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名篇《荷塘月色》自問世以來,一直深受讀者喜愛,研究評論其的文章是鋪天蓋地,舉不勝舉。然而,鮮有評論者談及該文引用梁元帝《采蓮賦》的目的,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在筆者看來,此處引用既反映了作者從現實進入想象的心路歷程,拓展了文章的表現空間,豐富并深化了文章的主題,同時也展現了作者復雜隱微的情感活動,哀而不傷,若隱若露,有一種獨特的美學韻味和隱喻色彩,實為畫龍點睛之筆。下面,筆者不揣淺陋,談一談此處引用。
在完成了對月下荷塘、荷塘月色以及荷塘周邊的無限美景的精致描寫之后,作者對眼前一方狹小空間產生了些許怨悵:“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于是,作者的心靈自然要力爭擺脫現實束縛,通過看似隨意,實則匠心獨運的聯想,引領作者從沉悶、孤寂的現實,走進了一個奇妙的想象世界。
梁元帝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幾位因卓越的文學才能而名垂千秋的風流皇帝之一,他的《采蓮賦》是一千多年前創作的經典作品,何以能令一代散文大家朱自清如此垂青呢?只要看一看文中展現的一幅幅充滿浪漫、自由和愛情氣息的畫面,就不難找到答案。
在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里,一群青春爛漫、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結伴來到一方葉嫩花初的荷塘,劃著蚱蜢小舟,穿梭其間,歡歌笑語,眉目傳情。盡管船劃得笨手笨腳,他們照樣喝得酩酊大醉,渾然忘歸。這里的世界有的是歌聲、醇酒、美女,有的是太平盛世中人民發自內心的幸福感,有的是心靈的纖塵不染、逍遙自在。這怎不令人怦然心動,心向往之?
落魄書生做夢多為黃粱美夢;苦命的放牛娃牽掛的常常是財主家的妙齡少女;亂離之中的游子吟唱的往往是李白的名句“床前明月光”……那么,一生追求光明、向往和平、心系黎明百姓的朱自清先生,魂牽夢繞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呢?是一個太平盛世,一個詩意世界,一個烏托邦,一個桃花源……這些組合起來就是梁元帝筆下虛設出來的那方天地。可是,那方天地離朱自清所處的現實世界又是無限遙遠,有千山萬水相阻隔。兩個世界的對比觀照,個中苦澀與無奈,有心人自然能心領神會。北伐戰爭剛剛勝利,蔣介石和國民黨立即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猙獰血腥的嘴臉,揮起屠刀,大肆殺戮曾經的盟友——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一介書生朱自清每天生活在白色恐怖的陰霾中,苦悶、失落、憤怒皆無人可訴、無處可訴,只能蜷身書齋,神游于古人所營建的或有或無的樂土之中,以求撫慰心靈,治療精神創痛。這方樂土在現實中、在不久的將來,能不能尋覓到呢?朱自清對此有非常清醒的認識,也給出了明確的結論——“無福消受”。
想象是散文的生命。因為想象是時空穿越的唯一通道,又是象征和隱喻的唯一外殼。而象征、隱喻運用的微妙之處又在于能折射出作家的人格追求,具有深厚的美學意蘊。梁元帝的《采蓮賦》所運用的藝術手法恰恰與朱自清的某些藝術風格形成了某種程度的暗合,朱先生信手拈來,自然是天衣無縫了。某些自作聰明的教材編者曾經將這一段引用的文字刪去,這實在是有些顢頇武斷了。
梁元帝的《采蓮賦》整體風格是寫實的嗎?結合時代背景、作品內容分析,無論如何也得不出這個結論。標題名曰“采蓮”,文章中所出現的季節卻是初夏,那一群貴族男女的歡聚,既神秘,又放縱,也危險,梁元帝本人親見親歷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另外,從歷史上看,梁朝充其量也只是一個短命的偏安政府,殊無太平盛世之說。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梁元帝寫《采蓮賦》,無非是要炫耀其文治武功而已。朱自清先生對此當然心知肚明,但他另有所圖,移植《采蓮賦》,自出機杼,賦予其獨特的隱喻、象征色彩,令人眼界一開,有柳暗花明之感。且看那一群風姿綽約、天真無邪的貴族青年,不正是春風得意、激情燃燒的青年朱自清的跨時代寫照嗎?他們走出深宅大院,擺脫家人管束,盡情呼吸野外芬芳的氣息,不正象征著朱自清離開講臺與書齋,放棄眼下衣食無憂卻憂心忡忡、茍延殘喘的生活,尋找自由凈土的強烈愿望嗎?他們縱情狂歡、芳心暗許的那片郊游之地,那一個荷花初開的季節,不正是朱自清一輩子都在思念著的童年揚州,瓊花吐蕊的煙花三月嗎?
《荷塘月色》美不勝收,可以算得上中國現代散文的一頂皇冠,《荷塘月色》中的引用恰似這頂璀璨奪目的皇冠上的一顆紅寶石,我們怎能視而不見,避而不談?
(責任編輯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