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在黃州寫下了許多著名的詩篇,像《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前后《赤壁賦》等,而《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也是千古佳作,全詞如下: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這首詞是元豐五年(1082)十二月蘇軾在黃州所作。黃庭堅評此詞說:“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俗氣孰能至此!”托物言志,借物詠懷是這首詞的主要特點。蘇軾對詠物詞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他的詠物寫得既多又好,深深地寄托了自己的情懷。如《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中的孤鴻,《定風波·詠紅梅》中的紅梅,無不寄托著作者獨特的情懷。
蘇軾在詠物詞中不僅注意寫出物之形,更注意寫出物之神,進而寄托詞人深沉的情感與高沽的精神品格——這才是詞人詠物的真正目的。《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正是這樣的作品。詞的上闋,描寫寓居定慧院時的寂靜情況,“漏斷”即指深夜。上闋意思是說,院中夜深人靜,一彎缺月掛在上,稀疏的梧桐枝葉,仿佛有個幽人獨自往來,如同孤鴻之影。這個“幽人”,可能是想像的,也可能是蘇軾自指。這正契合了作者謫居的身份。作者以貶謫之身,在這寂寞的夜晚難以入眠,是合乎情理,不足為奇的。這樣的景物描寫可見詞人心情的不平靜。經過一場大風波,確實令詞人的內心十分復雜。正在徘徊之時,依稀看到了一只孤獨的飛鴻的身影,它的出現觸動了詞人的心弦,人鴻之間竟有了某種的相通,物我相看,于是下闋便有了對孤鴻的著意描寫。
下闋承接上文專寫孤鴻,說這個孤鴻驚恐不定,心懷幽恨,揀盡寒枝,都不肯棲息,只得歸宿于荒涼的沙洲。這正是蘇軾貶居黃州時心情與處境的寫照,用比興之法,借孤鴻襯托,正足以表達其“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同時也曲折地反映了封建社會文字獄對人才的摧殘,還是有一定的社會意義的。
初貶黃州,“烏臺詩案”的陰影仍未能消除。孤鴻的驚惶正是詞人的驚惶,寫物同時寫人,物我相融。然而孤鴻的驚惶更因為是“有恨無人省”,它心中的苦恨有誰清楚?有誰明了?蘇軾一生從未放棄施展宏圖、為世所用的政治抱負,即使遭遇多次外放、貶謫,他仍用豁達的態度對待人生,在地方任上為老百姓效命,故每到一處上任都受到當地人民的愛戴。這種為國為民的情懷,使他不忍心看到百姓遭受某些新法帶來的痛苦,于是在詩中大膽直言,直陳其弊,如《吳中田婦嘆》就寫出了新法中的青苗法、免役法規定,賦稅要錢不要米,以致農民低價賣米換錢交稅,谷賤傷農,農民無路可走,難以為生的境遇。沒料到這些關注、反映現實的詩篇卻成為新派羅織罪名的證據,這怎么不令蘇軾憤懣、痛苦呢?孤鴻心中的“恨”無人了解,正寫出了詩人心中的一腔報國熱情無人領會,物與人同一心情,物中也就有了人的影子。最后兩句尤能見鴻之神韻,人之標格:“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鴻本不棲宿于樹枝而宿草叢,這是其習性,詞人偏寫鴻故意不肯棲宿于高枝,而選擇寂寞寒冷的沙洲獨居,這種有意而為之的選擇,恰見鴻不愿意隨波逐流。這種自甘寂寞,正是詞人堅守信念、潔身自好人格的寫照。鴻與人相互映襯,相互比照,寫鴻即是寫人,人與鴻已融為一體,鴻的精神融入了詞人的精神,鴻的形象也為此格外的高潔,與眾不同。這正是蘇軾自我形象的特征。
全詞運用比興寄托手法,借詠鴻來喻己,從而寄托了自己的情懷,語語相關。在這個冷月無聲、萬籟俱寂的夜晚。寂寞的詞人與縹緲的孤鴻遙遙相看,既寫人又詠物,此人從鴻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他賦予鴻以獨特的神韻,既寫其形,更重寫其神,塑造出鴻與眾不同的形象,從而在孤清曠遠的意境中凸現了詞人孤傲、不同流合污的品格。蘇軾詠物詞寄托之深遠,藝術手法之出色可見一斑。黃蓼園所評較恰當地指出了該詞的獨特:“此詞乃東坡自寫在黃之寂寞。而初從人談起,言如孤鴻之冷落。第二闕,專就鴻說,語語雙關。格奇而語雋,斯為超詣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