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寫于1927年7月的《荷塘月色》,描寫清華荷塘月色之美,抒發沉郁心情,文筆優美,想象豐富,因收入中學語文教材而廣為人知。他那種面對黑暗現實的憂傷、苦悶與彷徨,他那種面對荷塘月色的淡淡喜悅,歷來為人們所津津品鑒。
然而文中對妻看似不經意的敘寫:第一段“妻在屋里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最后一段“什么聲息也沒有了,妻已睡熟好久了”。長久以來被人們淡忘著,有人以為可有可無,刪去亦無傷大雅;有人認為客觀事實,順筆提及,并無深意。筆者以為此處之筆堪為神來,耐人尋味。
“妻”是何人?朱自清先生一生有兩任夫人,有人認為文中提及的“妻”是第二任妻子“陳竹隱”。其實不然,本文寫于1927年,朱自清與陳竹隱結婚是在1932年。文中的“妻”毫無疑問應該是先生的結發愛妻“武鐘謙”,朱先生認為“人,生來孤獨,有了家才有了完整的幸福”,他覺得能和相親相愛的家人相守便是最幸福的事情。武鐘謙亦很喜歡這種生活,她每天的幸福是無論刮風下雨,都要送夫送到大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一顆戀戀的心才肯收回。讓這樣一位感情至深的人出現在文章中,豈能可有可無?
筆者匯總教學中師生探究的觀點,從以下幾個方面摭談月色荷塘中“妻”的藝術效果:
從文章結構角度分析。出門時,妻迷迷糊糊哼著眠歌;回家時,妻已熟睡好久了。文意前后照應,使文章結構渾然一體,給了讀者一個完整的敘述,體現出作者精妙的文章結構駕馭技巧。
從寫作技巧角度忖度。“妻”是作者的一面鏡子,以人寫人,側面襯托,作者是“像一團麻,又像一團火,好象明白了些什么,又好象什么也不明白”的極度矛盾的心情。她卻是“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已睡熟好久了”的寧靜,這正反襯出作者的“頗不寧靜”。
從文章選材角度考量。盡管社會動蕩不安,作者自己內心苦悶,或許“妻”亦不理解我的苦悶,但尚有一處地方讓妻兒安心入眠,自己還能有一個美滿的家,可以時刻感受到現實中家庭的溫暖,漂泊的心靈還有一處停歇的港灣。“妻兒”是家的標志,作者內心就是有再多的“不平靜”,又怎好向妻子訴說,去打破家庭的溫馨與平靜?簡潔一筆,展露的是朱自清的隱忍與責任,自己扛苦悶,悄悄釋壓抑。文字盡管寥寥,卻與下文素材的基調完全吻合,明是寫“妻”,實為寫我,婉約含蓄,彰顯了朱自清文章的選材風格。
從課文內容解讀角度審視。作者“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時,妻是“在屋里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而當作者“輕輕地推門進去”時,則是“什么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由此可見作者夜游荷塘的時間之長,他心中的苦悶之深,極好地呼應了“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中的“頗”字。這恰恰體現了作者“能以嫻熟的藝術技巧,清新洗練的口語,委婉細膩、樸實凝練的風格,描述他所接觸的各種生活,或敘事或寫景或狀物或抒情,無不娓娓動人”(朱德發)。
最后,從感情表達角度領悟。結合“悄悄”“輕輕”二詞,文中兩處描寫讓人感到,作者雖苦悶之深、孤寂至極,卻怕驚擾朝夕相處的妻子,濃濃的至親至愛之情溢于言表。第一段寫“妻”意在奠定這種情緒基調,結尾處寫“妻”意在延展這種內心深處的慰藉之情。作者借助“妻”這一生活中最親近的人,將自己的心路歷程渲染到了“極致”,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含“萬千感慨”。作者在《給亡婦》中寫道“我也只信得過你一個人,有些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說,因為世界上只你一個人真關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為我吃苦,更為我分苦;我之有我現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給我培養著的”。透過這些文字,作者與妻的篤深情感可見一斑。
總之。月色荷塘中的“妻”,孤身一人,潔凈如月,格高似荷,沾滿一身荷香,從文中走來,難道不是“美人”“媛女”?她似乎超越了作者的文字世界,滿浸著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喜悅,始終與作者的精神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