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存在主義哲學作為一個復雜的哲學體系在其發展過程中經歷了很多演變,而以薩特為代表的“行動”觀念對白先勇文學主題的確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讓作家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本文試圖通過對存在主義哲學在發展過程中思想觀念演變的梳理,來談談它對白先勇文學創作的影響。
關鍵詞:存在主義哲學 白先勇 行動 選擇
寫作表現的是作家對社會人生的具有個體特征的理解和認識,就同一時代而言,由于歷史環境是一樣的,作家個人的生活經歷及情感因素等,是決定其對社會人生的認知的重點,而這種對社會人生的認知則成了作家文學表現的主題,白先勇的主題就是對傳統文化觀、人生觀的體驗和認識。所以,對白先勇作為一個作家的個體特征及精神內蘊的認識把握就成了解讀他作品的一個本質性的問題,而這一精神內蘊的核心則是他的人生觀,這會對他的創作有直接的影響。
白先勇出生在抗日戰爭爆發的1937年,其父是國民黨高級將領白崇禧,在家排行老七的白先勇從小就在父母兄弟的疼愛下長大,優越的家庭條件使他不用為生計擔憂,甚至可以在戰爭的大環境下過著貴族般的生活。湘桂大撤退之后,白先勇隨全家人離開桂林搬到重慶,與在桂林時相比,生活可以說是穩定很多,可恰在此時,他患了肺病,肺病在當時是嚴重的傳染病,還沒有徹底治愈的方法,所以病人必須隔離,這是他第一次初嘗人生的寂寞滋味。但廚子老央的那些精彩故事又讓他的病中生活變得不是那么乏味,老央給他展現了人性善良的一面,使他在孤寂的生活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一種溫暖,一種安慰,這對他精神內蘊的影響就表現在他的人生觀念上:在任何困境中都不要抱怨生活,要始終堅信生命是充滿亮色的,也只有切身經歷過那種苦難,才能對生活有更加深切的認識。
如果說現實生活為白先勇打開的是一個感性空間的話,那么存在主義哲學則將他的這種感悟提升到一個理論高度,從而更加堅定了他對生命的思考。存在主義文學是存在主義哲學的表現載體,作為現代主義文學中的一支,它對白先勇的影響早已開始,在臺大外文系讀書期間,夏濟安教授創辦的《文學雜志》已經讓白先勇開始接觸到“現代主義”這一西方文學思潮。現代主義產生于一個充滿動亂和痛苦的社會,它是對西方19世紀工業革命以來中產階級庸俗文化價值觀念的一次大反叛。李歐梵教授對于現代主義曾有過一段精辟的概括,“現代主義是對于社會成規的一種反叛,也是一種觀念上的革命,這種反叛是現代主義真正的精神。”[1]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傳統的社會價值觀念全部被瓦解,人們開始懷疑生命以及人的存在,“對自己的地位認命、忠誠于權威、不加懷疑地服從,這些都開始崩潰”[2]。而這種懷疑態度和叛逆精神對于白先勇他們這批成長于戰后的彷徨學生而言是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和感染力的。1960年,白先勇和同學陳若曦、歐陽子等人一起創辦《現代文學》雜志,系統地譯介了西方“現代主義”重要作家的作品及研究評論,這讓他有機會進一步深入了解現代主義的精神內核。不難看出,現代主義文學中的存在主義文學對他的影響尤為深遠,存在主義對于人生的闡述讓白先勇產生了莫大的共鳴,在他的小說世界中,我們處處可以感受到白先勇對人生困境的思考。不管是尹雪艷的游刃有余,玉卿嫂的執拗頑固,金大班的無奈隱退,還是李彤的游戲人生,無一不是白先勇對人生的思索。
存在主義哲學始于19世紀上半葉,是一個成分復雜的哲學體系,“西方學者通常把克爾愷郭爾、尼采、卡夫卡、海德格爾、加繆、薩特以及薩特的終身伴侶西蒙娜·德·波伏娃等均視為該思想流派的代表人物”[3]。存在主義的先驅丹麥神學家及哲學家克爾凱郭爾認為人的命運是反復無常的,人對它無能為力,因此人生是一種悲劇性的孤獨存在,要想求得完滿的人生,就要信仰上帝并最終皈依上帝。他的觀點和法國哲學家加勃里埃爾·馬賽爾的論點基本一致,都主張生命的孤獨存在和生命個體對上帝的信仰。受馬賽爾影響的海德格爾同樣認為人生只有短暫的幸福時光,無法改變面臨末日和死亡的處境,時時受到“末日”和“死亡”的威脅,雖然他認為人可以通過自我的選擇脫離這種威脅,但他提供的出路也僅有一個,那就是上帝,此時的存在主義哲學更多地偏向于有神論的一面,尚處于萌芽的發展階段。尼采是存在主義的另一個先驅人物,他和基爾凱郭爾很大的不同就是,他從一開始就宣告了上帝的死亡,并且反對一切表達絕望和哀傷的哲學。到了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讓·保羅·薩特的“存在即自我”“存在先于本質”等觀念的問世將存在主義哲學真正引領到無神論的一方,他“繼承了克爾愷郭爾對個體意識存在的強調”以及“尼采的上帝死亡觀念”[4]此時的存在主義哲學也日臻成熟。雖然薩特同樣認為人活在世界上只有孤獨、失望和被遺棄的感覺,但從總體上講薩特的存在主義更偏向于對生活的積極認知,他在晚年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中宣稱“存在主義本質上是一種對人生充滿希望的樂觀主義哲學”[5]。薩特一向認為,人盡管處于困境,但不能讓困境束縛自己,要進行“自由選擇”來擺脫困境,而不同的選擇就成就了不同的人,好人或壞人,英雄或懦夫,存在主義號召人們通過選擇來抗拒“命在天定”的先見。在強調“選擇”這種行動哲學的重要性的同時,薩特對于行動的結果是有著清醒的認識的:一方面,希望是人的一部分,但同時他也并不執迷于一定的成功。對于失敗他有著同樣的預期,在他看來,只要你做出選擇,那么生命的意義就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彰顯,隨之而來的或喜或悲的結果與“行動”的過程相比遠沒有那么重要。
薩特的以上“行動”觀念無疑對白先勇文學主題的確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白先勇的小說中,這種觀念直接演變成個體對生命的自主權,在不同的岔路口,生命個體有權做出自己的選擇,并相應地對選擇的結果負責。薩特認為,由于上帝的不存在,所以也不存在客觀的道德標準,個人有自行選擇自己道德標準的自由。這樣的信條在白先勇的小說中被發揮地淋漓盡致,我們可以看到,諸如尹雪艷、朱青、李彤、玉卿嫂這樣的不符合傳統倫理道德標準的人物形象在小說中的熠熠光彩。這種對于個人主體性的極度宣揚史無前例地把“人”推到了一個中心位置,人在出生之前并不存在一個上帝規定著的某些本質的東西,人的本質由自身的選擇決定。所以玉卿嫂義無反顧地選擇和慶生同歸于盡來詮釋她對愛情的理解;金大班則在舞娘生涯的鼎盛時期選擇嫁給一個喜歡自己的男人;朱青則在新婚丈夫的意外死亡之后選擇逃避……同時,存在主義“關切人的境況,尊重人的價值”的信條同樣深得白先勇的認可,他不止一次地強調過“我寫小說是以人物為主的,每一篇都是!”[6]他認為文學是表現人性的一種藝術,應該把焦點集中在表現人性的復雜性方面,挖掘出人物多樣性的生命狀態,在他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人性的不同側面:春夢婆的溫暖和藹,賴鳴升的矛盾躊躇,金二奶奶的惡毒蠻橫,吳漢魂的迷惘沉淪,楊云峰的壓抑痛苦。
毋庸置疑,存在主義哲學對生命的尊重和命運應由自己去選擇這樣的理念對白先勇的影響是深刻的,他將這些思想在內心醞釀,為我們留下了一個個鮮活的人物,讓我們可以在夜晚的燈下嘗盡人生況味。
注釋:
[1]轉引自劉俊:《悲憫情懷——白先勇評傳》,廣州:花城出版社,2000年版,第73頁。
[2]彼得·福克納:《現代主義》,北京:昆侖出版社,1989年版,第26頁。
[3]吳格非:《薩特與中國——新時期文學中“人”的存在探詢》,徐州:中國礦業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94頁。
[4]轉引自吳格非:《薩特與中國——新時期文學中“人”的存在探詢》,徐州:中國礦業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7頁。
[5][法]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上海世紀出版集團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扉頁。
[6]白先勇:《青春·念想》,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12頁。
(沈燕 江蘇省南通高等師范學校 22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