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戈壁荒山!荒涼吞噬著荒涼。赭紅的巖石,慘烈而獰厲。白天這里火海一片,夜晚如刀似箭的野風如病狼呻吟,魔鬼獰笑。一只鷹,從地平線飛來,一圈一圈盤桓在天空。那雙蒼老的眼睛里蘊涵著一種憂郁、一種哀傷,俯視著空曠荒原上那尊孤獨的立體的雕塑——已經1000多年的胡楊。樹下居然有一土坯的老屋,沒有門的門口,不安的站著一位仰視雄鷹飛翔的老人,更加不安的是他肩上帶著眼罩的雛鷹。
他是典型的哈薩克,顴骨支楞,眼睛深陷,滿臉溝壑縱橫,一道刀疤如同風口巖石上的裂縫,方硬的下巴生長的仿佛是戈壁上枯萎的鼠草,儼然是一部刀光劍影、百年滄桑的歷史。
樹旁那匹已經沒有光澤的老馬表明他的身份,那是一匹曾經創造“腳踩匈奴,馬踏飛燕”神話的汗血馬,是一生聽慣咚咚戰鼓的烏孫國戰馬。而今,這里沒有烽火羽檄,沒有了廝殺嚎叫,從栽滿劍戟的血土上走進這死神盤踞的荒原,和風嘶鳴,再難以展現它的傲慢與剽悍。
馬背上的鞍子已經被木桶取代,它活著的最后的使命,就是每三天要和老人走向遙遠的那泡野水。背上的毛已經磨光了,只有對著落日,長嘯一聲,一吐胸中塊壘,把荒涼的黃昏撕碎,才見得它恢弘的過去。
這里六和蒼茫,土屋簡陋寒磣,針尖彈丸不足以形容他在中國版圖上的面積。但這里卻是抬棺決戰的左宗棠的兵驛,屋后的荒山腳下埋葬著未能東歸的忠勇戰魂,那是老人同生共死的異族兄弟。
那次殺氣干云、血肉橫飛的壯烈戰役之后,他就留在這里,接待過往驛卒。因為他的右臂永遠沉睡在那片血土之下,人們就叫他左叔,讓他每每回憶起跟隨左大人征戰的歲月。
然而,左臂上三道長痕一直是他的恥辱。他曾把自己埋在土里一整天,用胡楊樹的葉子遮住臉,用汗血馬的尾鬃編成的細繩拴著一直黃鼠誆騙飛鷹。在一只餓急眼的雛鷹抓住黃鼠的同時,他從土里扯住鷹的一只爪子一躍而起,一頓狂掄,慌亂的雛鷹的另一只利爪抓傷了他的胳膊。最終還是被他鎖上鏈子日夜訓熬,他需要一直獵鷹為他攝取食物,與他相依為命,為了在這荒原上能夠活下去。他用珍貴的水一次次把鷹噴得垂頭喪氣,酷熱的空氣很快就會烘干雛鷹的羽毛,雛鷹銳利的眼睛就會充滿恨意地死死瞪著他,老人也狠狠瞪著雛鷹,一瞪就是幾個小時。鷹不睡覺,他也不睡;他不睡,也不讓雛鷹睡覺。老人又找回帶新兵的感覺,然而讓他痛恨自己的是自己的殘忍。他用馬鬃拴著鼠肉讓鷹吞下去,然后把手放在嘴里打一個尖利地呼嘯,再把肉生生從鷹肚子里拽出來。鷹難受得從架子上掉下來,撲棱著翅膀倒掛著的時候,老人就會狠狠地罵一聲“畜生”。他哪里是在罵雛鷹,而是在罵自己。
鷹為他獵取小的生靈,老馬為他馱運生命之水。多少年,老人、老馬、老樹、老屋,還有一只年輕的獵鷹,駐守在這片莽原——慘烈而寧靜。
寧靜被藍眼睛里淋漓著血絲的一伙人打破,一路翻過阿尓泰山的“客人”,受到左叔殷勤的接待。他們喝光了珍貴的清水,吃光了珍藏的干肉,露出了狼的貪婪。他們以考古的名義涌到后山亂翻亂掘,左叔的哀求與呼喝換來的是強盜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老人苦苦守護的英靈的白骨被遺棄滿地,一個個洞窟被打開,涎水滴落在這伙俄國強盜的絡腮胡子里。一霎那,火焰山在老人的胸膛里噴發,獵獵熊熊,老人終于抓起生銹的戰刀,掀掉水桶,催動年邁的汗血戰馬,那一刻,老兵怒發沖冠,須髯倒豎,戰馬長嘶,飛鬃揚蹄,荒原為之震顫!
強盜的鮮血讓老兵肩頭的雄鷹興奮,縱身撲擊,同仇敵愾,那是中國歷史上最小卻又最慘烈的衛國戰爭!
強盜的火槍讓汗血馬栽倒在血色熱土上,老兵的胸膛嵌滿了鉛彈,迸射的鮮血染紅了千年胡楊!在老兵左叔的奄奄一息中,強盜們橫割豎劈,壁畫被分割裝箱,經卷打捆裝車!在老兵的怒罵中,欣賞著老兵的血肉模糊,哼著俄羅斯小調呼嘯而去。
荒原上更加空寂了,死一樣的空寂。風,居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