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助昌老師在《托夢以紀實 紀實以顯志》(載《語文教學通訊》高中刊2006年第10期)一文中“完全解讀”了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認為“不是以美好的夢境反襯黑暗的現實,而是這個夢境本身就是對現實的真實寫照”。
可是在閱讀過程中,發現黃老師為李白擊節贊賞的同時,也漏出了很多不能自圓其說和牽強附會的地方?,F特擇其要點,與黃老師商榷。
首先,姑且承認黃老師的結論是正確的,但是,請看詩人在留別時又說“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顯而易見,這里的“名山”是李白夢寐以求的超脫現實的理想世界,那里有自由、歡暢、如同仙人盛會般的精神家園。就全詩來看,是應該包括“天姥山”在內的。那么,這就和黃老師的結論發生沖突了:李白沒有理由避開現實而去訪黃老師說的產生“對現實真實寫照”的“夢境”的“名山”。黃老師的結論不僅與留別語相矛盾,也有悖于詩人在開篇表達的對天姥山的景仰、向往之情。據此,不難發現:“世間行樂”和“仙人盛會”有本質的區別。
其次,黃老師在解讀自認為最重要的詞語“此”時,卻忽視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詞語“亦”,以致于將“亦”的不同義項混為一談。黃老師認為“‘亦如此’承上文,指的是仙人盛會的情景”,并“憑借‘世間行樂亦如此’就可知道,仙人們是來天姥山行樂的”。從這次推斷過程看,此時“亦”當是“也”的意思,與“駑馬十駕則亦及之矣”(《荀子·修身》)中的“亦”字用法相同。可是,下文又說“‘亦如此’包含的潛臺詞是:這沒有什么了不起的,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此時,“亦如此”又成了“不過如此”,“亦”應譯為“不過,只是”才行,與“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戰國策·齊策》)和“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孟子·滕文公上》)兩例中的“亦”用法相同。正是“也如此”和“亦如此”的混裝,導致黃先生解讀時出現了失誤,得出“這個夢境本身就是對現實的真實寫照”的謬論。
鑒于以上原因,就整篇而言,“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兩句應屬倒裝。根據目前的語序,兩句的外延是由小到大;語序調整過來后,外延由大到小。在內容上和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懷古》中的“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類似,外延上順序一致。在這里,“此”指“東流水”,“亦”是“也”的意思。兩句的潛臺詞是:一切都是過眼云煙,你們權貴得意什么啊,還不是像東流水一樣很快就消逝了。這里面有酸葡萄心理,也有精神勝利法的影子,所以下面李白馬上說要訪名山,想用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來傲視權貴,證明比他們強。最后實在憋不住了,終于吼出了憋了多年的一口悶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句話,不僅是說給朋友聽的,更是說給長安聽的。
其三,黃老師將李白其他詩作中使用過的意象或詞語,硬借過來闡釋“霹靂”“日”“麻”等,不能令人信服。比如,“麻”,固然可以指亂糟糟的麻絲,也可以指長在地上的密密麻林??;漚出麻纖維前,大麻長得可是亭亭玉立或者玉樹臨風啊——不信,有《荀子·勸學》中的“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為證。因此,用“列如麻”來比喻仙人來得多,有何不可呢?再比如,釋“霹靂”時,黃老師引用的詩句一時找不到原詞,只好用“雷”“雷公”代替,可李白在《月下獨酌》中的詩句“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中的“行樂”,黃老師怎么不拿來闡釋“世間行樂”的“行樂”呢?哦,那時李白雖沒離開長安,但政治上已經感到失望,遂“浪跡縱酒”,借以排遣內心的抑郁和憤懣,這種“行樂”當然不能等同于遭李白鄙棄的“世間行樂”。一個偉大的詩人,他使用的意象和詞語的內涵,不可能一成不變。筆者認為,對于那些詩作背景,黃老師不是沒有分析,只是分析后只管向自己的結論傾斜而已。
最后,就黃老師擺出的兩個最棘手的問題,筆者談談自己的觀點。先說“李白為什么會被‘美好世界’弄得‘忽魂悸以魄動’呢”,這其實是一個聯想方面的問題。當詩人夢見熱鬧的仙人盛會時,由此時的熱鬧,聯想到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長安,那也是很熱鬧的,這叫相似聯想;接著自然由長安想到自己在那里受到權貴排擠而被賜金放還的遭遇,此為接近聯想;正是這種如同魔鬼般的深入骨髓的痛,讓他“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
再說“自由歡暢的神仙世界為何出現了恐怖駭人的景象”,這里面有一個誤解,詩人寫“自由歡暢的神仙世界”應該從“洞天石扉”算起,到“仙之人兮列如麻”結束。和桃花源一樣,詩人理想中的神仙世界也在洞里,不同的是尋訪途徑:陶淵明入地三尺,李太白飛身萬仞。“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列缺霹靂,丘巒崩摧”展現的“恐怖駭人的景象”,其實是在洞外的,它與“半壁見海日”的雄奇,對仙境的出現,起著鋪墊和渲染氣氛的作用。在《蜀道難》中,詩人同樣也運用大量豐富的想象和奇特的夸張,描寫了蜀道奇險壯偉的景象,奇險的山川與詩人傲岸不羈的性格達到了完美的契合,酣暢淋漓地抒發了詩人酷愛自由、渴望解放的情懷,表現了詩人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熱愛。
在漫長的封建社會,文人士大夫往往徘徊在出世和入世的十字路口,李白也是這樣。應詔長安時,“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是何等的躊躇滿志!失意時,月下獨酌,傷感不已;“濟蒼生”、“安社稷”的理想破滅后,又要“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試圖超脫現實;可是一旦“安史之亂”爆發,詩人又將高蹈出世的目光自仙境投向殘酷的現實(詳見《古風(十九首)》)。出世的根源在于入世,在于對現實的關懷?。‰y怪李白久離宮闕,業已年邁,還要請纓殺敵,高唱“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