農民,都更排斥用宅基地抵押貸款。受教育程度較高、家庭規模較大、已經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民,更愿意在需要時用宅基地做抵押獲得銀行貸款。在這里,家庭規模對農民用宅基地抵押貸款意愿的影響,可能主要受宅基地數量的作用。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家庭,因抵押而失去農村土地進城后的生活壓力較小,有較高的土地抵押意愿。
把承包地長期出租的方式中,受教育程度較高的受訪農民更愿意以這種方式退出土地,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些農民一般有更強的務工能力,而且對務工務農的收益對比也有更理性的認識,在“農業特別是糧食生產的比較效益不斷下降”的情況下(回良玉,2010)[16]3-8,他們愿意把承包地長期出租是一種理性選擇。與流入承包地的農民相比,尚未參與或已有承包地流轉出去的農民,更愿意把自家的承包地出租30年以上。由于承包地出租30年本身只不過是流轉行為在時間上的延展,上述結論不難理解。
轉讓承包地的方式中,受教育程度較高、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戶,更愿意轉讓全部或一部分承包地。這兩個指標反映了農戶失去土地后的生存能力。與土地退出決策模型所分析的一樣,它們與農戶的土地退出意愿正相關。與認為承包地歸自己所有的農戶相比,認為承包地歸國家所有的農民更愿意出售承包地。這表明,農戶擁有的承包地權利越多,他們越珍視土地而不愿出售。而前面的分析表明,如果增加農戶對宅基地的財產權利,農民會更愿意換城鎮住房。可見,雖然土地財產權利強度會影響農民的交易意愿(鐘文晶、羅必良,2013)[17]6-15,但它對于承包地和宅基地的作用方向并不相同。與宅基地相比,農民更看重承包地。這就解釋了為何44.80%的樣本農民愿意賣宅基地,而只有21.69%農民愿意賣承包地。
轉讓宅基地的方式中,除受教育程度是正向作用外,年齡、家庭勞動供養率和非農收入占比3個因素都對農民出售閑置宅基地有負向影響。年齡較大、家里供養老人和兒童較多的農民,放棄農村住所舉家遷移至城鎮后的生活壓力也更大,因此即使家庭成員常年外出打工造成宅基地和房屋閑置,他們也不愿出售。以非農收入占比來衡量的農戶家庭的離農程度,與農民出售宅基地的意愿負相關。外出務工收入占比的增加,并不能成為農民“棄地進城”的動力。這意味著,如果沒有適當的政策推動,農民離鄉不離土的情況將長期存在。
另外,省份虛擬變量表明,農民的土地退出意愿還存在地區性差異。與河北農民相比,山東的樣本農民對各種方式的土地退出意愿都更弱,尤其是對于承包地換工資收入、土地被政府有償征收和用宅基地抵押貸款這三種方式,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都更為抵觸,表明山東的農民更“惜地”。與河北農民相比,河南的樣本農民用宅基地抵押貸款的意愿更低,但是他們更愿意把土地長期出租。這也解釋了為何在2013年底河北的承包地流轉比例為17%,而同期河南的比例已高達33%②。
五、結論與政策啟示
在對河北、河南和山東三省779個農民的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調查分析的基礎上,本文把農村土地退出分為政府主導和市場主導兩大類共7種方式,運用多重二元選擇mvprobit模型對影響農民土地退出意愿及其方式選擇的因素進行了檢驗。研究發現,一部分農民愿意放棄農村土地,不過對不同土地退出方式而言其參與意愿存在明顯差別。計量結果表明:在政府主導型土地退出方式上,家庭勞動供養率和人均收入的提高,會抑制農民用承包地換工資收入的意愿;教育程度較高、家庭規模較大的農民更樂于接受宅基地換城鎮住房;家庭勞動供養率越高的農民,越不愿意土地被政府有償征用。在市場主導型土地退出方式上,受教育程度對4種土地退出意愿有正向作用;家庭規模較大、已經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民,更愿意用宅基地抵押貸款;尚未參與土地流轉和有承包地流出的農民,更樂于把承包地長期出租;有成員在城鎮定居的農民,更愿意轉讓一部分或全部承包地;年齡越大、家庭勞動供養率和脫離農業程度越高的農民,出售宅基地的意愿越弱。此外,農民的土地退出意愿還存在地區性差異。總之,農民的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存在差異,但部分農民確實愿意以各種方式有償放棄農村土地。
城鎮化本質上是一個農民和農村土地分離的過程。在未來很長一個時期內,農民土地退出都將是城鎮化進程中的一個無法回避的重大現實問題。提高農村土地尤其是宅基地的利用效率,必須讓部分有條件、有意愿的進城農民主動退出農村土地。考慮到農民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受多種因素的影響,同種因素對承包地、宅基地退出意愿的影響也存在差異(王兆林等,2011)[10]49-60,且農民對不同退出方式有不同偏好,為了鼓勵引導農民有償主動退出土地,一要發揮政府在農村土地退出中的作用,可以制定“離農終身津貼”、農民退休基金、城鎮購房補貼等具體措施,完善農民退休和農村土地退出的頂層制度設計;二要加快推進農村土地的確權、登記、頒證工作,提高農村土地的市場交易能力,推進農村土地尤其是閑置宅基地以合適形式進行交易;三要考慮到不同區域、不同類型農民的退出意愿和方式偏好,為異質性農民有償退出農村土地提供靈活性、多樣化的制度安排。
注釋:
①這9個縣(市、區)分別為:河北省清河縣、南宮縣、巨鹿縣;山東省牡丹區、鄆城縣、鄄城縣;河南省新密市、沁陽市、正陽縣。
②數據來源:中央人民政府網站發布的《截至2013年底河北省農村土地流轉面積達1414萬畝》, http://www.gov.cn/jrzg/2014-01/03/content_2559290.htm和河南省統計局2013年底發布的《河南省農村土地流轉情況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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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傳磊】
An Analysis of Farmers’ Wishes to Withdraw Their Contracted Land-use Rights and the Influencing Factors
LIU Tongshan
(Rural Development Institute,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0732)
Abstract:The separation of farmers from their land is an inevitable result of urbanization. This paper, based on a survey of 779 rural households in Heibei, Shandong, and Henan, studies their wishes to withdraw their contracted land or homestead, and classifies them into 7 mode options of two types, namely, government-led and market-led, and analyzes the factors that may influence their options and the directional effects of the factors by using mvprobit model. The research shows that: The rise in household labor support rate and average per capita income may suppress their option to exchange their contracted land for income; those who have family members settled in cities or towns tend to transfer their contracted land; educational level and family scale have a positive impact on farmers’ option to exchange their rural homestead for houses in cities or towns; larger families or families that have members settled in cities are more likely to opt to mortgage their homestead for loans; and age, labor support rate and extent of separation from agriculture and rural area have a negative impact on farmers’ option to sell their homestead. To lead farmers to opt out of their contracts, government should improve top-down design of the pension system for farmers and the rural land withdrawal system, and offer flexible policy options for heterogeneous farmers after they opt out of the contract, and push ahead with the work to determine, register and certify contracted land-use rights, and in particular guide the orderly transfer of idle land for housing.
Key Words:withdrawal of land contract; farmer’s wish; mode option; mvprobit model; influencing factor
【中圖分類號】F301.3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碼號】1674—0351(2016)02—0123—09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農業現代化體制機制創新與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同步發展研究(13AZD003)”。
【作者簡介】劉同山,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農村土地制度。
【收稿日期】2016-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