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全章
(河南大學 文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清末民初報刊白話文大家楊曼青
胡全章
(河南大學 文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楊曼青是清末民初京津地區著名白話報人,發表了數以千計的演說文,成為白話報界一棵常青樹和白話文大家。其融思想性、知識性、趣味性為一爐的節令演說文,開現代文藝性小品文之先河;其文藝色彩較濃的雜文體演說文,乃現代“雜文”文體之濫觴;其部分白話文的敘述口吻已擺脫了早期白話報人慣常的啟蒙心態和“說教”意味,接近作者敘述人的自我言說。打撈和考察被遮蔽了一個世紀的近代白話文大家楊曼青,不僅為研究清末民初京津地區的社會思潮、市井文化、世風民俗、語言形態提供了鮮活的歷史材料,亦為研究中國近現代白話文體發展和語體流變提供寶貴的歷史文本。
清末民初;白話報刊;白話文運動;楊曼青
楊曼青是清末民初京津地區著名的白話報人和白話文大家。我們只要瀏覽一下當年的《京師公報》《進化報》《北京新報》《北京晚報》《正宗愛國報》《群強報》《京都日報》等白話報,便不難發現這位旗人出身、京味十足、產量極高的白話文作者活躍的身影及其在北方白話報界極高的知名度。然而,在迄今的近代新聞報刊史、白話文運動史和語言文學發展史論著中,楊曼青的名字是缺席的;時至今日,我們對他的基本情況仍然知之甚少。
據楊曼青1913年的夫子自道,可知他1903年就躋身北京白話報界,并用“報界中苦魔”來作十年來的自我畫像和自我定位[1],不難想見楊氏對白話和白話報事業的鐘情與癡心。1905年,楊曼青擔任旗人文實權主辦的《京師公報》的編輯兼主筆。1906年,他擔任了《北京醒世畫報》的白話文字主筆。1907年,他又加盟旗人蔡友梅主持的白話日報《進化報》,任編輯兼主筆。1908年和1909年,楊曼青分別出任《北京新報》和《北京晚報》編輯兼主筆,成為這兩份發行量最高時達到一萬多份的白話日報的臺柱子。民國初年,他先后出任《群強報》《愛國白話報》主筆,并加盟回族志士丁寶臣于1906年創辦的《正宗愛國報》,成為這三份民初北方白話報界發行量最大(高潮期兩三萬份)、最具知名度的白話日報的演說主筆陣容中的骨干成員。
清末民初,楊曼青依托京津各白話日報,刊發了數以千計的白話演說文。作為對白話報情有獨鐘的資深白話報人和“白話專家”,楊曼青是當時為數不多的演說文寫作的多面手。其中,他寫作的一批融思想性、知識性和趣味性為一爐的節令演說文,開現代文藝性小品文之先河;他發表的大量文藝色彩較濃的雜文體演說文,是清末民初白話文創作的重要門類,其中極有可能隱藏著一條通向現代文藝性雜文的脈絡。
“演說”是清末民初以京津為中心的北方白話報的常規性欄目,這一欄目名稱始于彭翼仲1904年創辦的《京話日報》。“《京話日報》未出版以前,外省雖有報紙,第一欄的言論,標題或用‘論說’,或用‘社說’,就沒有‘演說’二字的名辭。自彭翼仲在北京創白話報……才把文話論說,用北京俗話演講出來,所以才有‘演說’的名目。”[2]自此,白話“演說”作為與文話“論說”相對應的專有名詞被普遍接受,“演說”欄目一時成為京津白話報的金字招牌,沒有一家白話報不設這一欄目;演說文也就成為清末民初報刊白話文之大宗。在啟蒙旗幟下,各白話報演說文可謂門類多樣,風格不一,文體駁雜,眾聲喧嘩。從中國近現代白話文文體之嬗變的角度考察,節令演說文、雜文體演說文等一批白話報刊演說文體,實開現代散文文體之先河。
自《京話日報》始,節令演說文就成了京津白話報相沿成習的保留文類。楊曼青是公認的節令演說文寫作高手,時譽頗高。楊氏對自己喜歡寫節令演說文并不諱言,坦言道:“鄙人在報紙上,登載節令演說,由正月初一,直到臘月三十,一年的節令兒,落下的無多”。[3]粗略算來,其留下來的應景演說文數以百計,尤集中在《北京新報》和《群強報》上,篇目有《二月二》《立春》《驚蟄》《春分》《三月三》《清明》《舊中秋感言》《關東糖托夢》《一年好景君須記》《說乞巧》《登高》《夢里登高》《雪景兒》《敬黿與祀黿說》《中和節》《月餅考》《城隍廟會之感言》《九九消寒圖》《說年》《春節》《補說植樹節》《立夏》《小滿》《審堂會》《夏至》《七月食瓜》《秋聲》《秋雨》《兔兒爺大出風頭》《秋蓮》《新十月一》《國慶日》《休云瑞雪兆豐年》《游廠甸記》《逛燈》《說財神廟》《逛白云觀記》《蜜供》《植樹節》《十鬼鬧判》《七月七》《秋老虎》《七月十五》《秋蟲》《中元節》《逛廟與上墳》等。大量節令演說文,為彼時的白話報增色不少,也為后世學界研究老北京社會思潮、世風民俗、語言形態及白話文體變革留下了寶貴的歷史材料。
宣統三年舊歷年底,楊曼青寫了一篇題為《年景兒》的節令演說文,共三段,首段道:
早先北京的年景兒,一進臘月就忙合起,臘八粥算是年景兒的催頭。臘八兒粥吃完,接連著就說掃房,講究的主兒,擺佛手木瓜水仙,以及各種熏花兒。行常住戶,種些個麥子青蒜,大蘿卜白菜頭,聽門口兒大嚷約乾蔥、紅頭繩兒、山藥鈷子、松木枝兒、芝麻秸兒,供花兒揀樣兒挑。若趕到年前立春,左不是春盒兒、薄餅、酸菜,從此仿佛就要下橋子。封印之期,刻字鋪也要攬多少號兒寫門封的買賣,其余刻名戳兒、印名片、代書春聯,至到顏料鋪的桐油,都要多賣的。到了二十三祭黿,瓜兒餅兒,南糖關東糖。太平年頭兒,竟鞭爆就響多半夜。三十兒夜里接神更不
用說了,所以火兒燭兒的,不免常有火警的事。[4]
地道的京白,大量的兒化音,讀來清脆,洗練,俏皮,幽默。篇幅不長,卻將北京人忙年景兒的種種習俗,敘寫得栩栩如生,頭頭是道,如數家珍,妙趣橫生,堪稱小品文中的佳作。
1911年,楊曼青的一番自我剖白,將其寫作節令演說文的基本指導思想和行文的一般套路和盤托出:
節令兒演說,同業諸大君子,多不以為然。殊不知藉著節令兒,引古醒今,一可補古人之正義,一可破今人之迷信。鄙人并非以節令兒演說專長,只可借題發揮,總不外乎敦風俗、正人心的意思。比如今天是七月初七,將乞巧的典故,往大篇里一鋪張,再夾雜一段兒老牛破車的笑話兒,那還算是演說嗎?既說是補古人之正義、破今人之迷信,必先將古人七夕典故與今人相沿的,是有用,是無益,有益的可以效法,無用的可以化除,這才合乎是節令兒演說哪![5]
楊曼青看重的首先是節令演說文的思想性,所謂“說的是節令兒,其中語句,何當不是層層勸人?”[6]具體說來,就是“藉著游歷,隱寓規止人心、改良風俗之意”[7]。其次才是知識性和趣味性,“一則點綴風俗景物,二則為愛看這一門的增進許多考據的知識。”[8]其所謂“考據的知識”,也就是“藉著舊風俗,說一說往古來今社會之事”,目的在于“與世道人心,增長宜處”。[9]
可見,即便是節令應景之作,白話報主筆們首先考慮的,仍然是宗旨的正大光明——開啟民智和移風易俗。盡管如此,楊曼青的節令演說文還是體現出較強的文學色彩,融思想性、知識性和趣味性于一爐。這也是其在同類演說文中能夠出類拔萃、頗受歡迎的主要原因之一。且看宣統元年《北京晚報》刊發的《慶賀中秋》一文片段:
中秋節的日子,遇見晴朗無云,晚間是閭巷歡呼,兒童嬉笑。少時,碧空中現出一個金盤,照徹的中庭分外清亮。金鳳微動,老桂飄香,一家老幼圍坐,或濃談暢飲,或梅戰高歌,所說的都是喜歡事。再看空中星月皎潔,眼前兒女呼爺要果子吃,此時誰想得起被災難民流離失所嗎?再往遠里說,誰還想庚子年的不得勁嗎?[10]
節令應景文自然要烘托氣氛,對風俗人情或良辰美景用富有文學色彩的語言描繪點染一番。然而,作者很快就由眼前的幸福圖景聯想起被災難民的流離失所,以及庚子年間國破家亡的慘痛記憶。“位卑未敢忘憂國”,白話報人的啟蒙心態和濟世情懷已深入骨髓,可謂“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作為此類文體的寫作高手,楊曼青的節令演說文不乏美文之片段,乃至優美之篇章。且看宣統三年楊曼青所撰《立秋》一文之開篇:
光陰好快!說話之間,今天到了閏六月十五,不知不覺的,已然立了秋嘍。由今天的風,叫作金風;雨呢,叫作秋雨;好天氣叫作秋爽。今天若是下雨呢,《媽媽大全》上說,叫作秋傻子。秋傻子的出處,是莊稼漢所說的。秋天的莊稼,正是□米兒的時候。立秋的這天有雨,恐怕再連三并四地下上幾場,就能把青苗的身量兒催的傻高,結的子粒不能足壯。若是夏日亢旱,晚莊稼待雨,打算著往傻里去,當家的你抬頭瞧罷,管保是一輪赤日,萬里無云。[11]
語言干凈利落,沒有彼時白話報主筆行文中普遍存在的拖泥帶水現象;形象生動,詼諧中透著風趣。
宣統二年舊歷九月九,時任《北京新報》演說主筆的楊曼青,依照古人重九登高的習俗,登臨燕京名勝陶然亭西北的那座天然土崗——窯臺之上,回到報館后揮毫寫下《窯臺秋望》一文。明清時期,宣南一代會館云集,進京趕考的舉子多喜于此登眺賞景,作重陽之會,吟風詠月。楊曼青登臨之時,大清王朝已日薄西山,窯臺周圍的繁華景象已不復存在。且看這位慣寫節令演說文的白話文名家筆下的窯臺秋望圖:
往東一望,先農壇,暮靄蒼蒼。南望陶然亭,昔年歌詠之地,今幾易寒暑,已變成酒肉廊雀之場了。西南是龍爪槐舊地,□日老槐尚存一株,后經陳雨蒼郵部,補種小槐三株,亦頗郁勃可觀。惜陳尚書不能繼美前人,小槐有知,想亦因陳君枯朽嘍。陳君補種龍爪槐,后之來者,不知對于此槐,能似甘棠遣愛不能。[12]
該段寫重陽節登窯臺東望和南望所見,寫先農壇僅“暮靄蒼蒼”四字,可謂用筆減省,卻狀出登高秋望所見景物之主要特點,似一幅潑墨風景畫。而其寫“南望陶然亭”,卻并不繪景狀物,而是徑直觸景生情,懷古刺今。遠眺龍爪槐舊地,亦即景生情,睹物懷人。雖非直抒胸臆,卻因景生情,情景交融。
楊曼青還是雜文體演說文寫作的行家里手。清末民初白話報刊上出現了大量具有批判精神乃至戰斗鋒芒的雜文體演說文。這一介于“應用之文”與“文學之文”交界地帶的雜文體演說文,內容上著意于社會文明批評和道德批判,題材多樣,文筆辛辣,慣用諷刺手法,喜笑怒罵皆成文章。《正宗愛國報》主筆啙窳、夢夢生、楊曼青,《北京新報》主筆勛藎臣、郁郁生、楊曼青,《京話實報》主筆因時子,《白話北京日報》主筆蔭棠,《京都日報》主筆淚癡、秋蟬,《群強報》主筆瘦郎、玉公、楊曼青,《愛國白話報》主筆楊曼青、一鶴、釣叟,《白話捷報》主筆淚墨生、呆呆,后期《京話日報》主筆灌夫等,均是此期雜文體演說文寫作名家;其中,楊曼青的雜文體演說文不僅數量不菲,而且文藝色彩較濃,具有很強的代表性,實乃五四之后頗為興盛的現代“雜文”文體之濫觴。
1913年,《群強報》熱心讀者時感生評該報主筆“楊君曼青”道:“所著的演說,內多滑稽之語,亦不外乎褒貶之意,詞句暗隱規正人心,可稱另創一派。”[13]其“內多滑稽之語”的大量演說文,其實就是雜文體,不過立意和取材相對單純些,一般一事一議,一物一喻。如1910年7月8日《北京新報》所刊登的《蠅》一文,不僅繪形繪聲地為人人厭惡的形形色色的“蠅”畫像,而且以“蠅”喻人,對追腥逐臭、趨炎附勢之小人予以辛辣諷刺。其第二段寫道:
古人說爛灰化蠅,這話是一點兒不錯。諸位請想,有爛灰之處,必是積穢納污的地方,藉著熱氣熏惡,生出無限厭惡之物,其實也不止一種蒼蠅。推原其理,凡不潔凈之處,必是蒼蠅聚集的淵藪。地方幽僻干凈,蒼蠅既沒有什么指望,他也就不去趨炎附勢了。你說蒼蠅這種惡物,有多么靈啊!所以古人以蠅聲比作蠅言,微利比作蠅頭(言其小);趨炎附勢之輩,說他是狗茍蠅營;故此將蠅子比作小人一流。
再如1913年3月8日《群強報》所載《蝦米》一文,以蝦米喻當下社會中的某一類人物,言其就仗著兩根鋒利如槍的長戟“扎空槍”。作者諷刺道:“別看他在人跟前歡蹦亂跳,仿佛多么橫暴似的,可就是別離開水字旁。有朝一日被人撈了去,也無非是菜貨的資格”。清末民初北京各白話報主筆不約而同寫作的這批數以千計的語含諷刺、生動活潑的雜文體演說文,要皆以犀利生動的筆觸對社會亂象和世道人心予以針砭和譏刺,既行使著社會批判和文明批評的職責,也培育了一種新型的雜文體演說文。五四之后頗為興盛的現代“雜文”文體,在清末民初白話報刊雜文體演說文中已顯露端倪。
早期白話報人大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啟蒙心態,其白話文寫作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一種“說教”意味和宣講姿態。而楊曼青的一些白話文,其敘述口吻已經有意無意地擺脫了早期白話報人慣常的啟蒙心態和“說教”意味,有點接近作者敘述人的自我言說。且看其《說菊》一文中的一段:
嘗見今人愛菊,藉著陶淵明為口實。殊不知晉代陶公,滿懷是憂時利物之心,不得已歸隱故里,以愛菊作為寄托,也似楚國屈子詠賦《離騷》,以美人香草寓意,略舒滿腔的憂憤。到了晉時,陶老先生名位與屈子雖不同,那一種憂時的心,我想是一樣罷。后人但知淵明愛菊,真冤苦了陶公。陶公生在那等時代,還能一味的傻愛菊,那還夠的上五柳先生身分嗎?[14]
該文所言“今人”、“后人”,當然是一種泛指,但能夠對“陶淵明愛菊”有所了解的“今人”,恐怕不是目不識丁的愚夫愚婦,至少是念過私塾的讀書人。其擬想讀者,大體屬于與作者身份差不多的受過教育的讀過書。其敘述口吻,基本上是作者敘述人的自我言說。自然,作者的識見比當時一般凡夫俗子高明一些,其對五柳先生的“憂時利物之心”,可說是有著深切的“了解之同情”。
清末民初,北京地區的幾十家白話報館培養了數以百計的演說文主筆,刊發了數以萬計的白話演說文。生逢其時的白話報人楊曼青,憑借其對白話事業的情有獨鐘及其出色的白話文寫作才華,在眾多的白話文寫手中脫穎而出,依托京津白話報發表了數以千計的演說文,成為清末民初白話報界一棵常青樹和報刊演說文寫作大家。打撈和考察這位被歷史遮蔽了一個世紀的近代白話文大家楊曼青,不僅為研究清末民初京津地區的社會思潮、市井文化、世風民俗、語言形態提供了鮮活的歷史材料,亦為研究中國近現代白話文文體發展和語體流變提供寶貴的歷史文本。時至今日,我們在回顧與總結20世紀初年白話文寫作先驅者們的歷史貢獻時,實在不應忽略楊曼青這樣一位不可繞過且不可多得的報刊白話文大家。
[1]楊曼青. 說報[N]. 正宗愛國報,1913-2-9.
[2]吳梓箴. 請看彭翼仲之演說[N]. 京話日報,1918-3-11.
[3]楊曼青. 臘八粥[N]. 北京新報,1912-1-26.
[4]楊曼青. 年景兒[N]. 北京新報,1912-2-21.
[5]楊曼青. 七月七[N]. 北京新報,1911-8-30.
[6]楊曼青. 論演說各有所長[N]. 北京新報,1911-8-29.
[7]楊曼青. 論節令演說之益[N]. 北京新報,1910-12-23.
[8]楊曼青. 審堂會[N]. 群強報,1916-6-1.
[9]楊曼青. 說乞巧[N]. 群強報,1914-8-27.
[10]楊曼青. 慶賀中秋[N]. 北京晚報,1909-9-28.
[11]楊曼青. 立秋[N]. 北京新報,1911-8-10.
[12]楊曼青. 窯臺秋望[N]. 北京新報,1910-10-14.
[13]時感生. 論報[N]. 群強報,1913-2-28.
[14]楊曼青. 說菊[N]. 北京新報,1910-9-21.
(責任編輯:朱艷紅 校對:賈建鋼)
I206.5
A
1673-2030(2016)01-0080-04
2015-11-0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清末白話文運動研究”(11YJA751021)和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點項目“清末白話文運動研究”(2011-ZD-019)階段性成果
胡全章(1969-),男,河南鹿邑人,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