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自述

我叫李鴻章，字少荃，道光三年(1823)2月生于安徽省廬州府合肥縣，道光進士。咸豐二年(1852)在翰林院的大考中屈居第二。光緒二十七年(1901)11月7日，病逝于大清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任上，享年七十又八。人說“蓋棺論定”，然我已作古百余年矣，國人對我的評價依然是言必稱“賣國賊”，似乎中國近代史上的眾多屈辱與不公都是由我一手造成。在大清歷史上，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在生前死后招致如此猛烈而持久的抨擊。國人啊，你們為什么一向都將我從清朝即將滅亡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內憂外患中孤立出來呢?今天，請讓我一吐為快，將生前所作所為告諸于眾，千秋功罪，就讓歷史去評說。

一、與農民軍作戰，功耶?過耶?

咸豐三年(1853)，我在籍辦團練(地方武裝)與太平軍作戰，屢敗，投靠曾國藩當幕僚。咸豐十一年(1861)，長江下游的太平軍向上海壓縮，上海的商人官紳愿每月出60萬兩銀餉以求曾國藩湘軍的保護，沒人愿去，但我愿去，在安徽按湘軍編制，組織了11個營的淮軍。同治元年(1862)4月，淮軍由安慶乘英國輪船，在兩岸布滿太平軍營壘的水道上進行大穿越，進至上海，在虹橋，我親率3000淮軍與10萬太平軍交戰，竟以少勝多，殺得太平軍“尸積如山”，淮軍名聲鵲起。攻陷蘇州、常州后，同年11月，我升任江蘇巡撫。同治三年(1864)7月，當太平軍都城被攻克后，我被封為一等肅毅伯爵，戴雙眼花翎。同治四年(1865)，我又擔任兩江總督，掌江蘇、安徽、江西三省軍政大權，同捻軍作戰。人說，你鎮壓太平軍與捻軍起義，就是大大的不是，就是千古罪人。國人啊，我乃一朝廷命官，一封疆大吏，面對浩蕩皇恩，我能坐視其滅亡而不顧嗎?很多時候，我也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啊!

二、興辦洋務，功耶?過耶?

同治九年(1870)，我由曾國藩舉薦，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掌握軍權與外交大權。為挽救大清的統治，以“自強”“求富”為名，創辦了一批近代軍事工業和民用工業。

軍事工業主要有:(1)上海的三所洋炮局。同治元年(1862)，我在上海買下洋人的機器設備所設立，這是中國近代史上較早的軍事工業。(2)上海江南制造總局(滬局)。同治四年(1865)，我與曾國藩創辦的真正的近代軍事工業，這是洋務派開辦的規模最大的近代軍事工業，主要生產槍支、大炮、彈藥、鋼鐵及輪船。(3)金陵機器局(寧局)，同治四年(1865)，我將英人馬格里主持的蘇州洋炮局遷至南京，加以擴充后改名為金陵機器局，主要生產大炮和彈藥，產品大都供應淮軍與北洋三省(直隸、奉天、山東)。

民用工業主要有:(1)上海輪船招商局，同治十一年(1872)，我開辦的中國第一家近代輪船公司，也是洋務派興辦的第一個民用企業。它成立時買輪船3艘，到光緒三年(1877)收買了美國旗昌輪船公司，擁有輪船30多艘，形成了一支實力較強的商船隊，它一直運營到民國三十八年(1949)。(2)開平礦務局(唐山)。光緒四年(1878)創辦，所產原煤除按市價供應招商局和天津機器局外，還占領了天津市場，抵制了洋煤的輸入。(3)創建漠河金礦，光緒十四年(1888)。(4)上海機器織布局。光緒二年(1876)，我派鄭觀應等籌辦。這是洋務派創辦的第一個近代化棉紡織廠。(5)天津電報總局，光緒六年(1880)設立。光緒五年(1879)，由我支持鋪設的中國第一條電報電纜線在大沽至天津之間開通。光緒七年(1881)，電線架到上海，光緒十年(1884)，線路通至廣州，總局遷往上海。此后，線路不斷延伸，逐漸通達全國各重要城市。

由于我的支持與參與，洋務派創辦了中國近代第一條鐵路(津榆鐵路——唐山至山海關，276公里)，第一座鋼鐵廠(上海江南制造總局鋼鐵廠)，第一座機器制造廠(江南制造總局)，第一座礦務局(開平礦務局)，第一所電報局(天津電報總局)，第一所近代化軍校(天津水師學堂)，第一支近代化海軍艦隊(北洋艦隊)，第二所外國語學校(上海廣方言館，即上海同文館)，第二所近代化軍校(天津武備學堂)……

我為大清國國計民生的近代化所奠基的所有事業，令我身后的國人今天都一直在受益。

三、簽不平等條約，功耶?過耶?

我曾代表清政府參與了許多不平等條約的簽訂。如光緒二年(1876)的中英《煙臺條約》，光緒十一年(1885)的《中法新約》，光緒二十一年(1895)的《馬關條約》，光緒二十二年(1896)的《中俄密約》，光緒二十七年(1901)的《辛丑條約》等等，不一而足，對此，我不想多說，只說說兩次危急時刻，國人謂之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與《辛丑條約》吧。

先說《馬關條約》。光緒二十一年(1895)，在甲午戰爭中戰敗的清廷令我去日本議和。面對日本人割讓遼東、臺灣、澎湖，賠款軍費3億兩白銀的“要價”，我深知，如果采取強硬的立場，只能導致中日戰爭繼續擴大，以當時中國的實際軍力而言，結果只能是東北被全面占領;如果答應日本的條件，中國主權和財產的損失也是巨大的。兩害相權，我只能取其輕。

光緒二十一年(1895)4月，帶著《馬關條約》草約回國的我成了舉國的“公敵”:朝廷斥責我辦事不力，官員說我喪權辱國，民間暗示我拿了日本人的銀子，更有人公開聲明要不惜一切殺掉我以雪“心頭奇恥大辱”。被革職后的我不禁想起了全體軍機大臣奏折中的一句話:“中國之敗全由不西化之故，非鴻章之過!”

再說《辛丑條約》。光緒二十六年(1900)8月15日，八國聯軍攻陷北京，老佛爺帶光緒帝逃往西安，時任兩廣總督的我被重新調任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朝廷要求我北上與正在攻打這個國家的洋人議和。有人說:“每當滿清政府把這個巨大的帝國帶到毀滅的邊緣，他們唯一必須起用的人就是李鴻章?！毙旁沾搜?!

10月11日，77歲的我到達北京，開始了與聯軍噩夢般的“議和談判”。我意識到聯軍在京城屯兵數萬，隨時有擴大戰爭的能力;一旦戰火再起，國家秩序將無法恢復，朝廷的職能將無法履行，關系到國計民生的經濟活動陷于停滯，百姓和國家只能被拖入日甚一日的戰亂，于是我“妥協”了?？晌覜]想到，老佛爺看了11國的《議和大綱》后“驚喜萬分”，因為其中沒有一條涉及她，各國并沒有讓她交出權力的意思，她滿意地批準了這個條約，并給我回電:“所有十二款，應既照允”。

光緒二十七年(1901)1月15日，我和慶親王代表大清國在《辛丑條約》上簽字，國人即刻指責道:“賣國者秦檜，誤國者李鴻章”。一個巨大的帝國屢戰屢敗，卻每一次都要討伐我不能維護國家權益，個人的力量到底有幾何?“千夫所指”的我吐血了。9月7日，我在回到北京賢良寺住所后，再次大口吐血，兩個月后的11月7日，命歸西天，終年78歲。

此外，我還參與反對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時與英國策劃“東南互?！保€有人說我在洋務運動中中飽私囊。嗚呼，“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誰自己計較得了是美名還是罵名?

我生逢大清國最黑暗、最動蕩的年代，我每一次“出場”無不在國家的危急存亡之秋，國家要我承擔的無不是“人情最難堪”的事。然西方輿論對我評價頗高，認為“以軍人來說，他在重要的戰役中為國家做了有價值的貢獻;以從政來說，他為這個地球上最古老、人口最多的國家的人民提供了公認的優良設施”。國人對我的評價卻截然不同，因為在中國評價一個人是很容易同時也是很難的事情。

但正如梁啟超所言，國人在對我咒罵痛斥之時，萬“不可不深自反也”，萬“不可放棄國民之責任”。梁啟超還說，他“敬李鴻章之才”，“惜李鴻章之識”，“悲李鴻章之遇”。嗚呼，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梁啟超也。千秋功罪，讓千秋萬代人評說去吧!我的靈魂依然在天國安息。

(責任編輯 龐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