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作家海因里希·伯爾的《流浪人,你若到斯巴……》是一篇杰出的小說。作者以隱忍冷靜的筆觸,通過一位高燒的小傷兵回到已經是戰地醫院的母校的心理活動,巧妙揭示了德國納粹的軍國主義及其戰爭對人類文明的毀滅、對人的心靈的摧殘。小說的環境描寫、反諷手法都非常的高超,課堂上將此作為重點來分析,以此理解作者的反戰傾向。但課文里那個比爾格勒,唯一一個有名字的人物,而且出現了很多次的人物,他在文章中究竟起一個怎樣的作用?
課文中,比爾格勒一開始是這個原來叫托馬斯中學后來叫阿道夫·希特勒中學的文科學校的門房,后來“我”認出比爾格勒就是那個消防員。那么,塑造比爾格勒這一形象有著怎樣的意蘊?
“難聞的煙草和蒜頭的氣味”,“蒜頭加煙草的混合味兒”,可以說是比爾格勒的標志。就是這個比爾格勒,在戰事迫近的時刻仍能平靜地安慰“我”,“身材高大而蒼老的消防隊員站在木板前,他向我微笑著,疲倦而憂傷地微笑著”。我沒有認出他,或許他已認出我了。這個孩子應該是他所熟識的:“……然后到門房比爾格勒那里去,在他那間昏暗的小屋里喝牛奶,甚至可以冒險地抽支煙,盡管這是被禁止的。”這一切應該得到這個善良的看門人的默許,或許他明白是孩子總會有頑皮好奇的天性。而此刻,這位看門人作為消防員拯救著受傷的孩子,悲憫地看著這個世界,他的神情疲倦而憂傷。
比爾格勒的角色始終是在救護,救護著受傷的靈魂,救護著受傷的身體。所以,可以稱他為德意志良知,比爾格勒是悲憫的。最后當我認出是比爾格勒的時候:“可是現在消防隊員就站在我跟前,把黑板擋住了。他緊緊地按住我的肩膀,我聞到的是一股煙熏火燎的糊味和臟味,這是從他油膩的制服上發散出來的。我看到的只是他那張疲憊憂傷的面孔,現在我終于認出他來了——原來是比爾格勒!”比爾格勒擋住了黑板上那句蠱惑孩子們的銘文“流浪人,你若到斯巴……”,擋住了法西斯軍國主義教育的教材,“我”看到的是“疲憊憂傷的面孔”——那是德意志良知憂傷的表情,這種表情使我最終醒悟——“牛奶”,因為在門房里“我”“喝牛奶”“抽煙”,這些鮮明的生活印象已經深深地烙在“我”的頭腦中。比爾格勒就是“牛奶”,一看到比爾格勒,條件反射,昏沉的記憶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三個月前的日常生活場景石破天驚地復蘇。這“牛奶”,既是對自己參戰而成為殘疾事實的確認,也是“我”對往日和平生活的留戀和向往。到這里,文章戛然而止,留給讀者的是無盡的嘆惋。
同時,比爾格勒也見證著我命運的變化:“……這怎么可能呢?他們一定把躺在我旁邊的那個人抬到樓下放死人的地方去了。也許那些死人就躺在比爾格勒那間灰蒙蒙的小屋里,這間小屋曾散發著熱牛奶的香味、塵土味和比爾格勒劣等煙草的氣味……”那間曾經給我溫馨回憶的小屋變成了停尸房,曾經學美術的少年失去了雙手,曾經傳播文明和愛的文科學校變成了戰地醫院……比爾格勒的見證,更加揭露了戰爭的罪惡。
一個人的性格需要自我完善,一個民族的性格同樣需要自我完善。小說《流浪人,你若到斯巴……》意在讓人們的目光透過戰爭的硝煙,去反思造成戰爭的深層原因,提示戰爭背后、一個狂熱的民族背后尚存的良知。作者海因里希·伯爾被稱為德國的良心,這位藝術家從來都不掩飾自己的社會責任感和道德優勢,他一貫的批評態度被同樣的感性稱呼為“道義法庭”,“把德國人的靈魂從俾斯麥和希特勒的陰影里解救出來”。
作為一位有著高度社會責任感的作家,海因里希·伯爾對自己民族性格中的弱點同樣有著清醒的認識,勇敢地用他的作品給予了形象的揭示和深刻的反思。伯爾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參過軍,受過傷,當過俘虜,對戰爭有著切身的體會,對它深惡痛絕,也促使他本人開始對生命個體、死亡、貧窮、專制、人性等社會問題和哲學問題產生懷疑和思考。他的那些取材于二戰的作品,如,中篇小說《正點到達》(1949)、長篇小說《亞當,你到過哪里?》(1951)等,基調灰暗抑郁,旨在探索戰爭給德國帶來的種種災難,反思這個民族性格中存在的天生缺陷,其中成名作《正點到達》更是成了德國“戰后文學”(“廢墟文學”)的代表作。更為可貴的是,作為一名作家,伯爾超越了本國、本民族的情結。站在人類和平的立場上,通過反思戰爭的成因,讓人們警醒起來。在伯爾看來,一個性格殘缺、背負歷史罪責的民族的重生,需要經歷心理和情感的劇烈掙扎,如果沒有勇氣對自我進行否定,中比爾格勒的形象分析》)割除性格中的毒瘤,便無法完成自我救贖,建立對人類正義、文明的信仰和信心,重新融入世界文明的大家庭。而《流浪人,你若到斯巴……》中比爾格勒這一形象,則象征著德意志沒有走遠的良知。
1959年1月24日,作者在接受烏珀塔爾市愛德華·馮·德·海特獎時的演講《語言作為自由的庇護所》中說道:“烏珀塔爾市今天授予的這一榮譽,把我這個獲獎人在歡喜之余推到了唯一能夠評判這個榮譽是否合理的裁判者面前,這就是:良心。因此,諸位也許可以理解,此時此地,當我作為一個自由的公民接受一座自由城市給予與語言打交道的人的這一榮譽的時候,為什么要訴諸于良心——這個似乎與藝術無關的裁判者。這里所指的,并不是每一個藝術家每天在斗室之中推敲自己是否因為那一發之差而偏離藝術的那種藝術良心,而是作為社會成員的人的良心。”恰恰是比爾格勒這種不滅的憂傷的良知,讓德國人勇于跪下來主動地、虔誠地懺悔。勃蘭特下意識地在波蘭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前下跪,是德國民族長久以來被壓抑的良知的匯集和潛藏,整個德意志民族都在“虔誠地”懺悔。
比爾格勒,一個清醒者的形象,正是作者憂傷的德意志良知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