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該說,《菜根譚》并非一部嚴密的哲學(xué)論著,但它對生命以及中國人生活的洞察,可謂獨到,是一部中國人生活哲學(xué)的匯總之作。讀過《菜根譚》的人大多知道,本書并沒有一種比較明晰的主體思想,其間儒、道、釋相互纏繞,難以厘清?,F(xiàn)在,僅就其表現(xiàn)出的淡泊意識摭談一二。
人生,因為淡泊而曠達,因為曠達而更趨淡泊之真。生在人世,物欲名利總未能免俗。是糾裹纏繞,還是放任自達,心所趨異。王國維曾將人生(事業(yè))以三種境界論之,這里姑且效仿靜安居士的三境界法,將《菜根譚》里的淡泊意識以三種境界來厘定。
境界一:役萬物而不為萬物所役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見人生萬物之間,是很難免于俗利的?!盀槔麃怼薄盀槔焙苊鞔_地表達了在物我之間的主客關(guān)系,人以利為其中心,隨利而動,要談淡泊何其不易。
淡泊是人生的真境界,貼近這種境地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菜根譚》里首先將物與我的關(guān)系作了逆轉(zhuǎn)。“以我轉(zhuǎn)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憂,大地盡屬逍遙;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順亦生愛,一毫便生纏縛?!焙喲灾松羞b,要達淡泊之境,首要便是不為外物所役。以物役我,則心隨物而動,成則喜,敗則餒,患得患失,“一毫便生纏縛”;以我轉(zhuǎn)物,則物為我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途不同轉(zhuǎn)他途,人生盡是通途,“大地盡屬逍遙”。
境界二:超脫于萬物之上
《菜根譚》對淡泊之境的追求并不止于簡單的物我關(guān)系的逆轉(zhuǎn),它指向了更高的層次。“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滿隨天外云卷云舒?!薄肮略瞥鲠?,去留一無所系;朗月懸空,靜噪兩不相干?!贝朔N超脫于萬物之上的境界,實堪令人崇仰。此種境界,非局內(nèi)的清醒,實則局外的糊涂,乃一種大超脫。得亦不喜,失亦不悲,該是一種怎樣的氣魄與胸襟。太白,興至可令力士脫靴,興盡自茶涼人去,了無牽掛。“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萬物于我身外,何來憐惜?五柳先生,一身傲骨,自不為五斗米折腰,“心遠地自偏” 之情早已超脫萬物之上。
事實上,《菜根譚》在闡釋萬物與我之關(guān)系時,其背后有只無形的大手是不容忽視的,那便是無常。 因人生無常,故人生不可太執(zhí)迷。執(zhí)迷則不見真體,不見真我?!办o中念慮澄澈,見心之真體;閑中氣象從容,識心之真機;淡中意趣沖夷,得心之真味。觀心證道,在于自我?!币虼耍松刖謩t迷,要得淡泊之大境,需跳出局外,超于萬物之上而觀之。詩人陶潛,于此有很好的闡釋:“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比舫F萜萦谌松檬?,則難見自然真性,難悟人生之真諦。
境界三:萬物即我,我即萬物,物我合一
《菜根譚》里自有“風(fēng)來疏竹,風(fēng)去竹不留聲;雁過寒潭,雁去潭不留影”之超脫于萬物之上的大境界,但細究來,其淡泊之志并不徹底,因其心中仍有所牽掛。這恰如神秀的偈語:“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币粋€“勤拂”道出了塵與凈之對立,物與我之不同。物既有美丑之分、塵凈之別,故平添了幾多得失之心、離聚之憂。雖超脫,也不過是自己拔著頭發(fā)的提升,永遠超脫不出體制內(nèi)的躁動。拂塵雖勤,焉能掃除一切是非?
故時時想要超脫,實則不脫;刻刻想要淡泊,實則難達淡泊之境。真味是無味,大巧乃樸拙。恰如《菜根譚》中所言:“名根未拔者,縱輕千乘甘一瓢,總墮塵情;客氣未融者,雖澤四海利萬世,終為剩技?!膘畛懊?,方可對此塵世了無牽掛,而此恰是一種將物與我合二為一的大智慧,是對生命以及生活中淡泊意識的真的徹悟。
《菜根譚》是一部大書,它熔鑄了中國人幾千年的生活智慧,豈是一言半語便可道盡其精神實質(zhì)?本文主要從三個方面就其表現(xiàn)出的“淡泊意識”略作表述,如果再深入細致地去讀讀原文,收獲定會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