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上英語閱讀課,曾學過這樣一篇文章--試驗表明,當嬰兒第一次被大人用雙手高舉起來,會因為感到恐懼而哭泣,而在第二次、第三次之后,當嬰兒意識到自己是安全的,就會對這種“高舉游戲”表示喜歡,恐懼也由此轉化成一種刺激的愉悅??謶值拇_具有超凡魅力,對“生理安全”保障全面而“心理安全”危機四伏的現代人而言,恐懼對于日益麻木的感覺器官的刺激、修復作用更是不容忽視。在被告知安全的前提下,恐懼帶來的觸碰是那樣明晰真實,激發的反應是如此敏銳尖利,令人們享受到無法言喻的快感。
享受也是要折合成本的,多數人都不可能想到就能做到。跟許多耗時費力花錢的恐怖體驗游戲相比,看電影是一種高效安全而且成本低廉的方式。在兩個小時內忘懷身邊事,全情投入他人的人生,讓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讓呼吸急促起來,把包裹在神經外圍的麻木外皮剝離下來,接受視聽的刺激,感覺那叫一個美妙!關鍵一點不能少:在最害怕的時刻,理智會出來告訴自己--你是安全的,沒人能傷害你,恐懼終將隨著影片的結束而化身為飯后談資。說到底,我們所愛的恐懼總是“有限”的恐懼,在有限時間內恐懼,在安全保障下恐懼,那是享受的基本條件。
年齡增長了,電影看多了,經驗豐富了--很不幸,已經沒有那么容易被嚇到了,也就沒那么容易“入戲”,從而順利享受到恐懼了。哥斯拉、史前巨鱷、巨蜥這樣的人造怪獸,還有造型古怪的鬼娃新娘,看起來惹人發笑。即便可能會被某些場景某種聲響和血腥鏡頭刺激一下,但無論如何不能喚起真正的恐懼感。灰綠色調的《異形》系列是經典的,每逢重溫也能讓人體會后背發涼汗毛倒豎的感覺,但這種反應多來自那些令人反胃的粘稠液體--這是怪物殺人的必要武器,說這是恐懼還不如說是一種感觀刺激帶來的生理反應。真正的恐懼,離不開真切的感同身受,真實的發展脈絡,必定要讓我們差點相信同樣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符合以上條件的,就是那些真人上演的完美謀殺電影。
最近重溫了經典之作《七宗罪》,對恐怖謀殺影片營造的“完美恐怖”有了一點個人的理性認識。大而話之:恐怖謀殺電影是有一定的模式和必備條件的,再有創見的佳作也脫不開這些“完美元素”,而只有那些元素齊備、利用恰當而且發揮充分的影片,才有“嚇人”的資本。
一、 對立
經典的謀殺影片很多都設計有兩個主要的正面角色,而兩個人在性格上必定要形成足夠的反差。有沉穩老辣的A,就一定要有大膽魯莽的B與之搭配,這樣才算得上完美。一方面,冷靜與沖動能調和出一種特定的情感調子,它能夠在需要的時候適當地打亂固有的步調,重新安排一種動態的“諧調”,讓影片遠離單調乏味。另一方面,這種人物間性格上的沖突與互補,能夠讓觀眾感到真實和信服。
《七宗罪》就為我們設計出這樣兩個對立的角色。摩根·弗里曼飾演的第一男主角William Somerset是一位即將退休的資深警官,給人的印象是彬彬有禮、心思縝密、沉著冷靜,幾乎是一個完美的犯罪克星。由于在物欲橫流的城市里生活得太久,接觸過太多人性的卑瑣無情和城市文明的陰暗面,他顯得冷漠、麻木并缺乏激情。與之配戲的是可愛的David Mills,跟William形成強烈反差,帥哥布拉德·皮特飾演的年輕警官David容易沖動、做事不計后果、脾氣暴躁,缺乏辦案經驗,總是深感困頓,不得不需要William的協助。緊張的故事就是在這兩個角色的拉扯碰撞中展開。
越來越多的導演意識到:沒有絕對完美的性格和角色,觀眾對英雄人物的預期完全可以在兩個人物身上得到實現,這樣感覺是真實的,也是令人心滿意足的--兩個“完美度”只有60%到70%的角色攜手上陣,比一個“完美度”100%的英雄單打獨斗,更能夠拉近與觀眾之間的距離,也更容易獲得認同和好感。同時,兩個角色的性格沖突、情感交流,也有助于給情緒“降壓”,以便給下一波恐怖襲來造成足夠的“壓差”。
二、 痕跡
發現痕跡,進而掌握線索是揭開謎底的關鍵。因此,罪犯留在現場的痕跡,自然是每部兇殺電影最值得編劇花心思的地方。然而,在太多部偵探影片之后,一般的指紋、纖維、體液、血跡,已經讓觀眾爛熟于心了,“推陳出新”變得越來越難。既要不保持線索的神秘感--太過容易發現的痕跡會讓觀眾覺得罪犯和警察都很“弱智”;又要保證偶然性帶來的真實感--發現的過程要符合一定的邏輯,要讓觀眾相信線索是主人公自己發掘的,而非導演故意安排的。
說《七宗罪》是比較精妙,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其對于犯罪線索的獨特的“明朗化”演繹。在這部片子里,罪犯為警方留下了很多線索,有明目張膽的示威--一目了然的死因、樣貌可怖的死者、作案的手法以及故意留下的“貪婪”“暴食”“驕傲”等象征著七宗罪的字樣;也有暗藏在表面現象之下的、需要偵探用經驗換取的蛛絲馬跡--藏在掛畫后面的用手指書寫的“救命”。從線索看來,罪犯根本沒想掩藏什么,但實際上他卻又沒留下任何痕跡,惟一一個完整的指紋還是其中一個受害者的,后來證明罪犯為了不留下線索已經通過自殘的方式把自己的指紋全部割除了。這種表面的“明朗”,更給影片增加了詭異的效果,提升了犯罪水平、也增加了破案難度。
既要創造“意外”,又要保證“合理”,這才是能夠讓編劇得意、讓觀眾抓狂的“精彩線索”。借用《七宗罪》中老偵探的一句話來說:探案的過程就像是“在荒島上尋找鉆石”,罪犯留下的痕跡越是隱蔽,這種尋找愈是艱難,影片就越是顯得詭異恐怖,觀眾也越是興奮。
三、 壓抑調子
少有恐怖謀殺片不帶給人壓抑感的,而調動一切元素營造壓抑感,則是多數恐怖謀殺片導演力圖做到的。拿《七宗罪》來說,影片一開始就領著觀眾融入了淅淅瀝瀝的陰雨,這樣的開篇,準確地配合了第一宗殺人案件的曝光。跟某些以平靜歡樂的調子開頭、在隨后的劇情發展中逐步加快節奏的影片相比,這樣的開頭更顯得直接,給人的壓抑感更急促,甚至不讓你有充分的準備就被迫陷入了恐怖的情緒。
接下去,整個影片一直保持著這樣一種調子--冷色調的背景、陰濕的環境、忽明忽暗的光線讓人眩暈,圖書館里舒緩的音樂、昏暗的走廊以及旋轉樓梯給人空間上的窒息感,在影片的每個角落,無不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味。摩根·弗里曼飾演的老偵探根據犯罪現場留下的線索專門查閱但丁的著作,里面有關地域的文字描寫和猙獰的插圖使人印象非常深刻。
打字幕的無聲電影是不可能讓人覺得恐怖的,音響的配合,能夠渲染氣氛,加重壓抑感。凄厲的尖叫聲、沉重的腳步聲、利刃入肉時的特殊聲響,這些恐怖謀殺電影中常聽見的聲響,都能夠幫助我們閉緊雙眼,繃直神經。但《七宗罪》這部片子與很多電影相比倒顯得挺安靜,很多恐怖的殺人鏡頭被以另類的方式處理了,甚至是淡化了。但從犯罪現場以及偵探的描述中,這種壓抑的恐懼感會伴隨著我們的想象力逐漸升級,這種攙雜了想象活動的恐懼,實際上比直接的耳濡目染更加刺激。
壓抑,是爆發的前奏,對于觀看恐怖電影來說,無處不在的壓抑感就是醞釀恐懼的最好土壤。
四、 突襲
再沉穩的電影,也不會忘記在適當的時候搞點突然襲擊。突襲的好處在于能打破影片原有的節奏,既能夠避免影片流于沉悶,又能夠創造新的注意力焦點。
在《七宗罪》進行到五十多分鐘的時候,那個在律師被害現場留下指紋的嫌疑人被發現了,大批警察一擁而入,見到的卻是一具呲牙咧嘴的僵尸橫臥在床,渾身都是血跡與體液,在影片中的警官和影片外的觀眾都在為之錯愕的時候,“尸體”卻意外復活了!相信每個人看到這里都會渾身一哆嗦。這次突襲不可謂不成功。
在六十九分鐘的時候,突襲再次發生。嫌疑人在警官面前現身了,槍聲打破了靜寂和壓抑,接下去是一段發生在雨中的長達幾分鐘的緊張追逐,最后是年輕警官與嫌疑人的貼身搏斗,在嫌疑人用手槍頂著年輕警官的太陽穴、有機會一槍結果對手的那一刻,觀眾的心可謂提到了嗓子眼,但緊張卻在瞬間轉化了--嫌犯把警察放了,從容離去。一段突襲就此結束。觀眾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幾個回合的刺激,可謂過癮,同時又不由自主對案情下一步的發展產生了新的興趣。
好看的恐怖謀殺電影,總是會在恰當的時間和地點給你“當頭一棒”,不斷給你繼續探索案情的理由。當劇情的起伏與情緒產生碰撞,觀眾對恐懼的渴望才會得到滿足。
五、 游戲
觀賞電影的過程,是參與的過程,也是愉悅的過程,所以觀賞者需要一種玩耍的心態。如今,古板的“警察與殺人犯”的故事想出其不意、有所突破已經太難了。殺人想殺出“花樣”,想做到匪夷所思,還真不容易。與懲惡揚善的警察偵探相比,殺人犯似乎更需要得到觀眾的褒獎,手段是否有創新?能否輕易躲過追捕?更重要的是--是否能將破案的過程變成游戲的過程?
在電影迷面前,那些靠“兇狠”“殘忍”殺天下的兇手,已經太老土、太過時了。連被定義為“變態”的殺手也不再使人顫栗。真正高級的兇手,必須具有“游戲”的心態和欲望,而且還要有“玩轉”警察的資本?!镀咦谧铩分械臍⑹?,能真正做到完全坦白自己的謀殺意圖,能一步步引導警察和觀眾“欣賞”其犯罪杰作,關鍵是能自始至終保持一種游戲狀態,在今天看來,他也還算得上是個厲害角色。在這部電影中,總讓人感覺那個直到最后才露出真容的罪犯才是真正的主角,才是這場“游戲”的主宰。兩個警探,不管是老謀深算還是勇往直前,只能被罪犯玩弄于股掌之間,其實是“面子全無”的失敗者。罪犯最后的投案自首,讓這一老一小連翻身的機會都喪失了。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讓一部恐怖謀殺電影立起來;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讓觀眾不覺得警探弱智,讓觀眾對編劇和導演保有一絲欽佩之情--一個笨蛋的罪犯,會讓警察也變成笨蛋,也會讓觀眾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六、 心理分析
當個心理學家或者心理醫生,是很多人的職業夢想,在很多年輕人看來更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好看的恐怖謀殺電影,因變態的犯罪心理而精彩引人,這些影片中的心理分析,也因此成為最吸引觀眾的部分。大家對這個感興趣,一是源于人類共有的“窺私”心理,二是這種分析往往是破案的關鍵。
在太過平淡的都市生活中,越是反常態的東西就越能刺激麻木的神經。在電影院里,變態殺人狂是最吸引人的明星。他們獨特的身世、扭曲的童年、執拗的生活方式,通過心理分析的抽絲撥繭,逐步呈現在觀眾面前,再與案件結合進行分析,能夠讓觀眾產生一種“恍然大悟”的快感。同時,心理分析告訴我們:每個變態殺人狂的犯罪都有其必然性,也值得我們從中體悟某種人生哲理。有因必有果,心理分析幫我們剖析罪犯的同時,也幫我們重新審視人世間的種種現象。
《七宗罪》之所以受到推崇,除去精妙的表現手法之外,其背后的寓意也的確讓人不得不進行反省。兇手John Doe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對其所在城市的社會黑暗面極為不滿,自認是上帝的傳道者,對世人進行懲罰。影片創作者憑借七宗罪來描繪發達的現代物質文明社會中日漸沉淪的人性,借兇手的行為來引起世人注意,這就是影片除“恐怖”之外的功用了。
七、 第N+1種結局
有個挺有名的電視節目叫做《周末探案》,主要的形式就是一幫業余偵探跟主持人和嘉賓一起,在幾十分鐘的時間內推斷一宗案件。有關案件的錄像播放一段,大家分析一段,現場氣氛很熱烈,業余偵探們的興致也很高,大家都等待著謎底揭開的那一刻。其實看電影的過程就是一個等待結果的過程,也是一個猜謎的過程,這過程伴隨著恐怖,更顯得刺激和過癮。
《七宗罪》的結局無疑是絕妙的。最后偷笑的應該是創作者一方,而觀眾即便輸了也得心服口服。兇手投案自首之后還能繼續作案,繼續把警察玩得團團轉,讓年輕警探Mills在愛妻被割下頭顱之后,不得不墜入兇手的圈套,開槍殺死兇手,幫助他完成早已計劃好的為懲戒“七宗罪”而設計的最后一宗謀殺。
讓兇犯成為最終的勝者,這結局實在夠酷夠另類。光是這個讓人啞口無言的結局,就造就了《七宗罪》輝煌的一半。
最后幾句
創作電影的過程,說到底也是創作者跟觀眾斗智斗勇的過程--觀眾一邊看一邊猜,如果“下一步”跟自己的分析吻合,就欣喜若狂,如果被嚇倒,大呼過癮同時還要感謝導演;編劇和導演則要千方百計制造意外,讓觀眾發自內心感到恐懼,給觀眾的破案過程廣布迷魂陣,為了制造完美的恐怖,為了結局真正“出人意料”,不知有多少電影人在銀幕后面吐血。有愿意體驗恐怖的,就有拼命制造恐怖的,這種供求關系是長期存在的,只是要雙方都滿意,真的是越來越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