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是柳永《雨霖鈴》中的佳句,也是宋詞中傳婉約之神的千古名句。
作者柳永一生坎坷,仕途失意,長期過著奔波漂泊的羈旅生活,因而他的詞作“尤工于羈旅行役”(陳振孫《有齋書錄解題》),且善于“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雨霖鈴》就是描寫羈旅相思的名篇佳作,而其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便因狀出了“難狀之景”,述出了“難達之情”而膾炙人口,千古流傳。
中國詩歌美學向來是以意境的有無和深淺作為衡量詩詞高下的標準,清人樊志厚在《人間詞乙稿序》中就說:“文學之工與不工,亦視其意境之有無,與其深淺而已。”這里說的“文學”,其實指的就是詞。雖然我們不能以意境的有無作為衡量詩詞藝術高低的唯一標尺,但是,意境的有無與深淺,是詩詞創作成功與否的重要因素卻也是不容懷疑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之所以令人稱道不已,正是因為詞作者在這里因情設景,融情于景,創造出了深邃雋永的意境。
在這里筆者為什么不用“借景抒情”這種慣常說法,而要說“因情設景”呢?從全詞來看,詞人先寫離別之前,重在勾勒環境;次寫離別之時,重在描繪情態;再寫別后遐想,重在刻畫心理。“今宵”兩句寫的就是離人與情人別后的遐想,“楊柳岸曉風殘月”等景物均為想像之景,是為表達“那時”“那地”的“那情”而虛設的,因而,這種融情于景的手法,當然應該是“因情設景”,“景隨情生”了。
作者何以要如此別出心裁地“因情設景”呢?
在“今宵”句之前,詞人用“更哪堪冷落清秋節”一句,將離別設置在冷落的清秋時節。接下去的“今宵酒醒何處?”不禁令人們想像到,在難耐的清秋之夜告別了情人的旅人無限惆悵、苦痛難言,只好借酒澆愁,以醉解憂;可又擔心酒醒之后,會愁上加愁。對此,詞人未予直言,只問“今宵酒醒何處?”可正是這一問,卻問醒了旅人也問醒了愁,給了讀者一串言外之意:酒醉之人能為酒醒后擔憂嗎?是他沒醉,還是酒這個“忘憂物”化解不了旅人的離愁?今宵酒醉之時尚且無法排遣這些愁緒,明早酒醒之后又怎能消受那愁上加愁?“今宵酒醒何處?”問得何等巧妙!它妙就妙在問出了個愁腸百結的旅人形象,問出了座通往“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橋梁,自然地溝通了由情及景的渠道,不是嗎?如果問“今宵酒醒如何”,這“楊柳岸曉風殘月”出得來嗎?
“楊柳岸曉風殘月”則是虛景實寫。想那拂曉時分,夢回酒醒,船單影只,已屬冷落不堪;再加上幾株衰柳,陣陣寒風,薄薄涼霧和一鉤殘月,豈不令人冷上加冷,寒上加寒,倍增愁意,痛苦難忍嗎?詞人把抽象的情思轉化為形象的景物,將難述之“情語”變成最飽滿、最有意味的“景語”,在因情生景、情景交融的妙手天成中,營造出了寂寥凄清的意境,負荷了天下有情人離別時的共同感覺,怎能不令人浮想翩翩,回味無窮!
其實,中國古典詩詞當中,借“楊柳”“曉風”“殘月”等物象表達離情別意的并不少見,如韋莊的“惆悵曉鶯殘月,相別”(《荷葉懷》),韓琮的“曉風殘月正潸然”(《露》),李白的“年年柳色,霸陵傷別”(《憶秦娥》)等。可是卻很少人能如柳永這樣,將這些易觸動離愁的意象糅合得如此天衣無縫、意到筆隨。宗白華先生在《美學散步》中這樣說道:“‘詩的意境’就是詩人的心靈,與自然的神秘互相接觸映射時造成的直覺靈感……”我想,“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精妙,并非在于柳永對外化感情世界的物質有獨特的發現,而在于他更善于以自己真切而深刻的人生體驗與“自然的神秘”接觸、碰撞,獲得融于神秘自然的靈感,從而從容點化“楊柳”“曉風”“殘月”這些平常的客觀物象,創造出了如此凄清悲涼的意境,引發了普天下所有心同此情者的共鳴,令后人再難超越。這種煉句、煉“境”的功力,雖不能說是化腐朽為神奇,但也該說是“化平常為神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