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頌》是蘇教版七年級下冊《歌詞三首》其中之一。歌詞節選自《黃河大合唱》第二章,作者光未然。講授本課時學生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地理教科書上說黃河注入渤海,可是為什么歌詞是‘從昆侖山上奔向黃海之邊’。是不是作者寫錯了?”我帶著這個問題走進圖書館,翻找資料時又發現作者在《黃河大合唱》第三章《黃河之水天上來》中描述黃河“注入浩浩的東海”。這樣兩處是作者知識的硬傷,還是作者綜合考慮而有意安排的結果?圍繞著這個問題,讓我們首先梳理一下黃河入海的客觀歷史。
從現存史料看,在最早記載黃河的地理著作《尚書·禹貢》和《山海經》中均顯示黃河注入渤海。而通過查閱《中國的河流》(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144頁的《黃河河道歷代變遷圖》可以得知,黃河在此后近2000年間雖幾經決口改道,但是注入渤海始終保持不變。
直到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東京留守杜充為了阻止金兵南下,決開黃河南堤御敵,開始了黃河入淮入黃海的歷史,但是這一時期也保持著南北分流而分注黃海和渤海的局面。到金明昌五年(公元1194年),黃河才全部南流注入黃海,從此不再進入河北平原,此間達六百多年之久,這是黃河史上的一個重大變化。
清咸豐五年(公元1855年)六月,黃河在河南蘭陽銅瓦廂(今河南蘭考東壩頭鄉)決口后,改黃海入渤海,并逐漸形成現今教科書上黃河河道——流經九省注入渤海。1938年國民黨政府為阻止日軍西進,炸開鄭州花園口大堤,河水改道東南入淮,歷經九年至1947年3月才堵口并恢復了現今黃河河道。故1938年黃河入淮不再直接注入黃海,而是借道長江排泄到東海。
綜上所述,黃河從有人類活動開始到宋代注入渤海,之后到清咸豐五年注入黃海,再之后至今注入渤海,其間1938年至1947年注入東海。
了解了黃河入海的客觀史實之后,我們把目光切換到歌詞的文本范疇上。《黃河大合唱》寫作時間是1939年3月,從寫作時間可以推斷出黃河此時注入東海。這一點為《黃河大合唱》第三章《黃河之水天上來》中描寫的黃河“像一條飛龍/日行萬里/注入浩浩的東海”作了地理概念上的佐證。從文學的角度來看,作者在本章選用“東海”這個意象,首先是為了讓它和“東方的強盜”、“法西斯”等意象一起再現抗日的社會現實,彰顯文本的抗日主題,增強了歌詞的寫實性。其次是使文里文外的情感色彩高度統一。黃河在注入東海的這九年時間里,給中國人民造成的傷害是刻骨銘心的。這時期形成的“黃泛區”成了災難的地理名詞。毫不夸張地說,這九年里災難覆蓋了黃河,黃河成為形成民眾心中噩夢的邪惡根源。作者抓住這樣一個典型的、容易產生共鳴的群眾情感元素,把現實客觀積累的情感化做筆端的文字,堆砌成一首控訴黃河的詩歌,向世人“哭訴我們民族的災難”,真可謂獨具匠心。
審視《黃河大合唱》全篇,我們可以發現第二章《黃河頌》選用了與第三章《黃河之水天上來》截然相反的視角——歌頌黃河所體現的堅強拼搏、不屈不撓的民族精神。這時,作者的立足點不是現實黃河,而是站在歷史的高度俯瞰下的黃河,所以選取黃河入渤海還是入黃海都是可以說通的。那么作者為什么最終選擇了黃海這個意象呢?我覺得主要是從三個方面考慮:
一、時間考量
以寫作時間為參照原點,由此上溯到清咸豐五年黃河改入渤海,不過也才80多年的歷史,它不足以抹殺對清咸豐之前黃河入黃海近700年歷史對人們產生的影響。換句話說,客觀變化還沒有完全覆蓋人們已有的主觀印象。比如郭沫若先生在1928年創作的《黃河與揚子江對話》中就用“黃河”的口吻述說:“唉,我恨我一身的泥沙總不能把黃海充滿!我流了幾千萬年的泥沙總不能把黃海填干!”這里也是用“黃海”這個意象。
二、歷史考量
1855年黃河改道入渤海的歷史時期,是中國現實社會最動蕩、屈辱的歷史時期。單就中日之間來看,從1895年中日《馬關條約》的簽訂,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東北淪陷,再到1937年南京大屠殺。日本的野心把中華民族逼到了懸崖邊上。這一時期的黃河充斥著中華民族的血與淚,流淌基調是悲壯的,與作者歌頌黃河的意愿不協調。從情感色彩上看黃海無疑是首選。
三、文學考量
誦讀歌詞的第一層:“我站在高山之巔/望黃河滾滾奔向東南/金濤澎湃/掀起萬丈狂瀾/濁流婉轉/結成九曲連環/從昆侖山下奔向黃海之邊/把中原大地劈成南北兩面。”可以發現押韻的韻腳是an。這個韻腳決定了黃河流向“東南”,正是這個方位詞限制了黃河只能注入黃海。因為在客觀的地理方位中,黃河的流向基本上保持著或向東南流入黃海,或向東北流入渤海。如果把歌詞里的黃海意象換成渤海,那么和“滾滾奔向東南”是背道而馳的。如果相應改東南為東北,無疑會打亂文本韻腳,故作者最終選取了黃海這個意象。
考察黃河流向在歷史上的演變只是對科學事實的尊重,緊扣文本分析黃河這一意象的深層內涵,需要我們真正融入作者的內心深處,體會黃河入海背后的深意。由此可見,黃海、東海兩個意象的出現并不是文本的硬傷,而是作者精心布置的。
(責任編輯 譚有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