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曾說:“文藝母親的女孩兒里,要以《西廂》最完美,最絕世了。《西廂》是超過時空的藝術品,有永恒而且普遍的生命。”
《西廂記》的語言既有詩詞般的綺麗華美,又有口語似的生動活潑,書的第四本《長亭送別》一折堪稱代表。
例如,【端正好】:“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就化用了范仲淹的《蘇幕遮》:“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而且元曲要比范詞意境更為凄美。王實甫的這只曲子也被譽為戲曲中的“秋思之祖”。
再如,【叨叨令】:“準備著被兒,枕兒,只索昏昏沉沉的睡。”范詞有“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一句。范詞的意思是游子的思鄉之情拂之不去,好夢做得很少,長夜不能入眠。而元曲的意思是說鶯鶯與張生分手后只想能昏昏沉沉地睡去,免除思念的痛苦,能真的睡著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否則只好獨自流淚到天亮了。
再如,【朝天子】:“暖融融的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淚。”范詞有“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但在鶯鶯眼里,酒未入愁腸就已化作了相思淚,意思比范詞又更進一層。
范仲淹《蘇幕遮》抒寫的是思鄉之情,憂國之意。王實甫只摘取其中的離愁別恨,雖翻出了新意,但胸懷境界有所削弱,不過卻很適合情景,情感更濃,沒有硬套。類似這樣的化用還有多處。
【滾繡球】:“聽得道一聲去也,松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這與柳永《雨霖鈴》中“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有異曲同工之妙。柳詞只是說“都門帳飲無緒”,但元曲卻說“遙望見十里長亭”就“減了玉肌”,抒情更直白、更形象、更夸張、更感人,也少了柳詞的“寒蟬”、“驟雨”的渲染鋪敘。一句“此恨誰知?”又表達了對拆散恩愛夫妻的崔母,以及崔母所代表的封建禮教的強烈控訴。
【四邊靜】:“霎時間杯盤狼藉,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兩意徘徊,落日山橫翠。知他今宵宿在哪里?有夢也難尋覓。”柳永的《雨霖鈴》中有“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都是寫酒后的心情,也都是以殘景襯悲情,柳詞悲涼思緒寓于景中,此曲卻多了令人心碎的問詢,令人更添悲傷,但元曲更顯纏綿悱惻。
【叨叨令】:“……從今后衫兒、袖兒,都揾作重重疊疊的淚。”秦觀《滿庭芳》中寫道:“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淚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秦詞寫淚只是沾濕了衣襟,而元曲卻是重重疊疊的淚,衫袖是濕了又濕,元曲較之秦詞更顯感傷。
【朝天子】:“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拆鴛鴦兩下里。”柳永《鳳歸去》:“驅驅行役,苒苒光陰,蠅頭利祿,蝸角功名,畢竟成何事。”二者對功名利祿的鄙視有相同之處,柳詞主要是表現對光陰似箭的惋惜,對羈旅行役及官場爭斗的厭煩,也反映了詞人仕途的落魄。元曲則沒有這樣的復雜情懷,只是著重表現鶯鶯對世俗的控訴與對婚姻幸福的珍惜,用情專注,貼合人物性格及文章的主題。
【耍孩兒】:“淋漓襟袖涕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詞句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但抒發的情感與陸游的《釵頭鳳》中的“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相似。此時的崔鶯鶯和張生也有類似的遭遇,讀到此處會令讀者自然生發聯想,撫今追昔,不禁感慨萬千。
【五煞】:“鞍馬秋風里,最難調護最要扶持。”李清照《聲聲慢》:“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李詞寫出了自己的冷清迷惘,及因不適應江南的氣候身體難以調養的愁怨,而元曲中寫的是鶯鶯面對知心愛人雖極悲傷,卻先想到對方的困難,千叮嚀萬囑咐張生要盡快適應水土氣候,要保重身體,可見伉儷情深,相似的意境卻就不一樣的情懷。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淡煙暮靄相遮蔽。”歐陽修《踏莎行》:“平無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二者與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意境相似。歐詞與李詩都是在寫依依惜別之情,明知看不見還不死心,感情之深讓人贊嘆,可是元曲除了抱怨空間距離之外,又怨疏林、淡煙及暮靄的朦朦朧朧,這份率真的情感更讓人感傷。
【收尾】:“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李清照《武陵春》:“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則又化作:“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駝也駝它不動。”則把離愁從船上卸下駝在了馬背上,到了王實甫這曲子里,更是把“愁”從馬背上卸了下來,裝在車子上。元曲寓情于物,取之前人卻能自鑄新詞,化抽象為物象,在引用前人的基礎上力求翻出新意,使愁緒倍增。
“溶百家之長,鑄一家之言”依然能自成一家,王實甫實屬其中的典型代表。他的曲詞或者秀麗典雅,含蓄悠長,或者質樸自然,活潑爽利,有宋詞的意趣,又不失元曲本色。作者對優秀文化的繼承與發揚就是《西廂記》的曲妙之源。
(責任編輯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