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客觀性
梁卿
摘要:“客觀”被認為是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典型特征。從詞典和教育評價教科書中的觀點來看,“客觀”的含義可以從態度和評價結果兩個層面來理解。在態度層面,第三方評價之“客觀”被理解為評價主體的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但這種理解必須限定在理論層面,而不能擴展至現實層面。在評價結果層面,“客觀”被認為是評價結果如實地反映了職業教育質量的真實。但從評價的本質來看,第三方評價在結果上根本就不可能“客觀”。因此,從實踐的角度講,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并不“客觀”。
關鍵詞:職業教育;教育質量;教育評價;第三方評價;客觀
基金項目:2013年度全國教育科學規劃教育部重點課題“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認識論研究”(項目編號:DJA130338)
作者簡介:梁卿,男,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副教授,教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原理、教育哲學、職業教育評價。
中圖分類號:G710文獻標識碼:A
近些年來,在職業教育領域,第三方評價受到了政府部門、學術界和職業教育實踐工作者的一致推崇。在政府方面,教育部在2011年的三份文件——《教育部關于充分發揮行業指導作用 推進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的意見》(教職成〔2011〕6號)、《教育部關于推進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的指導意見》(教職成[2011]9號)和《教育部關于支持高等職業學校提升專業服務產業發展能力的通知》(教職成[2011]11號)中,都明確提出要建立健全職業教育第三方評價制度。在學術界,學者們紛紛撰文為第三方評價鼓與呼。在職業教育實踐領域,許多職業院校主動地邀請第三方“把脈”本校的發展狀況。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為行文方便,下文一般簡稱為“第三方評價”)之所以受到如此青睞,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第三方評價被認為是客觀、公正和專業的。例如,熊丙奇就認為,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的驗收評審應委托第三方專業機構開展。唯有如此,“才能保證驗收的客觀、公正性”。[1]耿金嶺也認為,第三方由于具有獨立的身份,因而能夠站在公正的立場,做出客觀的評價。[2]在筆者看來,第三方評價固然是可欲的,但從現有文獻來看,認為第三方評價客觀、公正和專業的觀點并未獲得有說服力的證明,因而很可能只是一種認識“幻象”。若果真如此,那么,這種幻象就會使得人們對第三方評價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給予其錯誤定位,最終會損害職業教育的發展。本文主要討論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客觀性問題。
一、概念的澄清
論及第三方評價的“客觀”,首先要澄清的就是第三方評價之“客觀”的含義是什么。不僅如此,這里所謂“客觀”的含義指的不是“客觀”應該是什么,而是在現實中,人們對“客觀”含義的普遍看法。我們認為,追尋“客觀”的現實且普遍的含義可以通過兩種方式,一是查閱權威詞典,看看這些詞典是如何界定“客觀”的;二是查閱教育評價的教科書,看看在教科書中,人們是如何理解評價之“客觀”的。選擇前者是因為,詞典對詞條的解釋一般反應的是一個時期社會大眾對該詞的普遍認識;選擇后者是因為,在我國,人們一般認為,只有大家取得共識的內容才能被選入教科書。
那么,詞典是怎樣界定“客觀”的呢?《現代漢語詞典》認為,“客觀”有兩種含義:“①屬性詞。在意識之外,不依賴主觀意識而存在的(跟‘主觀’相對,下同):客觀存在、客觀事物、客觀規律。”“②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去考察,不加個人偏見的:他看問題比較客觀?!盵3]《辭海》也從兩個方面解釋“客觀”之含義的。一方面,“主觀指人的意識、精神、認識;客觀指人的意識以外的物質世界或認識對象”,[4]另一方面,客觀“指不帶個人偏見,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去認識。”[4]不難發現,《現代漢語詞典》和《辭?!穼Α翱陀^”的解釋是高度一致的。在詞典提供的兩種解釋中,第一種解釋是一種存在論的解釋,意思是事物的存在不依賴于人,是獨立自存的。第二種解釋是一種認識論的解釋,指的是人在認識事物時的一種態度,即按照事物自身的尺度而不是人的尺度去認識事物。由于第三方評價是一種認識活動,因此,在第三方評價中,所謂的客觀只能是認識論意義上的客觀。也就是說,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客觀指的是在職業教育質量的第三方評價中,作為評價者的第三方按照職業教育質量的實際去實施評價活動。這種態度是可稱之為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總之,在詞典中,“客觀”指的是第三方在評價活動中的一種態度和取向而不是指評價結果,不是指評價結果準確反映了職業教育質量。
與詞典略有差別的是,教育評價的教科書在論及評價的客觀性時,“客觀”不僅指評價者的實事求是的態度,也指評價結果準確反映了評價對象的實際情況。例如,胡中鋒在論及教育評價客觀性原則時認為:“客觀性原則是指評價的過程和結果都應符合客觀實際”。[5]肖遠軍認為:“客觀性原則,是指在進行教育評價時,必須具有客觀、實事求是的態度,公正、準確地反映被評對象的形狀和特征”。[6]事實上,在我國各種類型的教育評價活動中,人們普遍有一個理想,即評價結果準確反映評價對象的真實狀況。不同的是,有的稱之為客觀性原則,有的稱之為科學性原則,[7]有的稱之為真實性原則。[7]也正因為這一理想,甚至有人研究教育評價的可靠性,即教育評價結果“如實、準確地反映評估對象客觀實際情況的概率。”[9]
總而言之,在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中,“客觀”有兩種不同的含義。一種是指作為評價者的第三方在評價全過程持有的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和立場,另一種是指第三方評價的結果如實準確地體現了職業教育質量的“真實”。
二、反思
既然第三方評價之“客觀”有兩種不同的含義,那么,應該如何認識“客觀”的這兩種含義呢?首先,就態度意義上的“客觀”而言,從抽象的理論層面來,第三方的確比第一方和第二方在評價中更“客觀”。眾所周知,在包括職業教育評價在內的各種評價中,人們都期望評價者在評價活動中能做到如下三點:(1)如實準確地收集、處理評價所需要的各種信息;(2)在做出評價結論時,以所收集到的信息為依據;(3)在形成評價結論時,嚴格遵循評價標準,而不擅自摻入自己個人的態度和主觀偏好。也就是說,人們希望評價者能在評價過程中堅守一種客觀的立場。這一期待是一種普遍的期待,并不依評價者的改變而改變。但在理論上講,在“理性人”假設的前提下,第一方和第二方由于是當事方,出于維護和發展好自身利益的算計,第一方和第二方在評價過程中很難做到客觀。但第三方不同。第三方由于與第一方和第二方既無隸屬關系,也沒有直接的利益關聯,[10]因此,在評價活動中,第三方在理論層面無疑具有態度上的客觀,至少比第一方和第二方更“客觀”。在這個意義上,第三方評價被認為“客觀”是當之無愧的。其次,在第三方評價中,評價結果意義上的“客觀”是一種地地道道的認識幻象。因為第三方評價是一種價值判斷,而不是事實判斷。這意味著什么呢?從哲學的角度講,認識活動可以分為三種類型:(1)對純粹的客觀事物的認識,例如,我們認識了氧氣就是對氧氣這種不依賴于人的客觀事物的認識;(2)對事物具有什么價值的認識,例如,我們知道了衣可暖身就是對衣服具有保暖這種價值的認識;(3)對事物有無價值和價值大小的認識。按照認識對象的不同,這三種類型的認識可以歸結為兩種:一是對純粹客觀事物的認識,一是對事物價值的認識。如果按照認識的方式來講,這三種類型的認識則可歸結為另外兩種:一是認知,一是評價。其中,對純粹客觀事物和事物具有什么價值的認識是認知,而對事物有無價值和價值大小的認識則是評價。認知和評價的區別主要體現在如下四個方面。(1)從認識結構來講,認知活動只包含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的關系這一層關系,而評價活動則包含價值主體與價值客體的關系和評價主體與評價客體的關系這兩層關系,其中,價值主體與價值客體的關系就是第二層關系中的評價客體。(2)從認識過程來講,認知是認知主體的意識趨向于認知對象的過程,是一種摹寫和鏡式反映過程。評價過程則是評價主體以價值主體的需要為依據對價值客體有沒有價值以及有多大價值加以判定的過程。這是客體趨向于主體需要的過程。(3)從認識主體的角度講,對于認知活動來說,認識主體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主體有足夠的認識能力且能保持價值無涉的立場。對于評價來說,評價主體在實施評價的時候一定不是價值中立的。在理想的情況下,他必然是站在價值主體的價值立場來實施評價活動的。如果不是如此,他也一定站在某種他自己意識到或沒意識到的價值立場上。正是因為上述的不同,造成了第四點的不同,即認識結果上的不同。在認識結果上,認知的結果有正確或者錯誤之分,而且這種正確或錯誤是相對于所有人而言的,因而是絕對的,其判斷標準就是認知結果與認知對象是否相符合。評價的結論則沒有正誤之分,有的只是是否合理之說。不僅如此,評價結論是否合理并非絕對,而是相對于特定的價值主體來講的。對于一個價值主體而言合理的評價結論,對于另一個價值主體很可能是不合理的。[11]換句話說,評價結果取決于價值主體的需要,即評價所依據的標準。因此,對于評價活動來講,我們不能用評價結果是否如實反映了客體的實際情況加以評說。更明確地說,在包括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在內的各種評價活動中,我們都不能在評價結果的意義上使用“客觀”這個詞。那些認為第三方評價結果客觀的看法都是不折不扣的認識幻象。
那么,為什么人們會形成這種認識幻想呢?從哲學史的角度講,這與近代認識論傳統有著密切的關系。眾所周知,近代哲學被稱為認識論哲學。這大體是不錯的,但不夠精確。在西方近代史上,自然科學在理論和實踐兩個層面都取得了顯赫成績。其結果是,自然科學的研究范式成為包括哲學研究在內的一切學術研究的典范。在這一背景下,西方所謂的認識論哲學其實是認知論哲學。這種哲學旨在通過對不依賴于主體的客觀事實進行描述和說明,以獲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普遍真理。在一般價值論于19世紀興起之后,認知論的傳統和方法就很自然地滲透進價值論的研究。作為價值論的重要部分,評價論的研究也沒能逃脫認知論的“魔掌”。其表現就是,評價被視為一種認知活動,被認為是對事物價值的“正確反映”??傊?,人們之所以從評價結果的意義上理解“客觀”,是與人們的哲學觀有著密切關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認為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結果“客觀”的看法不僅是一種認識幻象,而且是培根所說的“劇場幻象”。
三、余論
根據上文論述,可以說,第三方評價之“客觀”性是有嚴格限定的,一方面,這里的“客觀”只能是指作為評價者的第三方的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另一方面,這種“客觀”必須被限定在理論層面,而不能推至現實或實踐層面。具體來說,不能因為第三方評價在理論層面是客觀的,就認為其在現實的評價實踐中一定秉承了客觀立場。否則,我們就混淆了理論與現實,就犯了懷特海所言的“誤置具體的謬誤”。在這一點上,列寧早就提醒人們:“只要再多走一小步,仿佛是向同一方向的一小步,真理便會變成錯誤?!盵12]其實,在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中,所謂“公正”也是如此。具體地說,第三方在評價中的“公正”也是一種理論上的公正,而不是現實層面的公正。這是其一。其二,我們不能評價結果的角度,將“客觀”理解為評價結論如實準確地反映了職業教育質量的實際。這是由第三方評價作為一種評價的本質決定的。這兩點告訴我們,對于職業教育領域的理論和實踐工作者來講,不能因為一項評價活動由第三方實施,就因為其頂著“獨立”“客觀”“公正”的光環而對其頂禮膜拜,大唱贊歌,盲目接受其評價結論。在現實層面,任何一個具體的第三方評價活動都并不天然地優越于第一方或第二方實施的評價,因此,與其他各種類型的評價活動一樣,第三方評價也沒有豁免權,也必須接受他人的監督和再評價。
上述論述意味著,從認識論的視角把握第三方評價價值的做法趨于破產。傳統上,人們習慣于從認識論的角度來認識第三方評價的價值。根據認識論的觀點,在特定的時空范圍內,職業教育質量是一種不依賴于人的客觀存在。評價的任務就是要如實地揭示職業教育質量的實際狀況。第一方和第二方由于是直接的利益相關方,因此,他們在評價中根據自己的利益訴求故意歪曲職業教育質量的可能性很大。第三方評價則不同。第三方由于不是當事方,在職業教育活動中沒有直接的利益,因此能秉持實事求是態度,如實反映職業教育質量。但前文的論述已經表明,這種認識論的立場事實上是錯誤的。問題是,在職業教育領域,第三方評價的價值和意義既然不在于它比第一方和第二方評價更客觀公正,那么其價值和意義在哪?筆者以為,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價值和意義可以從政治學的角度予以解讀。從政治學的角度看,第三方評價的價值在于它引進了新的價值觀,更好地實現了多元價值觀和多種利益訴求在評價活動中的平衡。
我們知道,職業教育質量評價是一種價值判斷。不同的評價者由于所持價值立場和標準不同,對同一對象做出的價值判斷往往大相徑庭。在職業教育質量評價中,評價者要么是基于自身的價值立場和標準,要么是基于評價活動委托者的價值立場和標準來實施評價活動,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評價者是單一的,那么勢必會損害其他持不同價值立場和標準的利益相關者在職業教育活動中的利益。那么,怎樣才能避免這一情況,使得各種利益相關者的利益訴求都能得到適當的考慮和維護呢?一個可行的方法就是評價主體的多元化。在職業教育質量評價中引入第三方評價,事實上就引入了新的評價主體,使更多的價值觀和利益訴求在評價活動中有所體現,從而能夠更好地在各種利益之間維持一種平衡的狀態。
從職業教育管理的角度看,第三方評價的引入加速了職業教育管理向治理的轉向。近些年來,治理理論逐漸取代新公共管理理論,成為公共管理界的新寵。從本質上講,治理也是管理。但與以往的官僚制管理和新公共管理存在顯著差異。這種差異生動地體現為治理的基本特征:在管理理念上,治理的目的是為民服務;在管理主體上,強調多主體參與;在管理方式上,多主體是在正式非正式的制度與規則約束下,通過溝通和協商,對彼此在職業教育領域中的利益進行協調,并采取聯合行動;在管理結構上,多主體在協商交流過程中,形成一致“自我組織”但錯落有致、運行有序的網狀管理結構。[13]第三方評價的提出體現了管理理念服務化趨向,但第三方評價的引入也進一步加速了職業教育管理實踐向治理的轉向。其一,第三方評價的實施事實上在傳統的第一方和第二方之外,引入了新的治理主體。其二,在傳統的職業教育管理機制下,許多主體缺乏合適的參與職業教育管理的手段和途徑,而第三方評價為各主體參與職業教育治理提供了重要方式和手段。這些都促進了管理主體的多元化。其三,第三方評價為治理的實施提供了基本的機制。在職業教育治理之中,多主體均可在第三方的主持下參與評價進程,并基于評價結果采取聯合行動。總而言之,職業教育質量第三方評價的意義并不在于其本身“準確”,而在于其對職業教育實踐具有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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