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機背后公允價值的反思

孫鳳英　劉凱旋

摘要：金融危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與公允價值會計計量有密切關系，但公允價值不是金融危機的“原兇”，充其量只是“幫兇”。正確認識公允價值，充分發揮公允價值會計在市場經濟中的作用，對應對和解決當前的金融危機有現實意義。我國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做法，而應結合具體實際，對公允價值會計進行改進和完善，使之更好地為經濟發展服務。

關鍵詞：金融危機；公允價值；會計計量；作用

中圖分類號：F2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217(2009)05—0074—04

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社會各界一方面忙于追究其產生的根源，另一方面積極尋找應對的措施。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金融危機也與會計扯上了關系，即公允價值計量成了金融危機的“原兇”，會計變成金融危機的救“市”主。

誠然，公允價值會計計量與金融危機有一定的關聯性，不排除它在金融危機中的負面影響，但公允價值并非金融危機的“原兇”，會計也做不了金融危機的救“市”主。因此，應正確認識公允價值，客觀看待公允價值在金融危機中的作用。

一、公允價值剖析

從字面上看，“公允”即公平、公正的意思，應屬于道德范疇；從哲學意義上講，“價值”是具體事物具有的一般規定、本質和性能，是正價值和負價值組成的對立統一體；在經濟學中，“價值”一般指未來現金流量的現值。

對“公允”和“價值”有了更深的理解，則公允價值的含義應是人們對某種事物的一種理想價值訴求和價值期望，或者說，公允價值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觀念上的價值。在我國會計中，公允價值有一個被人熟知的定義：“在公平交易中，熟悉情況的當事人自愿據以進行資產交換或負債清償的金額。”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FASB)把公允價值定義為：“公允價值是在計量當天，市場參與者在有序交易中出售資產收到的價格或轉移資產付出的價格。”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則將公允價值定義為：“買賣雙方均自愿在對被交易資產相關情況擁有合理解釋的情況下進行公平交易而成交的金額”。

依照公允價值定義的邏輯推理，公允價值的對立面應該是“非公允價值”，不過，在會計上人們幾乎見不到“非公允價值”這個名詞。“非公允價值”即“特定主體價值”，是資產或負債對于某特定經濟主體的價值，它排除不具備條件或因素的其他市場參與者對該價值的增減，例如，某企業因與某地政府官員關系非同一般，可以廉價取得土地使用權，這個取得價格即可叫“特定主體價值”。公允價值與特定主體價值的重要區別在于：前者反映市場的期望，后者反映特定經濟主體的期望。市場是每個經濟個體的集合體，市場期望價值不過是這些眾多經濟個體期望價值的總和或均衡。然而，市場包含許多非正常或非理性因素，如產品品種、質量、交易量、交易者的偏好等，諸因素都會影響市場價格的公允性，在各種交易關系中，任何一個經濟個體都具有其他經濟個體所不具備的對交易價格或利益產生影響的因素。因此，雖然公允價值本身是建立在“公允”的前提之下，但市場整體顯示出來的價格或價值包含了“公平”和“不公平”的成分。

把公允價值與歷史成本作為對立面來考察，這是對會計計量屬性的一種誤解。其實，公允價值本身并不是一種具體的會計計量屬性，而是所有會計計量屬性所應達到的一種目的。公允價值計量包括歷史成本或歷史收入計量、現行成本計量、現行市價計量、短期可變現凈值計量、未來現金流量現值計量等，其中，歷史成本是最基本的會計計量屬性。歷史成本是某特定經濟主體的歷史成本，反映的是過去，側重可靠性，而公允價值強調面向市場，著眼現在和未來，側重相關性。

二、金融危機與公允價值

(一)公允價值計量的“黑洞效應”

黑洞效應(The black hole effect)是物理學中的概念，指宇宙中的一些大質量物體發生坍塌之后，會形成一個引力很大的密點，大到光線進去后也無法逃出來，于是形成一個“黑洞”，被吞噬進去的物質和能量反過來成為黑洞的一部分，從而使黑洞產生更大的吸引力。

經濟學中的黑洞效應是指在經濟領域里，由于各種原因，經濟資源沒有被有效用于正常投資和消費，而是退出實體經濟，被強有力地吸引到了高風險、高回報的虛擬行業，這些資源一旦進去之后，便無影無蹤，不能自拔。在公允價值計量下，當經濟旺盛時，金融資產和金融負債的價值會被嚴重高估，其價格遠遠偏離其真實價值，市場顯示繁榮假象；當經濟不景氣時，金融資產和金融負債價格則一落千丈，遠遠低于其實際價值，市場極度蕭條。由于公允價值的不確定性和不可靠性，金融機構的逐利性，以及風險防范和風險管理的缺失，公允價值計量會使金融資產或金融負債部分真實價值通過公允價值變動損益“逃逸”出資產負債表的框架，這就如同遇到了黑洞一樣，產生消失、逃逸的效應。

(二)公允價值在金融危機中的角色

公允價值會計計量是從上個世紀80年代美國銀行業儲蓄和房屋貸款中開始使用，當時美國發生了嚴重的儲蓄和房屋貸款危機，導致400多家金融機構破產，公允價值也遭到非議。巧合的是，時隔近30年，美國再次發生次貸危機并引發全球金融危機，同樣也把矛頭指向了公允價值，向來被追捧的公允價值突然間成為眾矢之的，尤其是美國國會和金融界對公允價值的抨擊異常猛烈。公允價值在金融危機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存在兩派不同的觀點，一是以金融界為代表，二是以會計界為代表。

金融界人士認為，公允價值計量原則在次貸危機中造成了順周期效應，降低了金融機構的抗風險能力，即在市場高漲時，容易出現金融產品價值的高估，金融機構利潤大增，給股東分紅過多；相反，當市場低落時，嚴重低估相關資產的經濟價值，會計報表上反映的業績虧損，遭到股東的質疑，使得金融機構的資本市場形象一落千丈，削弱了金融機構的自救能力。在金融危機蔓延的過程中，美國一些金融業人士和國會議員把矛頭指向了美國財務會計準則第157號公告。他們認為，該公告關于金融產品按照公允價值計量的規定，在金融危機中起到了發生器和助推器作用，即在市場大幅下跌和定價功能缺失的情況下，公允價值計量導致金融機構按市價巨額減計資產，使資產大幅縮水、虧損增加、資本充足率下降，引起市場加大資產的拋售力度，進而形成“交易價格下跌—資產減值—恐慌性拋售—價格進一步下跌”的惡性循環，推動并加速惡化了金融危機。他們同時認為，市場失靈沒有什么價格可供金融機構作為衡量其金融資產的基準，如果金融機構不按市值(公允價值)計量其金融資產，金融危機可能就會消退。基于這種觀點，2008年9月，美國60多名議員聯名敦促監管當局立即終止按市值計量會計準則的應用。

會計界人士則持不同觀點，他們認為，公允價值計量會計準則與金融危機沒有因果聯系，公允價值計量能夠真實反映金融企業的市場財務狀況，避免

或減少金融機構內部人員人為操縱經營業績的現象，防止金融企業利用虛假信息誤導投資者和社會公眾。例如，國際會計準則委員會(IASB)研究主管韋恩·阿普頓認為，公允價值準則只是跟隨市場并為市場服務，不能領導市場，也不會給企業帶來損失。德勤亞太區金融服務領導人菲利普·哥特表示，現在的金融危機原則上是經濟問題，并非會計問題，我們不希望看到公允價值的廢除；他還比喻說，金融危機象一場火災，如果停止使用公允價值，正如起火后，關掉火警警報，火不會自己熄滅一樣。在2009年1-3月連續召開的IASB—FASB金融危機高層顧問組會議上，主席漢斯·胡戈威爾斯特強調，公允價值并非造成金融危機的原因，而市場信用缺失是導致銀行危機的首要原因，銀行承擔經營風險且沒有恰當地管理風險引發了金融危機。

(三)公允價值計量的改進

在全球金融危機面前，對公允價值的反對聲此起彼伏，社會各界不可能完全傾聽會計界的“委屈”，公允價值自然難逃干系，明智之舉是對公允價值計量進行改進和完善。美國摩根大通資深分析師鄧·默特說：“因金融危機而指責公允價值會計準則，就象指責醫生告訴病人生病了一樣”。這意味著公允價值會計的存在是必要的，關鍵是尋找一條有效途徑，達到公允價值計量會計信息可靠性和相關性的有機統一。例如，2008年9月30日，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FASB)與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發表共同聲明，指出企業應運用恰當方法對交易不活躍、不理性的金融資產進行合理定價，其包括企業內部民主定價和采取合理的主觀判斷。SEC強調，不能簡單依賴不活躍市場情況下的交易價格，公司需要更多地通過對價格下滑時間長短、跌幅和市場流動性的判斷，以及借助內部估值模型和假設條件來確定金融資產的公允價值。2008年10月10—11日，在北京召開的首界國際會計準則亞洲年會的與會者認為，加強和改進公允價值計量，對增強企業會計報表的可靠性、風險披露的相關性更有作用。2008年10月15日，歐洲議會和歐盟成員國政府決定修改歐盟現行會計準則中有關按市值公允價值計算資產價值的規定，銀行等金融機構將不必再按當前市價記錄資產負債表上的資產價值，允許金融機構將違約風險考慮在內對其資本進行估值，從而避免資產價值在市場動蕩中被過于低估，以幫助金融機構更好地應對金融危機。

(四)金融危機的真正原因

金融業的特點是依靠資金的取得、流通、再投資、風險承擔和風險轉嫁等來維系其運轉，實現其盈利目的。不容置疑，這次金融危機的禍根來自美國銀行業的次級抵押貸款，即貸款機構向信用級別較低、收入不高且無可變賣資產的借款人提供的一種高額利息貸款。次級抵押貸款并無實質性資產作抵押，它建立在房價不斷上漲的假設和前提之上，靠的是市場和信用，而非借款人的償還能力。這種貸款帶有賭博的性質，當房產市場火暴時，貸款機構無疑可獲得高額利息回報；當市場發生逆轉時，房價下跌，利率上升，借款人負擔加重，一旦達到某種極限，客戶只能違約，造成貸款機構大量壞賬，次貸危機自然不可避免。

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在2007年8月曾指出，美國次級抵押貸款違約率高達百分之十三點多，和2005年中期相比，僅2年時間數字就翻了兩倍之多，加之大多數貸款機構已經把這些不良資產委托特殊目的機構(SpeciM Purpose Vehicle，指購買、包裝證券化資產和以此為基礎發行資產化證券的特殊實體)和結構投資公司(Structured Investment Vehi-cles，指由銀行或保險公司等設立的、通過發行短期商業票據債券去購買某些高回報資產的金融公司)打包后進行層層的擔保資產證券化，堂而皇之變成了各種所謂的衍生金融工具，名為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實則轉移和變賣有毒資產，隨著各種衍生金融工具的相互滲透、升級、蔓延和放大，次貸危機就產生了。由于次貸引發的流動性不足，加之金融創新缺乏透明度和有效監管，直接導致金融危機的爆發。

馬克思在其資本論中曾引用過英國評論家登寧的一句名言：“當資本有了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猖狂活躍起來；一旦達到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如果達到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著絞首的危險”。資本的貪婪性無情地撕破了蒼白無力的道德面紗，也摧毀了貌似尊嚴的法律防線。金融危機的爆發就是一個最有力的證明。

三、對我國會計的啟示

(一)加強公允價值的理論研究

在管理手段先進、法制相對健全的市場經濟發達國家，公允價值會計計量也沒有達到理想效果。我國剛踏入市場經濟行列，公允價值會計應用的時間不長、范圍不廣、經驗不足，必須加強公允價值的理論研究，為會計實踐作好理論指導，在公允價值會計的目標、公允價值計量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公允價值會計信息質量的相關性和可靠性等方面要有所突破，引導公允價值會計向有利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方向發展，為我國經濟更上一層樓貢獻智慧和力量。

(二)進一步完善會計準則

雖然我國2006年發布的39項會計準則已經比較完善，但仍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如金融資產公允價值計量的選擇存在隨意性，缺乏對市場失靈的會計糾錯機制。通過這次金融危機的教訓，我國制定會計準則要注意三個問題：一是考慮企業會計準則中“企業”的類別和層次，如金融企業和制造企業、大型跨國企業和中小企業。雖然我國已制定了《企業會計制度》、《金融企業會計制度》和《小企業會計制度》，但應把它上升為準則層次；二是平衡利益相關者利益，不應只把會計準則的側重點或著力點放在政府和主要投資者(股東)身上，還應考慮為債權人、中小投資者及其他利益相關者服務；三是盡快制定針對市場失靈等特殊情況下的會計準則，做到未雨綢繆。

(三)研究創新公允價值估值技術

公允價值來自市場，反映的是一種動態的價值，追求的是價值的客觀。然而，這種價值需要人們進行主觀估計和評判才能實現，用什么樣的手段和方法來評估，以確保公允價值計量的可靠和公允，顯然是一個復雜的問題，至今沒有找到一個最佳方法。所以，會計理論界和實務界應該密切跟蹤國際公允價值估值技術的發展動態，結合我國實際，努力探求和創新公允價值估值方法，彌補公允價值計量操作困難的缺陷。

(四)增強會計人員職業判斷能力

隨著經濟環境的變化，市場交易范圍廣泛復雜，市場交易手段變化多端，作為反映市場價格的公允價值，表現為非確定性、變動性、廣泛性和多樣性。因此，公允價值計量需要會計人員較高的職業判斷力。職業判斷越合理、越準確，公允價值計量就會被運用得越好，從而公允價值會計的相關性和可靠性質量越高；反之，會計人員缺乏職業判斷力，就可能歪曲公允價值本質，錯誤運用公允價值會計，給經濟帶來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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