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談古音韻知識在中學語文教學中的運用

央視十套有一期專題節目——《張越訪談錢文忠》。節目現場著名主持人張越提到，有觀眾對《百家講壇·三字經》中錢文忠教授將“手無縛雞之力”的“縛”(“fù”)念成了“bó”提出異議。錢文忠教授解釋說，古代流行斗雞，“手無縛雞之力”是形容人太弱小了，連雞都“斗”不過，而并非講一個人沒事干去“縛”(“fù”捆綁)一只雞。此處“縛”作“斗”講，念成“bó”而非“fù”，這是古漢語里的一個特殊現象。但到底是什么“特殊現象”，錢教授沒有進一步闡述。筆者認為，這個“特殊現象”其實是古漢語里面古音韻知識中的“古無輕唇音”現象。

中學語文學科離不開古漢語文言文的教學。筆者在近二十年的語文教學工作中，深切地認識到作為一名中學語文教師多了解一些古音韻知識非常有利于古漢語的教學，尤其可以幫助學生更準確地理解文言文。

古音聲訓，這是運用字音相同或相近、意義又有所關聯的一個字來解釋另一個字。如高中課文《項脊軒志》:“從余問古事”。古事，即故事，過去的事兒，不是古代的事情。古，故，聲相近，義相通。這里就運用了古音韻學里聲訓的知識，又如初中課文《岳陽樓記》:“薄暮冥冥”。薄，迫也。道理一樣。

喉牙聲轉，簡單地說是喉音和牙音可以互轉，猶如今天的g、k與h互轉一樣。這是一條非常有用的古音韻知識。例如“會”，可以讀h-(開會)，可以讀k-(會計)，這是h-k互轉。《項脊軒志》:“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邦櫼暋辈皇恰盎仡^看”，而是“四面看”。顧視，猶如“環視”。環，顧，喉牙聲轉。高中課文《孔雀東南飛》:“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皶弧奔础皼Q不”。決，古音讀如“怪”。會，決，喉牙聲轉。

反切，就是用一個字的聲母和另一個字的韻母反過來一摩擦，就產生了第三個字的音。曾經的高中課文《高祖還鄉》:“一面旗，白胡闌套住個迎霜兔，一面旗，紅曲連打著個畢月烏?！逼渲?，“胡闌(hulan)”就是“環(huan)”的反切，“曲連(qulian)”就是“圈(quan)”的反切。原句即為:“一面旗，白環套住個迎霜兔，一面旗，紅圈打著個畢月烏。”另外，著名語言學家王力先生又叫王了一，“了一(liaoyi)”就是“力(li)”的反切。

古無輕唇音，是指中古(從隋唐到北宋)以后的f、v輕唇音，在上古(魏晉以前)是沒有的，要讀成b、p、m。這條古音韻知識是清朝錢大昕提出的?！肮艧o輕唇音”是條重要的古音韻學規律。高中語文新教材讀本中《唐雎不辱使命》:“秦王怫然怒”。注:“怫，音fú?！边@是欠妥的?！短砌虏蝗枋姑烦鲎浴稇饑摺?，從“上古無輕唇音”的音韻知識的角度看，可以肯定地下結論:“怫”不讀“fú”。實際上，“怫”音“bó”，是“勃”的通假字?！扳鋈慌?，即“勃然怒”，是憤怒到極點的意思。而高中語文新教材里選自《論語》的《季氏將伐顓臾》:“今夫顓臾，固而近于費，今不取，后世必為子孫憂?！弊⑨尀?“費，音bì。”而沒有注成“費，音feì”。這顯然是“古無輕唇音”的正面例證。

古無舌上音，簡單地說，就是今天的卷舌音zh、ch、sh，在上古時是沒有的，上古時都讀成d、t、n。《木蘭詩》是初中語文課本里的傳統篇目。其中“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這幾句是翻譯的難點。關鍵是在“傍地走”三個字。全國通用教材和江蘇省采用的洪宗禮先生的教材都把“傍地走”譯成“貼著地面跑”，這也欠妥。兔子是常見的動物，我們觀察可以看到，兔子不是蛇，不可能“貼著地面跑”。從外觀上看，兔子的雌雄的確不易區分，但不奔跑時，可以從神態、動作上辨別。雄兔兩個前爪不停地撥爬、爬搔;雌兔雙眼半睜半閉，嫻靜文雅。但是如果雄雌兩只兔子并排著跑，怎能區分是雄還是雌呢?借喻木蘭家居時是女郎，征戰時就分不清是男還是女了?！鞍刈摺?，依傍著跑，并排著跑。傍，并，古同聲。這里的“地”也不是“地面”的“地”，它是“著”的通假字，是助詞。南北朝時，“著”還不念卷舌音，而是讀“d”這個聲母，與“地”(d)同聲?！暗亍钡倪@種用法，初中推薦的名著閱讀精選篇目《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水滸》)里也有例子:“三人在廟檐下立地看火”，就是“三人在廟檐下立著看火”?！端疂G》第六回里還有一例:“到寺里，看見那崔道成、岳小乙兩個兀自在橋上坐地?！薄对娫~曲語法匯釋》云:“地，語助詞，猶‘著’也?！?/p>

齒音內部互通，黃侃先生認為，上古齒音精、清、從、心四母(相當于今天z、c、s)和其他音一樣，內部好互轉，這條規律可用來訓詁。如初中課文《愚公移山》:“自此，……無壟斷焉?！弊裕唷皬摹?，齒音互轉，即z與c互轉。高中教材中《荀子·勸學》:“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已，則知明而行無過矣?！眳?，教材注成“音cān，驗，檢查”，似乎不妥。“驗，檢查”之意已由“省”表達了?！皡ⅰ奔础叭钡耐僮?，亦即“三”，多次也?！盾髯印愤@句話原來出自《論語·述而》:“吾日三省吾身?！薄墩撜Z》用的是“三”，從這也可知《荀子》上的這個“參”應該是“叁(三)”。參，三的關系是c、s互轉。

以上的例子實際上就是聲訓、喉牙聲轉、反切、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齒音內部互通等古音韻知識在中學語文教學中的運用。因此，筆者認為，如果我們中學語文老師能懂一點古音韻知識，那么我們在閱讀古文尤其是進行文言文教學時將會更加得心應手，對文言文內容的理解就會更加準確到位。

(責任編輯 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