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 杰
[摘要]18世紀法國啟蒙時代,也被稱為哲學的時代。但是,這里的“哲學”并不是德國古典哲學意義上的“哲學”。就是說,法國啟蒙哲學中的“概念”將形而上學的含義化解到最小,因為其中充滿著活生生的對人性的描述與分析。本文詳細論述了18世紀法國道德觀的核心內容即幸福觀念,指出了啟蒙世紀的另一半,在理性啟蒙背后的浪漫因素。正是在這些因素中,含有20世紀精神分析學和存在主義的思想種子,給當代人的精神生活以諸多創造性的靈感。
[關鍵詞]啟蒙;感性;幸福
[中圖分類號]B50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2426(2009)03-0003-04
道德的觀念同時屬于兩種不同的研究系列,一方面,道德的觀念可以歸入反思即思辨的形而上學范疇,例如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體系;另一方面,道德的觀念可以化解為體驗、心情、夢幻。這兩方面之間的差別,是觀念與心情、光明與晦暗的沖突。正統的哲學史是輕視道德觀念中的心情成分或浪漫成分的,然而,事實上,浪漫的思辨卻正是法蘭西民族思維的主要特征。自啟蒙時代起,這樣的特點即以極其鮮明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區別于18世紀德國古典哲學式的精神啟蒙。
幸福的觀念在道德觀念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們可以追溯到18世紀法國思想啟蒙時代。啟蒙時代的道德觀念并不是從天而降的,當時法國人關于幸福的靈感,主要來自伊壁鳩魯和斯多葛學派的理論,即古希臘的哲學傳統。啟蒙時代賦予這些傳統道德觀念以新鮮的含義、新的熱情。人們不僅在享受幸福,而且在思考幸福。這些新的道德理想往往以文學作品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些作品之所以偉大,就在于其中彌漫著充滿智慧的思想或哲學。啟蒙時代的哲學鼓勵人們做道德上的冒險,以撫慰人們在精神上的愧疚感和焦慮不安的心情,哲學成為人們精神上的支撐。
啟蒙時代的法國思想家們有一顆感性的心靈,這里有一種很是悖謬的情形,也就是他們的哲學與心靈之間不乏激烈的沖突。啟蒙世紀也被稱為哲學世紀,也就是光明世紀。但是,啟蒙世紀還有另外一半,就是感性的心靈,它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享受著焦慮、痛苦、絕望以及其他種種灰暗的心情——這種精神的微妙之處,恰恰是浪漫主義的本來意義。這里還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毀滅力量。很少有人想到,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者霍爾巴赫和愛爾維修同時也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如何把唯物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起來呢?這種搞亂人們習慣思路的想法,恰恰表明了啟蒙時代精神的復雜之處。所有這些,都是國內的研究者們忽視了的問題。
光明中的黑暗或黑暗中的光明,甚至可以說光明同時就是黑暗或者黑暗同時就是光明。因為那些啟蒙的書籍和行為要沖破重重阻力,要有激烈的沖突,就更加顯得這些魔幻似的思想哀婉動人。在哲學上,啟蒙時代其實并不是一個“造反”的世紀,而是把古老的西方形而上學思想重新打扮起來,18世紀是從神學時代向19世紀的實證時代過渡的歷史時期。18世紀也不是非宗教的時代,人們受到的最大精神困擾就來自宗教。宗教情懷與哲學家們的理性并行不悖,因為“光明”的哲學與神秘的心情往往體現在同一個哲學家身上,例如伏爾泰。
人們之所以覺得18世紀的法國哲學更為特殊,以至于某些固執和保守的哲學家們貶低和輕視這個時期的哲學思想,認為太膚淺,原因在于這些研究者們作繭自縛,有了一套關于什么是哲學的習慣看法,認為哲學應該討論什么或不應該討論什么。這種學究氣的討論恰恰不是18世紀的精神時尚,當時人們談論哲學,就像談論他們自己的生活一樣,不是因為生活變成了哲學,而是因為哲學變成了生活。比如說“情趣”,既是生活的也是哲學的,是一種具有哲學意味的情趣。當情趣變得陌生或來自異國情調時,當生活在劇烈地變動難以把握時,情趣尤其顯得像一種奇跡,因為那些瞬間得到而沒有意料到的事情,具有神秘性。與情趣相連接的是愛或者博愛。愛神秘的、魔幻般的一切,雖然也包括自己的心情。宗教情結同時也為啟蒙時代灌輸了創造的靈感,即從虛無中產生一個嶄新的世界。18世紀的法國人自認為是自主的人(就像同時代的德國哲學家康德說的,人自己就是目的,而不是作為達到人之外的某種目的的手段),是萬事萬物的主人。具有創造一個新世界的氣魄。
人自己成為自己創作的一個作品,感性、想象力、甚至理性,都成為這樣的作品。這個創作過程就是升華的過程,是具有哲學性質的感情升華,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賦予神圣性,甚至放蕩的感性也被說成圣潔的,一切似乎都亂了套了。時代脫鉤了,時間停滯了,生活進入了不可思議的時代。人們對情趣和“口味”的追求,近乎苛刻,我稱之為一種微妙精神。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在理性的口號下標榜的,這該是一種多么特殊的理性啊!人們挑戰的是權威,也就是傳統或習慣的看法。這種挑戰肯定是自下而上的,主要來自民間,幾乎所有的啟蒙思想家都是民間思想家,而非官方思想家。他們的榮譽來自人民而不是官方即法國皇帝的嘉獎。對當時的法國社會而言,啟蒙思想是一種“亂套”的力量,它以極大的熱情尋找新的生活樂趣,探索新的世界,當然不僅僅是精神的世界,例如旅行和海外的殖民地開發在一起,并誕生了一門新的文學種類:旅行文學。
在宗教問題上,啟蒙時代思想家充滿著內心的焦慮:一方面,他們批判神學對人性的摧殘;另一方面,他們渴望有一種神圣的人性,代替神的缺失。沒有神的神秘性,是世俗的神秘性,它是怎么可能的呢?思想家在死胡同里探索,他們想到了惡。一種惡的信念(la mauvaise foi)或惡的想象力,這里的惡,意味著不可能性。一種忐忑不安的幸福也是幸福,幸福的不可能性。整個社會彌漫著伊壁鳩魯似的快樂主題,但是心靈焦慮不安的問題并沒有解決。道德問題不但融合進感情或心情問題,甚至直接就是心情問題,是新奇問題。全部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得到心靈的安靜,也就是幸福。如果說激情與焦慮有密切關系,那么,幸福則與激情在心情是否平穩和安靜上面很不相同,顯然幸福是一種更為持久安寧的內心狀態。伊壁鳩魯學說就這樣成為18世紀的熱門話題。一方面是生活中的快活或沉醉,另一方面則是從這樣的陶醉中解脫出來。怎么調和積極與消極的幸福呢?總而言之,一種持久的快樂心情如何可能呢?如果說焦慮就像浪花,那么伊壁鳩魯似的幸福就像沒有浪花的海洋,從欲望中撤退。但是這種道德觀念絕不否認愛,一種博大的對生命本身的熱愛,對生活持樂觀主義的態度,治愈艱難的生活。
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中關于幸福觀念的另一個精神支柱,來自斯多葛主義傳統。孟德斯鳩、狄德羅、盧梭都熱衷于斯多葛主義,從中汲取生活中的靈感,它是一種通過人的精神把握世界的能力。比如博愛的觀念。甚至在純粹的唯物主義者霍爾巴赫《自然的體系》一書最后部分,也滿懷深情地向人們說起新的價值觀念就像博愛之心,把一切善良賦予所有的人。與17世紀的哲學家以思辨的態度討論人們的幸福不同,18世紀的啟蒙作品宣揚塵世的幸福。幸福是人的能力,從17世紀開始,人們開始崇尚“誠實的人”,無論怎么解釋,總是在做一種試圖脫離神學的哲學性解釋,人是怎么樣的,一種是現實的生活,另一種是夢想,這兩種情形之下,都是真實的人。心靈之空與心靈之滿,都是真實的人。在這樣的題目下,不同的人都可以是幸福的,而且是相互難以理解的幸福,因為幸福完全是一件個人的私事。幸福的人不過簡單重復的生活,而是去創造生活,就像藝術家在創造一件藝術作品那樣,創造自己每天的生活。生活中的乏味與興趣盎然是交替發生的,就像快樂和痛苦是交替發生的一樣,因此,幸福的觀念不應該只強調情趣和快樂的一面,而遺忘乏味、焦慮、痛苦的方面。只有這樣坦然面對,才算一個誠實的人。在這樣一種復雜的或悖謬的對幸福的理解中甚至也有薩德的色情文學的影子:放蕩的肉欲與微妙的情欲并不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快樂,要尊重這樣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