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體所包含的人生故事和頭腦一樣多。
——埃德納·奧勃蘭恩
我八年前就認識她了。她那會兒聽我的課。我不再教全日制班了,準確地說是不再上文學課了——多年來就教這一個班,是個高年級的文學批評大型研討班,名為“實用批評”。我吸引了不少女生。原因有二。一是因為這門課程很有誘惑力,學術魅力和新聞魅力兼備;二是因為她們聽過我在國家公共廣播節目中評論圖書,看過我在電視臺的十三頻道里談論文化。這十五年來,我在電視上做文化批評的節目,在當地有些名氣,而他們就是因此被吸引到我班上來的。起初我并沒有意識到,每周一次、每次十分鐘的電視節目會給這些學生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但他們無奈為名聲所牽引,盡管我的名聲并不見得顯赫。
現在,你也知道,我在女性美面前表現十分軟弱。任何人都會對某些東西毫不設防,我對女性美就是如此。我一看到它,就會對其他一切視而不見。她們第一次來上我的課,而我幾乎一眼就認出哪個女孩是屬于我的。馬克·吐溫講過這么一個故事,他為躲一頭公牛,逃到一棵樹上;公牛抬頭看看他,心里想:“你就是我嘴里的肉,先生。”對了,我在班上看到她們時,“先生”換成了“年輕的女士”。那是八年前了——我當時已經六十二歲,那個女孩,她叫康秀拉·卡斯底洛,二十四歲。她和班里的其他人很不一樣。她不像學生,至少不像一個普通學生。她不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也不是個垂頭喪氣、邋里邋遢、滿嘴“什么似的”女孩。她談吐得體,舉止穩重,儀態優雅——她好像對成人生活略知一二,也知道坐立行走的規矩。你一進這個班,就會看出這個女孩比其他人要么懂得更多些,要么求知欲更旺些。她的穿著打扮,不完全是所謂的高雅,但她絕不俗艷;首先,她從不穿牛仔褲,無論是否熨燙過。她的著裝風格沉靜低調,謹慎地選擇短裙、套裙和長褲。這并非是為了降低自己的性感程度,而恐怕是為了使自己更職業化,她打扮得像著名法律公司里的漂亮秘書。像銀行董事長的秘書。她穿一件米黃色絲質襯衣,外加一件剪裁講究的藍色休閑上裝,飾有金色紐扣,棕色的手袋上泛著精致皮革的光澤,腳上的小短靴與之相配,一條稍具彈性的灰色針織裙,極盡微妙地顯露她身體的曲線。發型自然卻是經過精心打理的。她膚色白皙,嘴角微翹而嘴唇豐滿;前額圓潤,那是布朗庫希(Brancusi)(注:1876—1957,羅馬尼亞現代著名雕塑家。)式的優雅光潔的前額。她是古巴人,出生于伯根縣河對岸的澤西市一戶富裕的古巴家庭。她的頭發濃黑,有光澤但略顯粗糙。而且她體態豐滿。她是個豐滿的女人。絲質襯衣敞開到第三顆紐扣處,因此你看得出她有一對魅力十足的漂亮乳房。你一眼就能看到乳溝。而你也明白她對此心領神會。你明白,盡管她端莊謹慎、考究時尚——或者正因為如此——她對自身有所認識。她第一次來上課時,在襯衫外穿了件夾克,而討論會開始約五分鐘后,她脫掉了夾克。當我再往她那里看時,發現她又把夾克穿上了。所以你明白她認識到自己的魅力,不過她還不大明確應該如何運用它,如何對待它,自己又在多大程度上需要它。那身體于她還是陌生的,她還在摸索它,琢磨它,有點像一個荷槍實彈走在大街上的小孩,拿不定主意是該用槍自衛還是開始犯罪生涯。
而且她還認識到其他一些事,對此我難以從一堂討論課上得知:她以一種虔誠古老的方式發現文化的重要性。這不是說,那就是她希望賴以生存的某種東西。她不是也不能靠它生存——她所受的教養太傳統了——但它比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更重要更了不起。她是那種覺得印象派畫家引人入勝的人,但又必須久久地使勁盯住——而且常常帶有一種氣惱的狼狽感——一幅立體派畢加索的繪畫,竭盡全力地去弄明白。她站在那兒等待著令人驚訝的新感覺、新思想、新激情,假如這一切從不光顧,她會責備自己的不足和缺乏……什么?她責備自己竟然不知道她缺乏什么。略具現代風味的藝術不僅令她困惑,更使她對自己失望。她希望畢加索對她來說更重要些,也許可以改變她,但是天才的前臺上掛了一塊紗幕,模糊了她的視線,把她的崇拜隔開了一小段距離。她給予藝術,給予所有的藝術,一種對我不失強烈吸引力的熱誠,而且給予遠勝于索取。善良的心,可愛的臉,碩大的乳房和使人感到既親切又疏遠的眼波凝處,她就像新孵出的雛鳥,圓圓的前額上還粘著蛋殼碎片也毫不奇怪。我一眼就看出她就會是我的女孩。
噢,對了,我有一條定規十五年不曾違反。在他們完成期末考試拿到成績之前,我不和他們有任何私人接觸,而且我也不再是什么正式的監管人。就算有誘惑——甚至有開始調情和親熱的明確信號——我也不曾違反,自八十年代中期性騷擾熱線電話號碼第一次貼在我辦公室門外以來,即是如此。我并不過早地和她們接觸,免得給學校里的人落下口舌,他們一有可能,就會嚴重妨礙我的生活樂趣。
我每年上十四周的課,期間我不和她們發生曖昧關系。相反,我玩了個花招。這是一個誠實的花招,是一個光明正大的花招,但無論如何是個花招。期末考試結束成績批好后,我就在寓所為學生舉行了個聚會。這樣的聚會總是很盡興也總是沒什么不同。六點鐘左右我邀請他們喝點東西。我說從六點到八點我們可以喝點什么,而他們總是要待到凌晨兩點鐘。最大膽的那幾個十點鐘后就活躍起來了,讓我知道什么才是他們真正感興趣的。“實用批評”研討班上,大約有二十個學生,有時候多達二十五個,所以總會有十五六個女孩和五六名男孩,其中兩三個不是同性戀。他們中有一半人十點鐘前就離開了。通常是個異性戀的男孩,也說不定是個同性戀,和大約九個女孩會留下來。他們一般都是這群人中最有修養、最聰明、最富生氣的。他們談論正讀哪些書,聽哪些音樂,看哪些藝術展——這些熱門話題他們一般不會和年長者討論,也不必和朋友們討論。他們在我的班上找到了對方。他們也找到了我。聚會時,他們突然發現我原來也是個人。我不是他們的老師,我不是什么名人,我不是他們的監管人。我有一套舒適齊整的二層樓公寓,他們看到了我藏書豐富的圖書室,一個個雙面書架排滿了走廊,藏著可供終生閱讀的書籍,幾乎占滿了整個底層;他們看到了我的鋼琴;他們看到了我對自己所從事的一切的摯愛,他們留下來了。
有一年,一個最滑稽的學生就像童話里躲進時鐘的山羊。我在凌晨兩點將他們中最后一批人攆走,在道“晚安”時,發現少了一個女孩。我問:“班里的開心果,普洛斯彼羅(Prospero)(注: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的角色。他的女兒亦名米蘭達。)的女兒,上哪兒去了?”“噢,我想米蘭達已經走了,”有人回答。我回到公寓開始打掃房間,聽到樓上關門的聲音。是浴室的門。米蘭達走下樓梯,大聲笑著,透出一種傻乎乎的任性——直到那一刻,我才注意到她原是如此的美——她說道:“我很聰明吧?我一直藏在你樓上的浴室里,現在我想和你睡覺。”
這個小東西,大約五英尺高,她在我面前脫掉毛衣,露出豐滿的胸部,展現了青春的胴體,仿佛巴爾特斯(Balthus)(注:法國畫家)。畫作中那個初次逾矩的處女,我們自然就睡在了一起。整個晚上,就像一個年輕女孩逃離巴爾特斯畫作中充滿危險的鬧劇而闖入班級聚會的樂趣中,米蘭達翹起臀部匍匐在地板上或無力地俯伏在我的沙發上或歡快地倚靠在安樂椅的扶手上,似乎忘卻了這樣一個事實:由于她的裙子滑到了大腿之上而且她的雙腿很不得體地叉開著,她就像巴爾特斯的畫中人,衣著齊整卻又半裸著。什么都藏著但什么都沒藏住。這些女孩中很多人自十四歲起就一直有性生活,到二十歲時她們中有一兩個人出于好奇會跟我這種年齡的人干那事,就像這一次,第二天她們就會急切地告訴所有的朋友,朋友則皺著鼻子問道:“可他的皮膚是什么樣的?他臭不臭?長頭發都白了?還有垂肉?小肚子鼓鼓的?你難道不惡心?”
米蘭達事后告訴我:“你肯定和幾百個女人睡過覺。我想看看那會是怎么樣的。”“然后呢?”然后她說的一些事情我不完全相信,不過這不要緊。她本來就很大膽——她自以為能應付裕如的,盡管躲在浴室里時可能既無所畏懼又心驚膽戰。她發現自己面對這一陌生的并列時表現得那么勇敢——她可以戰勝最初的恐懼和任何最初的反感,而我——關于并列——也樂此不疲。匍匐著、胡鬧著,米蘭達放蕩地調笑,她把內褲褪到腳下擺出姿勢。單是觀看就已經很有趣了。雖然那不只是惟一的報酬。六十年代以來的數十年間,一項了不起的工作就是性革命的勝利。這是令人吃驚的吸莖口交的一代。在此之前屬于她們這個階層的年輕女人絕對不像她們。
康秀拉·卡斯底洛。一見面,她的舉止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知道自己身體的價值。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知道自己絕不適合我所生活的文化圈——文化可以令她著迷但她不能靠它生活。她也來參加聚會了——事先我還擔心她可能不會來——而且第一次和我毫無拘束地相處。不能肯定她有多穩重和謹慎,所以在上課時以及兩次在我辦公室討論她論文時,我都非常小心,沒有表露出對她的特別興趣。她也如此,我們單獨見面時,她只表現出順從和尊敬,記下我說的每個字,不管多么無關緊要。她進出我的辦公室,總是在襯衣外面穿一件合身的夾克衫。她第一次來看我——我們并排坐在桌子前,按照規定,門對著公共走廊敞開,兩人的四肢,對比鮮明的兩個軀體必須讓路過的每個“老大哥”看得到(窗戶也敞開著,是我打開的,猛地打開,因為怕聞她身上的香水味)——她第一次穿的是褲腳反折的灰色法蘭絨長褲,做工考究,第二次穿的是黑色毛織裙子和黑色緊身衣,但是就像上課時那樣,她總是身著襯衣,深淺不同的米黃色絲質襯衣,敞開到第三顆紐扣,襯著她雪白的皮膚。然而,在聚會上,她剛喝了一杯酒就脫掉了夾克衫,大膽地不穿夾克衫沖我一笑,展露出一個挑逗的粲然微笑。我們站在我的書房里,相距數英寸,我在給她看我保存的卡夫卡手稿——卡夫卡的三頁手跡,是他在為自己供職的保險公司上司的退休晚會上所作的一篇演講。這份1910年的手稿,是一位有錢的三十歲有夫之婦,我多年前的學生情人,送給我的禮物。
康秀拉興奮地談著各種話題。可以手握卡夫卡的手稿,令她分外激動,于是一切都立刻浮現了,那些在她腦海里孕育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問題,與此同時我也偷偷孕育著自己的渴望。“你聽什么音樂?你真的彈鋼琴嗎?你整天讀書嗎?你能熟記書架上所有的詩嗎?”很顯然,每個問題都表明她對我的生活狀況、我的井然而平靜的文化生活有多么驚異——用她的話來說。我問她正在干些什么,她的生活是怎樣的,她就告訴我說,中學畢業后她沒有馬上進大學——她原來想做一名私人秘書。這正與我猜想的吻合:彬彬有禮、忠于職守的私人秘書,某位要人、銀行或法律公司總裁的得力助手。她實際上屬于已逝去的時代,屬于過去那個講求禮節的時代,她的父母是富裕的古巴流亡者,逃離了革命。我猜想她的自我認識,和她的言行舉止一樣,跟這一點有很大關系。
她告訴我:“我不喜歡做秘書。我試著干過幾年,但那種日子無聊乏味,而且我父母總是希望我去上大學。最后我決定上學去了。我想我當時是要做個叛逆,可那實在很幼稚,于是我就來這兒注冊上學了。我對文藝感到驚異。”又是“驚異”,說得干脆而真誠。“原來如此,你喜歡什么?”我問她。“戲劇。各種戲劇。我常去看歌劇。我爸爸很喜歡歌劇,我們一起去大都會歌劇院。他最愛聽普契尼。我總是喜歡和他一起上劇院。”“你很愛父母。”“我非常愛他們,”她說。“跟我說說他們吧。”“行啊,他們是古巴人。驕傲的古巴人。他們在這里干得相當不錯。因為革命而逃來這兒的古巴人都有獨特的世界觀,他們一般都干得非常出色。第一批流亡者,像我們一家人,工作很努力,只要是必須做的就都做,而且做得很好。我爺爺常跟我們說,他們中有些人剛來這里時需要政府補助,因為他們身無分文——幾年后,美國政府就開始收到他們的償還款了。政府不知道該拿這筆錢怎么辦,我爺爺說。美國財政部有史以來第一次收到償款。”“你也很愛你的爺爺吧。他是怎樣一個人呢?”我問道。“和我爸爸一樣——意志堅定,特別傳統,抱著古老歐洲的觀念。拼命工作和教育第一,這比什么都要緊。和我爸爸一樣,非常顧家。篤信宗教,雖然不怎么去教堂。我爸爸也不怎么去,但我母親經常去,我外婆也是的。我外婆每天晚上都要數念珠做祈禱。大家都拿念珠作禮物送她。她有自己的喜好。她喜歡念珠。”“你去教堂嗎?”“小時候去過,現在不去了。我們一家人適應能力強,那一代古巴人得有一定程度的適應能力。我們家里人希望我們去教堂,我哥哥和我,但是我不愿去。”“在美國長大的古巴女孩要受到什么美國女孩沒有的約束嗎?”“噢,我小時候回家得比別人早得多。夏天晚上,我所有的朋友們剛剛開始聚會,我就得回家了。我十四、五歲時夏天晚上八點鐘就得到家。不過我爸爸倒不是個兇巴巴的家伙,他只是一個你們所謂的普通好爸爸而已。不過男孩子一律不準進我房間,一律不準。不過除此之外,我到了十六歲就和我的朋友們的待遇一樣了,宵禁之類的廢話。”“你的父母,他們是什么時候來美國的?”“1960年來的。那會兒菲德爾(Fidel Castro)(注:卡斯特羅,現古巴領導人。)還在放人出來。他們在古巴結的婚。他們先到墨西哥,然后來這里。當然嘍,我是在這里出生的。”“你認為自己是美國人嗎?”“我出生在這里,但我不是美國人,我是古巴人。的確如此。”“我很奇怪,康秀拉。你的聲音,你的舉止,你說‘家伙’、‘廢話’什么的,我認為你完全是個美國人,你為什么認為自己是古巴人呢?”“我出生在一個古巴人的家庭,就因為這個,這就是一切的原因。我家里人都極其驕傲。他們就是熱愛自己的祖國,這愛是發自內心的,這愛就在他們的血液里,就跟在古巴的古巴人一樣。”“他們愛古巴什么呢?”“噢,古巴太有意思了。這個社會集中了全世界最優秀的人物。完全的國際化,尤其是如果你住在哈瓦那的話。而且它很漂亮。他們舉辦了許多很棒的聚會。那真是一段好時光。”“聚會?跟我說說聚會吧。”“我留著媽媽參加這些化裝舞會的照片。從她初入社交界開始,有些是她在初入社交界的那次聚會上拍的。”“她娘家是干什么的?”“嘿,這可說來話長了。”“說說吧。”“哦,我外婆這一系中的第一個西班牙人是派往古巴做將軍的。總有那么多西班牙富豪。我外婆有些家庭教師,她十八歲時就去巴黎買時裝了。在我家,父母兩方的祖上都有西班牙貴族。有些頭銜是非常、非常古老的。比如我外婆就是位女公爵——在西班牙。”“你也是女公爵嗎,康秀拉?”“不是的,”她說道,微笑著,“我只是一個幸運的古巴女孩。”“可是,你完全可以冒稱女公爵。普拉多(Prado)(注:普拉多博物館,位于馬德里,是收藏西班牙繪畫作品的最全面、最權威的美術館。)的墻上肯定有某幅女公爵的肖像看上去像你。你知道貝拉斯克斯(Veláquez)(注:1599—1660,西班牙畫家,宮廷畫師。)的名畫《宮女》嗎?不過畫上的小公主是金發碧眼的白種人。”“我可覺得自己不像她。”“那幅畫在馬德里。在普拉多。我找給你看。”
我們走下螺旋式鋼制扶梯,走進我的圖書室,我在書堆里找到了一大冊貝拉斯克斯的復制品,我們并肩坐著一起翻看了十五分鐘;在這令人怦然心動的一刻鐘里,我們倆都學到了一些東西——在她,是第一次知道了貝拉斯克斯;在我,則是又一次知道了色欲的愚蠢令人歡愉。都是因為這次談話!我給她看卡夫卡、貝拉斯克斯……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啊,你必須得做點什么。這些都是舞者的面紗。別把它混同于引誘。這不是引誘。你正在偽裝的恰恰就是你要達到的目標,純粹的色欲。面紗遮掩了盲目的沖動。這么談著話,你就有了一種錯覺,她也一樣,以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這和你采訪一位律師或雇用一名醫生不同,那種情形下你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將改變你的行動進程。你知道你要它,也知道你就要這么做,什么也擋不住你。此刻是不會說任何將會改變什么的話的。
有一個關于人的生物學上的大笑話:在相互了解之前你們是親密無間的。初遇時你們心心相印。最初的吸引流于表面,但是直覺令你們觸及彼此最完整的層面。這種吸引不一定對等:她為一樣東西所吸引,你為另一樣東西所吸引。可以是表面現象,可以是好奇心,但然后,是升華,是深層次。她是古巴人,這很好,她外婆如此這般,她爺爺如此那般,這很好,我會彈鋼琴還藏有卡夫卡的手稿,這也很好,但是這一切僅僅是我們到達所往之處的路上的一段迂回。我想,這是魅惑力的一部分,而假如我沒有這部分魅惑力,我會感覺好得多。性才是這魅惑力所要求的一切。一旦把性抽走,男人還會發現女人富有魅力嗎?在男女之間發生性行為之前,誰又能發現對方是如何富有魅力呢?除了她,還有誰能把你迷住呢?別無他人。
她想,我在告訴他我是誰。他感興趣的是我是誰。的確如此,但是我之所以對她是誰感到好奇,是因為我想和她上床。我不需要她對卡夫卡和貝拉斯克斯有多大的興趣。與她交談時,我在想,我還得再忍受多久呢?三小時?四小時?難道我還得忍受八個小時嗎?假裝正經才二十分鐘,我就想知道,這一切和她的乳房、她的皮膚及她的舉止到底有什么相干呢?我感興趣的絕不是法國式的調情藝術。而是野性的沖動。不,這不是引誘。這是一出喜劇。這出喜劇建立了一種關系——但不是通過色欲自然建立的那種——無法和那種關系相提并論。這使我們立即習慣對方,當場獲得某些共同的東西,試圖把色欲轉變成某種合適的社交方式。然而使色欲成其為色欲的正是這種徹底的不合適。不,這只是擬定路線,不是向前而是退回到原始沖動。不要把假裝談話和手頭這件事混為一談。的確,還可能發展出其他事,但手頭這事與買窗簾和鴨絨墊子以及簽字成為進化隊伍中的一員毫無關系。沒有我,進化照樣進行。我只想和這個女孩上床,不錯,我將不得不忍受蒙著某種面紗,但這是達到目的的一個手段。這其中有多少狡猾的成分呢?我愿意認為這完完全全都是狡猾。
“我們什么時候一起去劇院好嗎?”我問她。“噢,我很樂意去的,”她答道,當時我也不知道她是單身呢還是有男友的,不過我不在乎,兩三天后——這一切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是1992年——她寫了封短信給我:“很高興能應邀出席晚會,看到您漂亮的公寓、令人驚嘆的圖書室,手握弗朗茨·卡夫卡的手跡,感覺真是太妙了。您還熱情地向我介紹了迪亞哥·貝拉斯克斯……”她在信里附了她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于是有一天晚上我打電話約她出來。“你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劇院呢?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質。我幾乎每個星期都要去劇院的,我總有兩張票,也許你愿意來。”
就這樣,我們一起在市中心吃了晚飯,然后看演出,演出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坐在她旁邊,一眼就能看見她那漂亮的乳溝和標致的身材。她用D號胸罩,這位女公爵,一對豐滿漂亮的乳房,雪白的皮膚,你一看到就想舐一下。在劇院里,黑暗中,她保持著超乎尋常的安靜。在那種情形下,還有什么比一個令人激動但又看似毫無意欲的女人,更能刺激性欲的呢?
看完演出后我建議一起去喝一杯,但有一個不便之處。“看電視的人都認識我,無論我們去哪兒,都會碰到阿爾公金族印第安人、卡萊爾族人,不管在哪里,他們都會干涉我們的隱私。”她說:“我已經注意到人們在注意我們了,在飯店如此,在劇院也一樣。”“你介意嗎?”我問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介意。我只是注意到了。我不知道你是否介意。”“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說,“這和工作有關系。”“我猜想,”她說,“他們以為我是個追星女郎。”“你肯定不是什么追星女郎,”我向她保證。“但我肯定他們是那么想的。‘大衛·凱普什和他的一位追星少女’。他們在想我是被迷得神魂顛倒的傻女孩。”“如果他們真的那么認為呢?”我問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那樣。我想在我父母在《郵報》第六版(注:指《紐約郵報》第六版上報道社會新聞、小道消息的《漫談欄》。)上找到他們的女兒之前讀完大學。”“我認為你不會出現在《郵報》第六版上。這事不會發生。”“我也希望不會發生,”她說。“嘿,如果這事使你感到麻煩,”我說,“我們可以去我那兒,這樣就能避免這個問題了。我們可以去我的公寓。我們可以在那兒喝上一杯。”“好吧,”她說道,但嚴肅冷靜地想了一會兒后,“也許這是個更好的主意吧。”不是個好主意,只是個更好的主意。
我們來到我的公寓,她要我放點音樂。我一般給她放點輕松的古典音樂。海頓(Haydn, Franz Joseph )(注:1732—1809,奧地利作曲家。)的三重奏,《音樂的奉獻》,貝多芬交響樂中富有動感的樂章,勃拉姆斯的慢板樂章。她特別喜歡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在接下來的幾個晚上,她有時會抑制不住沖動地站立著,手臂在空中頑皮地揮動著,仿佛是她而不是伯恩斯坦(Bernstein, Leonard)(注:1918—1990,美國指揮家,作曲家,鋼琴家。)在指揮樂隊。她像一個在表演節目的孩子那樣裝模作樣地揮動著她那根無形的指揮棒,這時我看到她的乳房在襯衣下晃動,極富挑逗性,這一舉動也許一點孩子氣也沒有,而通過模擬指揮的方式激起我的欲望正是她那樣做的原因,這也未可知。因為不用多久,她就漸漸明白:像一個年輕的學生那樣繼續去相信掌握主動權的是年長的老師可不符合事實。因為在性關系上沒有絕對的靜態平衡。不存在什么性平等也不可能有性平等,在性關系上,所謂男性份額和女性份額絕對平衡的平均分配是不存在的。對于這一完全自然的事情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這不是像做交易那樣五五分成的。我們在談論的是性愛的混亂無序,是性興奮徹底打破了性關系的平衡。你和性一道回到了森林里。你回到了沼澤地。性就是交易優勢,永遠的不平衡。你會不考慮優勢嗎?你會不考慮屈從嗎?占優勢的一方是燧石,它打出了火花,它使性關系躍動起來。然后是什么?聽著。你會明白的。你會明白優勢會導致什么。你會明白屈從又會導致什么。
如同那天晚上一樣,我有時候會給她彈奏德沃夏克(Dvǒrák, Antonin)(注:1841—1904,捷克作曲家。)的弦樂五重奏——令人興奮的音樂,極易辨認和掌握。她喜歡我彈鋼琴,這能創造她所喜歡的浪漫的、充滿誘惑的氣氛,于是我就彈了。我彈奏較為簡單些的肖邦的鋼琴前奏曲。舒伯特的幾首《音樂的瞬間》。奏鳴曲的一些樂章。不是什么太難彈奏的,都是我曾經認真學習過的曲目,而且彈奏得不算太差。我通常只為自己彈奏,即使現在我的水平已有長進也還是如此,但當時為她彈奏卻是件很快意的事。這都是極為興奮之事——對于我們倆都是的。演奏是很有趣的。有些曲目如今已得心應手,但大多數樂曲都有大跨度的節拍,這就難為我了。那些年里我沒有請鋼琴老師,我自娛自樂彈奏時有些樂節從沒費力去處理好。那時每逢我遇到了問題,我總是用某種近乎瘋狂的辦法解決。或者解決不了——那些從一個鍵移向另一個鍵的復雜的跳指技巧,簡直要把手指都弄折了。我認識康秀拉時還是沒有請老師,所以我彈奏一些愚不可及的即興曲目,這些都是我自己的發明,用來解決彈奏時碰到的技術問題。我小時候只上過幾次鋼琴課,之后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自學的,直到五年前,我曾請過一位老師。很少經過正規的訓練。假如我正兒八經地上過課,我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花那么多時間去練琴了。我每天黎明即起花兩個小時,如果可能的話花兩個半小時練琴,這幾乎是盡人所能了。盡管有幾天我會忙于其他事情,但我之后會補上的。我的身體不錯,但練了一會兒就感到累。身心俱累。我讀過大量的樂譜。這是一個技術術語——這不是指像你讀一本書一樣讀樂譜,這是指在鋼琴上彈奏樂曲。我買過很多樂譜,我什么都有,鋼琴曲,我過去常閱讀它,我過去常彈奏它,只是彈奏得不好。有些段落也許彈得不是那么糟糕。這要看進行得如何等等。就彈奏而言,確實不是很好,不過我從中獲得了樂趣。而樂趣是我們的主題。如何一輩子認真地對待自己小小的個人樂趣。
我所上的這些音樂課是給我自己六十五歲生日的禮物,因為我最終與康秀拉發生了性關系。我已經取得了不少進步。我彈奏一些相當難的樂曲。勃拉姆斯的間奏曲。舒曼。一首很難的肖邦的前奏曲。我迎難而上,敢于碰硬;可我還是彈奏得不好,但是我繼續努力。我絕望地對我的老師說:“我怎么也彈奏不好。你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她答道:“彈奏一千遍。”看來,像所有快樂有趣的事一樣,彈鋼琴也有其不那么快樂有趣的成分。但是我和音樂之間的關系加深了,而這對于我現在的生活來說至關重要。現在彈鋼琴就是明智之舉。還要過多久才可能有女孩子出現呢?
我不能說康秀拉開玩笑地指揮貝多芬樂曲而令我對她興奮起來,我彈奏曲子就能使她對我也興奮不已。我還不能說由于我干了什么而使得康秀拉對我產生性興奮。這就是從八年前我們第一次上床以來我從沒有一刻寧靜的主要原因;也是我,不管她是否意識到,總是那么脆弱并且自那次之后一直心懷憂怨的原因;還是我從來沒能找到是否要經常看到她或是少看到她或是根本不見她放棄她的答案的原因——放棄她等于干一件不可想象的事,六十二歲時,自愿放棄一個極出色的二十四歲女孩,她幾百次地跟我說,“我崇拜你”,但是她從沒有,即便不那么真誠吧,能低聲說出:“我需要你,我要你這樣——沒有你的那個玩藝兒我沒法活。”
康秀拉不是這樣的。但這真是我害怕失去她而且這種擔心從未遠離我的原因,是她始終在我心中占據位置的原因,是無論她在不在身邊我都從未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她的存在的原因。對性的著迷是令人可怕的一面。當你被欺騙的時候,性能幫助你不去想太多而且只會讓你喜歡這種欺騙。但是我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樂趣: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多想——多想,擔憂,還有,對了,受苦。多想想你的樂趣,我告訴自己。若非為了樂趣,我為什么要選擇現在這種生活方式,盡可能少地給自己的自在施加束縛呢?我有過一次婚姻,在我二十多歲時,很多人有過的糟糕的第一次婚姻,糟糕的第一次婚姻如新兵營一樣糟,但自那次婚姻后我決心不再有糟糕的第二次婚姻或第三次和第四次。自那以后,我下定決心不再生活在牢籠里了。
那第一個晚上我們坐在沙發上聽德沃夏克。過了一會,康秀拉找到了一本她感興趣的書——我忘了是哪一本,雖然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她轉過身來——我坐在你現在所在的地方,沙發的角落里,她也坐在沙發上——她將身體扭了一半過來,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她開始看了起來,由于是斜靠著,整個身子往前傾,我在她的衣服下看到了她的屁股,清楚地看到了身姿,這是一種極大的誘惑。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女人,但身體略顯單薄了點。這似乎使身體顯得不是很勻稱。不是因為她長得太胖了。但是絕不是患了厭食癥。你可以看到她身上女性的肉體,而這是美好的肉體,豐滿——這就是為什么你能看見肉體的原因。她就在那里,雖然身體不是暴露無遺地倚靠在沙發上,但還是將屁股半轉向了我。像康秀拉這樣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敏感的女人竟然那樣做了,我認為,這是在邀請我可以開始了。性本能還未經觸動——古巴人端正的品行沒有受到任何損害。看著那半轉過來的臀部,我知道她仍然保持著貞潔。我們談論過的一切,我聽到的關于她家庭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未加妨礙。不管這一切,她知道該怎樣轉過她的臀部來。以原始的方法轉過來。展示。完美的展示。它告訴我,我不再需要壓抑上前摸一把的渴望。
我開始撫摸她的屁股,她也喜歡我的撫摸。她說:“這是一種奇怪的情形。我不可能成為你的女友。沒有任何理由。你生活在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我笑道:“怎么截然不同了?”而就在這時,你開始撒謊了,你說道,“噢,這不是個多么崇高的地方,假如這是你正在想象的地方。這不是個多么吸引人的世界。這甚至不是個世界。每周一次我出現在電視熒屏上。每周一次我出現在電臺里。每隔數周我的文字出現在一本雜志的最后幾頁上,至多有二十人會閱讀它們。我的節目?這是星期天早上的一檔文化節目。沒有人會看。這不是一個怎么令人擔憂的世界。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帶你進入這個世界。請你和我呆在一起吧。”
她好像在思考我所說的這一切,但這會是一種怎樣的思考呢?“好吧,”她說道,“就現在。就今晚。不過我不會成為你的妻子的。”“行啊,”我說道,但我想,誰要你成為我的妻子了?是誰提出了這個問題的?我已六十二歲而她才二十四歲。我只是摸了摸她的臀部她就跟我說她不會成為我的妻子?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女孩。她甚至比我想象的還要傳統。也許是比我想象的更古怪,更不同尋常吧。誠如我所發現的,康秀拉普通但難以預測。她的行為一點也不刻板。她既特別又神秘,而且奇怪地老是給人小小的意外。但是,尤其是在剛剛開始時,她對我來說是個難以破解的謎,而我,錯誤地——也許沒錯——把這歸因于她是古巴人。“我喜歡我那溫馨的古巴世界,”她告訴我。“我喜歡我家庭的溫馨,而我已經知道這種溫馨不是你所喜歡或需要的。所以我不可能真正屬于你。”
這種天真無邪,加上她那奇妙無比的身體,對我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即便在當時,在那第一個晚上,我也不敢確信自己能否與她發生關系,仿佛她是另一個放蕩的米蘭達。不,康秀拉不是個淫蕩的人。她正在說的這一切并不重要——她他媽的就是嫵媚動人,不僅僅我難以抵擋她的魅惑而且我不知道其他男人是否也能抵擋得住;而就在那一刻,在我撫摸著她的臀部而她則跟我說她不可能成為我的妻子時,我那可怕的嫉妒產生了。
嫉妒。不確定。失去她的恐懼,即便趴在她身上那一刻。在我以前所有不同經歷中從未有過的著魔迷戀。對康秀拉和對其他任何人不同,我的自信幾乎在瞬間就被抽走了。
就這樣我們上了床。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與其說是因為我的過于亢奮倒不如說是因為她的單純。或者稱之為純潔。稱之為新造的成熟,盡管我得說,是一種簡單的成熟:她以自己所希望的方式與肉體溝通而沒能與藝術溝通。她脫下衣服,不僅她的襯衣是絲綢的而且內衣也是絲綢做的。她穿了件幾乎是性感的內衣。令人驚奇。她選擇了這件內衣來取悅人。她以腦子里早已想好的男人的眼光選擇了這件內衣,即便這個男人從來看不見它。你一點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有多聰明或她有多愚蠢,她有多淺薄或她有多深刻,她有多天真或她有多狡猾,多陰險,多有智慧,甚至多邪惡。對待這樣一位有性欲而能自制的女人,你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你永遠也不會有辦法。誘陷是她的性格,而這一性格與她的美貌相比則黯然失色了。不管怎樣,看到她的內衣,我深受鼓舞。看到她的身體,我也深受鼓舞。“看看你,”我說道。
康秀拉身體上有兩樣東西值得你注意。首先是乳房。 我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乳房——我出生于,請記住,1930年:迄今為止,我已見過不少乳房。這對乳房渾圓、豐滿、完美。是乳頭像又圓又大的茶碟的那種。乳頭不像牛、羊那種下垂的乳房而是淡棕紅色的大乳頭,這是十分撩人的。其次是她那光滑的陰毛。一般說陰毛是卷曲的。她的陰毛像亞洲人,光滑、平伏、稀疏。陰毛很重要因為它會回復原狀。
是的,我拉回被子她則鉆進了我的被窩,康秀拉·卡斯底洛,從生物的總綱上來說,她是我們哺乳類中有繁殖力的雌性。而且在那第一次,在僅僅二十四歲時,她已經心甘情愿地坐在我身上了。一旦到了我身上她就不那么自信了,她忘乎所以地緊閉雙眼盡情揮灑,仿佛在玩她兒時的游戲。直到我拍拍她的手臂引起她的注意并讓她放慢速度。這也有點像她學人家的指揮動作。我想她是在竭力放縱自己,但是她太年輕了做不到那樣,盡管她竭盡了全力,但達不到預期效果。然而,由于她知道她那對乳房有多誘惑人而且她想讓我能看到它們的最佳狀態,所以我話剛說出口她就爬到了我的身上。而且就在這第一次,她就做得極為色情,又一次使我感到驚奇,她竟主動地——拿她的雙乳玩弄我的陰莖。她身體前傾把我的陰莖放在雙乳之間,讓我看到它舒適地緊貼著它們,她則用雙手把雙乳擠壓在一起。她知道我看到這一切會興奮起來,一個人的肌膚接觸到另一個人的肌膚。我記得我說過:“你知道嗎?你擁有一對我從未見過的最美的乳房。”而她像一位辦事效率高、一絲不茍的私人秘書寫備忘錄,或像一位有良好教養的古巴女兒,她答道:“是啊,我知道。我看到了你對我奶子作出的反應。”
但是,總的說來,做愛剛開始時都過于興奮。她做得很賣力,但并沒有給她老師留下好印象。慢一點,配合我,我說道。少費勁,多溝通。你用比這更巧妙的手段控制事情的整個過程。關于粗野的自然狀態,要說的可多了,但絕不是像她做的那樣。她開始吮吸我的陰莖時,她會迅速而冷酷地晃動她的腦袋——這使我不可能不更早地達到性高潮,但是,就在我剛開始達到高潮那一刻,她突然停了下來并把它當作露天的排水管。我本來可以把精液射到廢紙簍里的。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那一刻不能停下來。她的五位前任男友沒有一位敢告訴她那樣做。他們太年輕了。他們和她年齡相仿。他們能得到她已經感到很高興了。
隨后發生了一件事。她咬我。我也咬她。我們的生活成了互咬對方。有一天夜里,康秀拉逾越了她平常體貼安慰和待人謙和的界限,也顧不上什么師生關系,毅然踏上未知的探險之路,對我來說,整個事態的混亂局面開始了。這就是剛剛發生的一切。有一天夜里,她四肢伸展著躺在我下面,默默地仰臥著,等著我去分開她的雙腿滑進去;我則沒有那樣做,而是在她的頭下塞進一對枕頭,將她的頭支撐起來,頭靠著床頭架形成一個角度;我的雙膝放在她身體兩側,我的屁股位于她身體的正中;我倚靠著她的臉有節奏地,不停地將陰莖在她嘴里送進送出。你知道,我對機械的咬感到十分厭煩,為了嚇唬她,我把她牢牢地摁在哪兒,抓住她的頭發使她動彈不得,一只手攥住她的一把頭發并且把頭發纏繞在我的拳頭上,像一根皮鞭,像一條帶子,像緊系在馬轡上的韁繩。
如今,沒有一個女人真正喜歡有人拉住她的頭發。那樣做肯定能激發她們中很多人的性欲,但那并不意味著她們喜歡如此。而她們不喜歡如此是因為她們無法躲避那正在發生、必然發生、引發她們思考的支配行為。那就是我想象的性行為。這種行為是獸性的——這個家伙不是畜牲但他熟稔這種獸性行為。我達到性高潮后,抽出陰莖時,康秀拉看上去不僅僅使人害怕而且有些兇狠。是的,在她身上最終還是發生了事情。對她來說已不再是那種舒服了。她不再是控制平衡的人了。她難以控制地攪動著舌頭。我還在她的身上——人跪在她身上、精液滴在她身上——我們冷眼注視著對方,在急吞了一陣之后,她猛地咬了咬牙。突然。殘忍。咬了我。這不是一種舉動。這是出于本能。這是用盡咀嚼肌之力來拼命抬高下顎而咬的牙。仿佛這是她在說話,那是我所能做的,那是我想做的,而那是我沒有做的。
最后,那位從容不迫的古典美人作出了直率、尖銳、原始的反應。直到那時,整個過程都由自戀控制,由下體裸露癖控制,而且整個過程不可思議地遲鈍而缺乏活力,雖然展示了強健的身體,雖然表現了大膽和勇敢。我不知道康秀拉現在是否還記得那一咬,那是具有激活作用的一咬,使她擺脫了自身的管制并且從此開始做起了不祥的夢,但是我將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咬的。全是色情的事實。這個本能的女孩沖破的不只是裝滿她虛榮的容器而且還有她那舒適的古巴家庭的樊籬。這是她成為主宰的真正開端——是受我的主宰啟發的主宰。我是她主宰我的作者。
你知道,我認為康秀拉從我身上切實地感覺到了她家族里一脈相承的儒雅,以及那無法挽回的家族史上的貴族風范,而這種貴族習氣于她多少是一種神話。一個飽經世事的男人。一個文化權威。她的老師。如今,大多數人為年齡上的巨大差距而感到害怕,但對于康秀拉來說,這恰恰是吸引她的東西。對性事,大多數人都會做出奇怪的表情,他們做出一副滿是厭惡的表情,仿佛那是一出拙劣的滑稽戲。但是我的年齡對于康秀拉有特殊意義。這些跟老家伙在一起的女孩子不會因為年齡而不干這事的——她們為年齡所牽引,她們正是因為年齡而干這事的。為什么?對康秀拉來說,巨大的年齡差異允許她順從,我認為。我的年齡和地位合情合理地賦予了她屈服的權利,而在床上的屈服絕不是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但是將自己的身子如此直接地交給一位比自己老得多的男人同時也為這類年輕的女孩提供了一種權威,這種權威是她和年輕些的男人發生性關系時所得不到的。她既得到了順從的愉悅又得到了主宰的愉悅。一個男孩屈從于她的威力,這對于那么顯而易見地令人稱心如意的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但是,使我這見過世面的大男人向她屈服的原因僅是因為她的年輕和美貌的力量嗎?獲取全部利益,成為在任何其他場合都難以接近的男人的至愛,闖入她所無限仰慕但同時會被拒之門外的生活——這就是威力,而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威力。這不是那種性別優勢最終被交換的威力;這是性別優勢持續不斷地被交換的威力。與其說是被交換,不如說是被羼和。其中,不僅包含著我對她著迷的原因也包含著她反過來對我著迷的原因。我當時約摸估計了一下這一威力的大小,在我試圖弄清她到底想干什么以及我為什么會越陷越深時,它給我帶來的所有好處。
無論你知道多少,無論你想了多少,無論你籌劃、你密謀、你計劃了多少,你在性關系上都沒能占有優勢。這是一次異常冒險的游戲。一個男人如果不曾冒險涉足性行為,那么他一生中就少掉了三分之二的問題。正是性弄亂了我們本來正常有序的生活。我和任何人一樣明白這個道理。每一件無聊的事都會來嘲弄你。讀一讀拜倫的《唐璜》吧。然而,如果你六十二歲了而且認為你再也不會有得到如此完美的東西的資格了你會干什么?如果你六十二歲了而且想得到能夠得到的一切的沖動不可能比這時更強烈了你會干什么?如果你六十二歲了而且你發覺至今還不顯眼的所有那些人體器官(腎、肺、靜脈、動脈、大腦、腸、前列腺、心臟)即將開始令人苦惱地變得顯眼起來,而你一生中最惹人注目的器官則注定要變得毫無用處你會干什么?
別誤解我。這并不是說通過一個康秀拉你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你還能再一次煥發青春。你從未感到自己與青春的差異。而她的精力,她的激情,她年輕的無知,她年輕的所知,每時每刻都戲劇性地表現出了這種差異。一切都準確無誤地表明二十四歲的是她而不是你。假如你感覺自己又年輕了,那你肯定是個笨蛋。假如你要感覺年輕,這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你絕不是感覺到年輕,而是痛切地感覺到她的無限未來和你自己的有限未來,你甚至更為痛切地感覺到你的每一點體面都已喪失殆盡。這就像與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打捧球。并不是因為和他們在一起打球,你就感覺自己只有二十來歲。比賽時的每一秒鐘都令你注意到了年齡的差異。但是至少你不是坐在球場界外。
這就是所發生的一切:你極為痛苦地感到了自己的年老,不過以一種新的方式。
你能想象年老嗎?你當然不能。我那時沒有。我那時也不能。我想也沒想年老會是什么樣子。甚至連假象也沒有——沒有任何形象。而且任何人都別無所求。在不得不面對年老之前誰也不想去面對它。年老的結果會是怎樣呢?遲鈍是必然的。
可以理解的是無論處于哪個階段,在此之后的那個階段總是難以想象的。有時候在你認識到自己進入一個階段之前,你已處于這個階段的中途。然后,更早的階段會為現階段提供補償。而即便如此,中間這個階段對很多人來說是可怕的。但是人生的終結呢?有趣的是,這是一生中的第一次你雖身處其中而能做一個徹底的旁觀者。自始至終(假如你和我同樣幸運的話)看著你衰老,憑你持久的活力,你和衰老有著相當遠的距離——甚至非常得意地覺得自己與衰老無關。不可避免地,是的,有很多跡象會導致令人不快的結論,但是盡管如此,你還是超然的旁觀者。客觀現實的野蠻在于獸性。
在垂死和死亡之間得作一區分。這不一定是未受干擾的垂死。如果你很健康,那就是看不見的垂死。生命的終結是必然的,不需要大張旗鼓地宣告。不,你不可能明白的。關于老年人,在你沒有年老的時候你惟一明白的是他們烙上了時間的印記。但是所知僅限于此,就等于將他們凝固在了他們的時間里,這樣就等于什么也不明白。對于那些還沒有年老的人,年老意味著你的過去時。但是年老還意味著盡管如此、除此之外,還有超越你的過去時、你的現在時。你的過去時十分鮮活。你仍然或人們總是為“現時”及其充實程度所困擾,如同為“過去時”、為過去所困擾一樣。對老年作這樣的思考:這只是一個日常事實,即人的生命處于生死攸關之中。人們不可能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死寂將永遠包圍著人們。除此以外一切都沒有什么區別。除此以外人只要活著就會永遠不死。
就在沒多少年前,出現過一種現成的如何變老的方法,正如有過一種現成的如何變年輕的方法一樣。如今這兩種方法都已行不通了。對于是否可行,這里發生了一場斗爭——而且是一次徹底的顛覆。不管怎樣,難道一個年近七旬的人還應該扮演人類喜劇中耽于肉欲者的角色嗎?難道還要不知羞恥地成為一個易于產生性興奮的縱情聲色的老人嗎?這不是那種曾經以煙斗和轉椅為象征的情形了。也許沒能遵循生活的老鐘對于人們來說還有那么一點污辱。我認識到我不能依賴其他成年人的道德關懷。但是,就我所知,無論一個男人有多老,也不會有什么事會停下腳步的,對于這樣的事實我能做什么?
自那一咬后,她開始很隨便地來我這里了。一旦她知道自己能輕而易舉地控制一切,事情就不再僅僅是晚上約會而后性交那么簡單了。她會打來電話說:“我可以來幾個小時嗎?”她知道我絕不會說“不”的,知道每一次只要脫光衣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就能聽見我說“看看你”,仿佛她自己就是畢加索畫中的人物。我,她的“實用批評”課老師,主持公共廣播臺星期天早上節目的美學家,決定什么是眼下最值得看、聽和讀的紐約電視臺權威評論員——我曾說過她是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具有一切神奇影響的了不起的藝術品。不是藝術家而是藝術本身。她沒有不能理解的東西——她只要站在那兒,讓人觀看,我就會理解她的重要性。這不是要求她有什么自我概念,就像不能要求小提琴協奏曲或月亮有什么自我概念一樣。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就是康秀拉的自我意識。我就是觀看金魚的貓。只不過那金魚是長有牙齒的。
嫉妒。那是毒藥。而且是毫無來由的。即使是在她告訴我她要和十八歲的弟弟一起去溜冰時我也嫉妒。會不會是他博得她的歡心將她奪走?置身于難以擺脫的戀愛之中,你已不是充滿自信的你自己,尤其是在你身處戀愛的漩渦中,你碰到的女孩年齡差不多只有你的三分之一的時候。我感到焦躁不安,除非我每天都和她通電話,然而通完電話我又感到了焦躁不安。過去是女人們要求我定期通話,電話來回打,而我常常竭力擺脫——而現在則是我要求她:每天定時通話。我們通話時我為什么要吹捧她?我為什么喋喋不休地告訴她她有多么完美呢?我為什么總是覺得我在向這個女孩訴說一件錯誤的事情呢?我無法弄清楚她是怎么看待我的,她是怎么看待一切的,而我的這種困惑則使我說了些連我自己聽來都覺得荒唐離奇的事情,所以我滿懷恨意地掛了電話。但是有那么難得的一天,我能夠強迫自己不和她說話,不給她打電話,不吹捧她,不說荒唐離奇的事,對她在不知情情況下所做的一切不表示憎恨,情況則變得更糟。我無法停止手頭正在做的所有事情,而我在做的一切都令我沮喪不已。我沒有感到自己對她的威信,這種威信對于鞏固我的地位來說是必需的,而她就是因為我的威信才來我這里的。
她不在我身邊的那些夜晚,我會想她可能在哪里以及她可能在干什么,我因此而變得丑態百出。接著,即使是她那個晚上先和我在一起然后回了家,我也難以入睡。和她在一起的體驗實在太強烈了。我端坐在床上,半夜里我叫道:“康秀拉·卡斯底洛,別理我!”這就夠了,我告訴自己。起床、換床單,再洗澡,去除她的味道,然后去除她。你必須去除她。這已經成了一場與她之間無休止的戰斗。勝利在哪里?占有的感覺何在?如果你要占有她,你為什么不能占有她?即便在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時候你其實并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一場戰斗中沒有和平也不可能有,因為我們的年齡差異和揮之不去的辛酸。因為我們的年齡差異,我嘗到了快樂但我從未喪失渴望。難道這一切以前從未發生過?是的。我以前從未是六十二歲。我不再處于那個我自認為可以做一切事情的人生階段了。不過我清楚地記得那個階段。你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人。你從一英里外見到她。你走向她,問道:“你是誰?”你們一起吃了飯。等等等等。那個階段,什么都不必擔心,無憂無慮。你們上了汽車。見到這個尤物,人人都不敢坐到她旁邊。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旁邊的座位——它是空著的。這樣你就去坐了。但是現在不是當時,生活永遠不會是平靜的,生活永遠不會是太平的。我擔心她穿著那件襯衣走來走去。脫掉她的夾克,里面就是襯衣。脫掉那件襯衣,里面就是她的胴體。一個年輕人會發現她并帶走她。從我這里帶走她,而我是激起她所有感覺的人,是促使她心智得以發展的人,是她獲得自由的催化劑并且為他準備好她的人。
我怎么知道一個年輕人會帶走她呢?因為我自己曾經是那個會如此行事的年輕人。
在我年齡更小些的時候,我不是那么敏感的。其他人更早地擁有了嫉妒心,而我能保護自己不受嫉妒的傷害。我隨便他們怎么做,我堅信自己能借助性優勢取勝。但是嫉妒自然是一場婚約的通氣天窗。男人們對嫉妒作出的反應是說:“沒有其他人能占有她。我將占有她——我會娶了她。我用這種方式捕獲她。按照傳統習俗。”婚姻可以治愈嫉妒。這就是為什么那么多男人想結婚的原因。因為他們對那另一個人不放心,他們要她簽訂合同:我不會,等等等等。
我該如何捕獲康秀拉呢?這種想法從道德上說是可恥的,然而確實有這種想法。我當然不會通過答應與她結婚來占有她,但是像我這個年齡的人還有什么其他辦法可以占有一個年輕女人呢?在這個性自由的富饒社會里我又能貢獻什么呢?因此這是色情電影風行之時。關于嫉妒的色情電影。關于自身毀滅的色情電影。我發狂,我著迷,而且我被吸引到了鏡頭之外。是什么把我吸引到外面的呢?是年齡。年齡的傷痕。經典的色情電影中約有五到十分鐘的歡娛,然后變成喜劇性色情電影。但是在這部色情電影里,人物都極為痛苦。一般的色情電影是對嫉妒的審美。它去掉了苦惱。什么——為什么是“審美”?為什么不是“麻醉”(注:“審美”(aestheticizing)和 “麻醉”(anesthetizing)二字在英文中拼寫接近。)呢?也許是兩者兼而有之吧。普通的色情電影是一種再現。這是一種墮落的藝術形式。這不只是假裝,這是明顯的不真誠。你想要色情電影里的那個女孩,但是無論誰在干她你都不嫉妒,因為他成了你的代理人。非常令人驚訝,但那就是藝術的力量,哪怕是墮落的藝術。他成了一名替身,代替了你;去掉了令人苦惱的東西并把它變成了令人愉快的東西。因為在電影里你是一名隱形幫兇,一般的色情電影去掉了苦惱而我的色情電影里則保留了苦惱。在我的色情電影里,你仿效的不是那個得到滿足的人,那個得到快感的人,而是那個沒有得到滿足的人,那個失去快感的人,那個已經失去快感的人。
一個年輕人會發現她并帶走她。我看見了他。我認識他。我知道他能干什么因為他就是二十五歲時的我,當時還沒有妻子和孩子;他就是未脫稚氣的我,在我做其他人所做的事之前。我看見他在看她穿過寬敞的廣場——大步流星地穿過廣場——在林肯中心。他躲在柱子后面,別人看不見他,他打量著她,就像那天晚上我帶她去聽首場貝多芬音樂會時打量她一樣。她穿著靴子,高筒皮靴以及合身的短裙子,暖和的秋夜里一位極為標致迷人的年輕女人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中,公然地行走在大街小巷,讓所有的人都羨慕她、崇拜她——而且她還面帶微笑。她很快樂。這個極為標致迷人的女人是來見我的。只不過在色情電影里的人不是我。是他。正是他曾經是我而現在不再是我。看著他在看她。我清楚地知道下一步將發生什么,而知道下一步將發生什么,想象一下,就不可能從個人利益出發來推斷解釋。不可能認為并非人人都這樣對待這個女孩因為并非人人都對這個女孩著迷。相反,你難以想象她會到哪兒去。你難以想象當她出現在大街上、商店里、晚會、沙灘上時,那個家伙沒有從暗地里出現。色情電影的苦惱:看著那個曾經是你的人出現在鏡頭里。
你最終失去了康秀拉這樣的女孩,在任何地方這都會發生在你身上,在你曾和她一起呆過的所有地方。她消失的時候,場面有些異乎尋常,你明明記得她在那兒,你看到她和你在一起時那個地方沒有你卻有她,但那個二十五歲的男孩出現時你已不再和她在一起了。你想象她穿著好看的短裙子大踏步地走來。向你走過來。阿佛洛狄特(Aphrodite)(注: 希臘神話愛與美的女神,相當于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接著她走過你身邊,她消失了,而色情電影自轉著失去了控制。
我問她男朋友的事(我知道這一切有什么好處呢?),要她告訴我在我之前跟多少人睡過覺、什么時候開始和人睡覺的、她是否曾和另一個女孩或同時和兩個男孩一起睡過覺(或和馬、鸚鵡、猴子睡過覺),而她當時告訴我她只有過五個男友。她長得如此迷人,穿著又如此體面、漂亮,而這樣的一個當代女性,竟只有過相對較少的五個朋友。這是富裕而規矩的古巴家庭(如果她講的是真話)產生的約束作用。而最后那個男友是個愚蠢的同學,他竟然不知道該怎么干她,他只顧自己達到性高潮。這是個愚蠢的老故事。不是個愛女人的男人。
順便說一下,她在男女風化問題上言行不一,沒有定見。我記得那時候詩人喬治·奧希恩,一個一輩子都和同一個女人保持婚姻關系的男人,有一個女朋友是康秀拉的鄰居,他竟在鬧市區的一家咖啡館里和他的女友一起吃早飯,康秀拉看到了他,心里感到很沮喪。她從放在我床邊桌子上他新出的一本書的封底照片上認出了他,她知道我認識他。那天晚上她來我這里。“我看到了你的朋友。他今天早上八點鐘和一個女孩在一起,在一家飯店里,他當時正和她接吻——而他是個已婚男人。”她在說這些事情時聽上去是那么陳腐不堪,而她在和一個比她大三十八歲的男人發生關系這件事上卻表現出不顧一切陳規陋習的勇氣。從她內心的反復無常以及有時的茫然無知來看,她有上述表現是難免的;不管怎么說,她身上發生了某種特別的變化,一種暫時的難以預見的巨大變化滿足了她的虛榮和自信,盡管很有趣,但似乎并沒有(像我那樣)使她徹底變了個樣。
在回答我的一次質問時,康秀拉告訴我,她中學時的一個男友很想觀看她來月經的過程。每逢她開始來月經了,她就得叫他來,而他則一召即來,她站在那兒,他則看著血順著她的大腿流下來滴在地板上。“你來月經給他看?”我問道。“是的。”“但是你的家人,你那傳統的家庭怎么辦?你那時十五歲,夏日晚上八點鐘后你不能呆在外面,而你竟然做那事給他看?你外婆可是公爵夫人呢,”我說,“她喜歡她的念珠,而你竟然做那事給人看?”“我已不只十五歲。我那時已經十六歲了。”“十六歲。我明白了。那就可以理解了。你們多久干一回那事?”“每次我來月經時。每個月,”她告訴我。“那男孩是誰?我知道男孩子甚至是不能進入你的房間的。他那時是誰?他現在又是誰呢?”
一個交際場上可以被接受的小男孩。也是古巴人。卡洛斯·阿隆索。一個舉止得體、品貌俱佳的小伙子,她告訴我,他穿著西裝系著領帶開車到門口接她,他從來不在車道的邊欄按喇叭叫她,他會走進家里和她父母相見,坐在他們身邊,他是個沉默拘謹的男孩,出身良好,十分清楚自己所處的社會地位。就像她自己的家人一樣,他的家人都很尊敬父親,人人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人人都會兩種語言,最好的學校,最好的鄉村俱樂部,他們看《每日新聞報》和《卑爾根紀事》,他們喜歡里根,喜歡布什,憎恨肯尼迪,富裕的新澤西古巴移民,路易十四國王治下的右翼人士,卡洛斯打電話給她說:我不在時不要來月經。
想象一下吧!放學后,郊區的卑爾根縣,浴室里,他們兩個人被她的排泄之謎嚇得呆若木雞,仿佛他們是亞當和夏娃。因為卡洛斯也被迷住了。他也知道她是件藝術品,這個幸運珍貴的女人是一件藝術品。古典藝術,古典式的美人,但是活生生的,而對活生生的美人的審美反應是什么呢,同學們?欲望。是的,卡洛斯是她的鏡子。男人向來就是她的鏡子。他們甚至想觀看她來月經。她是男人們無法避開的女魔。她身著端莊得體的古巴傳統服裝,顯得很有文化,但是她允許他人看她來月經是因為她的虛榮。她的許可是因為她照著鏡子說:“另一個人一定要看月經。”
“打電話給我,”我對她說,“你開始來月經時。我要你來這兒。我也要看。”
也要看。這是多么露骨的嫉妒心理啊,多么狂熱的欲望啊——由此引發了近乎災難般的事情。
因為那一年,我同時與一個十分迷人、十分強壯、十分可靠的女人有著暖昧關系,沒有殘疾的傷痕,沒有惡習,也沒有任性的想法,有洞察一切的領悟能力,各方面都很可靠,一點也不會諷刺人,因而連哪怕一點點的詼諧也沒有,但卻是一個性感、老練、體貼的情人。她叫卡羅琳·里昂斯。很多年前,早在六十年代中期,她也曾是我的學生。然而,在其間的幾十年里,我們中誰也沒有去找過對方,因此當卡羅琳有天早上走路去上班,我們在大街上邂逅時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在了一起,仿佛像世界大戰般的巨大災難(而不是她前往加利福尼亞去上法律學校)把我們分開了二十四年時間似的。我們倆都說對方看上去很不錯,大笑著回憶起有一天晚上在我辦公室里的瘋狂,當時她十九歲,我們還說起以往各種令人感動的事情,當時就約定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頓飯。
卡羅琳依然很漂亮,寬闊的面頰洋溢著喜悅,雖然淺灰色眼睛下大大的眼窩如今已輕薄如紙且憔悴不堪,之所以如此,我認為并不是因為她長期失眠而是因為那聚合在一起的諸多失意,這些失意對于四十多歲的職業婦女來說是相當普遍的,她們的晚餐多半是由一位外來移民裝在塑料袋里送到她們在曼哈頓的公寓門口的。和以前相比,她發福了。兩次離異,沒有小孩,有一份要求很高薪水也高的工作,需要經常跑國外。這一切使她的體重增加了三十五磅,所以我們上床時,她低聲說道:“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回答道:“你覺得我還和以前一樣嗎?”關于那一點,我們不再說什么。
讀大學本科時,卡羅琳和一個校園暴亂煽動者同住一室,一個極富個人魅力的六十年代的暴亂領袖,類似艾比·霍夫曼(Abbie Hoffman)(注:反文化運動的著名人物,1968年芝加哥民主黨大會時與警察沖突中被捕的七名學生領袖之一。)一樣的人物,她的名字叫珍妮·懷亞特,來自曼哈塞特,她寫了一篇非常有意思的畢業論文交給我,題目是“在圖書館里墮落的一百種方法。”我引用文章開頭的一句話:“在圖書館里口交正是其本質所在,神圣的越軌,校園里的安魂彌撒。”珍妮的體重大約有一百磅,身高最多不過五英尺,真那樣的話,她看上去像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個子,仿佛你可以把她舉起來任意拋撒,而且她還是校園里頭號下流女人。
那時的卡羅琳十分敬畏珍妮。卡羅琳經常跟我說:“她有很多緋聞。同時和人發生關系。你要去什么人的宿舍,或是研究生,或是青年教師,你就能看見珍妮的內衣褲掛在水龍頭的柄上晾干。”卡羅琳還告訴我,大學生們誰想要干那事就會在校園里閑逛,逛著逛著突然要干那事了就叫她。而如果她也想干那事,他們就一起離開。他們正在校園里逛著,他們會當場停下來說:“我覺得就要叫珍妮了,”但他們在課堂上從不這樣做。很多教職工對她開放的性行為皺眉表示不滿并視之為愚蠢的行為。即便是一些男生——剛剛還說她是放蕩的女人,過了一會兒就和她一起上床睡覺了。但是她既不蠢也不是個放蕩的女人。珍妮是那種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的人。她站在你面前,小小的個子,雙腿略微叉開,一動不動,臉上長滿雀斑,金黃色短發,除了涂紅色口紅外不施粉黛,張大著嘴巴,露出一副自我招認的笑臉:這就是我,這就是我所做的,如果你不喜歡,那太糟糕了。
珍妮最令我吃驚的是什么?有很多方面——在校園暴亂的早期,有許多事情表明她是值得注意的那類新人。假如婦女們自那時以來在舉止大膽上不斷取得進步,她們就不必和她那公然浮夸的放肆姿態一爭高下,而她令我吃驚的所作所為在今天看來一點也不稀奇。她最令我吃驚的是她竟搶走了校園里最害羞的那個人,我們的詩人。師生間的越軌行為之所以令人談興頗濃,不僅因為新鮮而且因為眾人皆知,而且說明了離婚者如此眾多非獨我一人的原因所在。在獲取世俗利益上,詩人不具備其他人所掌握的技巧。他只能通過語言來分配自己的利益。最后他死于酗酒,當時還很年輕,不過,他獨自一個人在這溫暖舒適的美國,也只有酒才能使這個家伙失去自制。已婚,有兩個孩子,除了上講臺作精彩紛呈的關于詩歌的演講外,他總是一副很羞怯的樣子。要使這樣的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簡直難以想象。但珍妮做到了。在一次晚會上。很多學生;既有男生也有女生,都想接近他。那些漂亮的女生都很迷戀他,這個浪漫的怪人,但他似乎對誰都不信任。直到一次晚會上珍妮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說:“我們跳個舞吧,”而接下來的事情我們知道是她身后緊跟著他。他似乎也頭暈目眩地相信了她。小個子珍妮·懷亞特:我們是平等的,我們是自由的,我們可以得到我們想要的一切。
珍妮和卡羅琳,還有另外三四位來自社會中上層的,目中無人的女孩,組成了一個小集團,自稱“流浪女孩”。對了,這些女孩和我所知道的沒有一點相像,并不是因為她們穿著流浪兒似的破爛衣服、赤著腳。她們憎惡天真無知。她們難以忍受他人的監督。她們不怕惹人注目也不怕沒人注意。她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反叛自己。從歷史上來看,她們和她們的追隨者正是完全被自身欲望所左右的美國女孩中的第一批弄潮兒。沒有華麗浮夸的言辭,沒有什么思想體系,只對大膽者開放的快樂的游樂場。當她們認識到有眾多可能性時這種大膽也隨之膨脹,她們認識到她們已不再被人監視,她們已不再屈從于陳舊的制度或受制于任何制度——她們認識到她們什么都能做到。
開始時這是一種即興式的革命,六十年代的革命;校園先鋒的數量是很少的,百分之零點五,也許是百分之一點五,不過這無關緊要,因為社會上的動搖分子會緊隨其后的。文化運動總是由其最有限的幾個尖兵所領導的,其中就有珍妮的“流浪女孩”這群校園年輕婦女,一場完全自發的性變革運動的女先鋒們。二十年前,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校園被管理得井然有序。大學宿舍異性訪問規則。不容置疑的監督管理。權威來自卡夫卡所謂的——“行政機構”——而行政機構的語言則可能來自圣奧古斯丁。你企圖找到一條路,機敏地繞過這一切的控制,但一直要到1964年左右才行,總的說來處于監管下的每個人都是遵紀守法的;霍桑所謂的“熱愛限制階層”里地位極高的成員。接著發生的是一延再延的大爆發,對戰后常態和文化一致的猛烈抨擊。難以收拾的局面出現了,年輕人無法逆轉的改變開始了。
卡羅琳從未博得過珍妮那樣的惡名,她也不想。卡羅琳參與了抗議活動、煽動性的挑釁行為、粗野無禮的逗趣,但是由于她獨特的自我約束力,從沒使反叛行為或桀驁不馴達到毀了她前途的程度。如今人到中年的卡羅琳——地地道道的公司職員,任勞任怨,思路清晰——絲毫沒有讓我覺得有什么意外。卡羅琳對于性開放從來不置一詞。她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任性固執。但是珍妮就不同了——讓我把話題岔開一會來談談珍妮,一個類似于康秀拉·卡斯底洛所謂的平庸的西蒙·玻利瓦爾(Simon Bolivar)(注: 委內瑞拉政治家,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領袖。)。不錯,像南美洲的玻利瓦爾那樣的革命領袖,他的軍隊打敗了西班牙殖民者的勢力——一個敢于與優勢力量作對的暴徒,反對大學里占統治地位的道德觀念的斗士,最終全面戰勝了學校當局。
如今,我班級里那些行為端正的女孩們滿不在乎的性行為,據她們所知,是得到《獨立宣言》授權的,一種她們只需少許勇氣即可使用的權力,而且是和1776年在費城獲得的追求幸福的權力一致的。事實上,康秀拉們和米蘭達們若無其事地認為做出些狂放不羈、無所拘束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想法源自不知羞恥、頗具煽動性的珍妮·懷亞特們的膽大妄為以及她們通過殘暴行為在六十年代獲得的令人吃驚的勝利。美國生活中粗野的方面最早是在警匪片電影中得以表現的,這正是珍妮在校園里所竭力鼓吹的,因為它可以強有力地對付那些常規陋習的捍衛者。它使你理直氣壯地與你的保護人吵上一架——用你那極為難聽的語言而不是用他們的語言吵上一架。
珍妮出生在城市里。然后在郊區長大,長大后到了長島,后居住在曼哈塞特。她母親是中學老師,每天都要往返于家和學校之間,當時她一家人已經從昆士鎮搬到曼哈塞特,而她媽媽仍在昆士鎮教十年級學生。爸爸則從另一個方向往返于家和大耐克鎮之間,他和卡羅琳的爸爸一起在大耐克鎮的律師事務所工作。所以他們的女兒互相認識。郊區空曠的房子——刺激著珍妮身上的每一根性神經。當音樂發生變化時她在性方面已經成熟了,她開始嘗試過性生活。她開始嘗試做一切事情。珍妮的狡猾之處在于:她一搬到那兒就知道在郊區能干些什么。作為女孩子她在城里從來都不自由,從來不像男孩子那樣可以縱情玩樂。然而在曼哈塞特的郊區她找到了屬于她的疆域。那兒有隔壁鄰居,但他們沒有像城市里那樣挨得緊。她從學校回到家,街道空空蕩蕩。仿佛古老西部的城鎮。周圍沒有人。每個人都消失了。因此,在他們都乘火車回到家里之前,她做了點小動作,一個小小的余興節目。三十年后,珍妮·懷亞特墮落成了艾米·費舍爾,完全靠自己一人之力費勁地檢修自動機械,不過珍妮是個天生的組織者,聰明伶俐——毫不屈服、肆無忌憚,一個充滿生氣的沖浪者,站立在瞬息萬變的潮流之上。在郊區,不像城里那樣充滿著危險,女孩子們不必對什么都嚴加防范,父母們也不用時刻為她們擔擾,郊區成了她的進修學校(finishing school)(注:教導青年婦女如何進入社會的學校。)。郊區為這種未經認可的教育創造了繁榮的市場。監管力度的減輕,所有這些孩子們活動空間的逐漸增大,他們擁有斯波克博士(Dr. Spock)(注:美國兒科學家,所著《嬰幼兒保健常識》為暢銷書之一,對養育嬰幼兒的一代父母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賦予的不服從管教的工具——這一切使這種教育得以繁榮,正是如此。它變得難以控制。
這就是珍妮在她的畢業論文里寫到的所謂變化。這就是她所講的故事。郊區。口服避孕藥。避孕藥給了婦女平等的權利。音樂。小理查德(Little Richard)(注:20世紀50年代美國搖滾樂巨星。)推動著一切。佩爾豐克的基調強節奏。汽車。這些孩子們出去都是一起開著 車子去的。社會繁榮。乘車往返于兩地。父母離婚。眾多的成人娛樂。大麻。毒品。斯波克博士。這一切導致“蠅王(注:英國作家威廉·戈爾丁作品《蠅王》,以一群孩子為主人公。)大學”的產生,這是“流浪女孩”用來稱呼我們學校的。珍妮的宿舍不是以鼓吹煽動為能事的革命基層組織。珍妮不是伯納丁·多恩或凱茜·鮑丁,也不是貝蒂·弗里旦(注:三人均為美國20世紀60年代女權主義運動領袖。)在向她宣講什么。“流浪女孩”不反對社會或政治爭辯,但那是六十年代的另外一面。關于動蕩有兩種思潮:一種是自由意志論,允許個人縱欲狂歡反對維護集體的傳統利益,但是和這一思潮密切相關的另一種是要求公民權和反對戰爭、不服從的集體公正意識,其道德威望來自梭羅。兩種思潮互為關聯使得動蕩很難受到質疑。
但是珍妮的基地是個快樂宮,不是政治基層組織。而且這種快樂宮不單單在我們的校園里存在,它們遍及全國,快樂宮里居住著數以千計、穿著打結染色服飾的男孩女孩,他們在一起從事不顧后果的草率行為,身上常常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扭動著身子,大聲喊叫著,亮出各自的“家伙”——這就是他們的國歌,那可不是“國際歌”。適合與女生性交的黃色音樂。適合舔吸男生陰莖的音樂,人民的現代爵士樂。自然,在性生活上音樂總是很有用處的,在規定期限內。即便是格倫·米勒,你在唱歌的時候還是得通過“錫盤巷”的浪漫曲來獲得性,使局面盡可能得以改善。接著是年輕的辛那屈。接著是柔和的薩克斯管。但是“流浪女孩”身上的限制呢?她們使用音樂的方式就像她們食用大麻,作為一種推動力,作為她們離經叛道的標志,對色情的野蠻行為的公然挑釁。在我的青春期,在強節奏爵士樂時代,只有烈酒才能使你來勁兒。他們有一個全面反對抑制者的武器庫。
這些女孩子在我的班里,這就是我的教育:看著她們怎么打扮自己,觀看她們摒棄文明禮貌暴露粗魯野蠻,和她們一道聽她們喜歡的音樂,和她們一道邊吸大麻邊聽詹尼斯·喬普林,她們喜歡的丑角貝西·史密司,她們的支持者,她們的低級酒巴,爛醉如泥的朱迪·加蘭,和她們一道聽吉米·亨德里克斯,她們喜歡的吉他手查理·派克,和她們一道飄飄欲仙聽亨德里克斯彈奏吉他,彈奏時把一切都顛倒了,延緩節奏,加快節奏,珍妮附和著唱起來,仿佛喝了麻醉藥后口吐真言,“亨德里克斯和性交,亨德里克斯和性交,”而卡羅琳也像喝了麻醉藥似地唱著:“一個嗓音優美的英俊男人”——珍妮們神氣活現、性欲強烈以及興奮刺激,她們對陰莖勃起毫無生理上的恐懼,對男人的生殖器變化也毫無懼色。
美國六十年代的珍妮·懷亞特們知道怎么操作那些狼吞虎咽的男人。她們自己就是狼吞虎咽的人,因此她們知道怎樣和他們做交易。大膽的男性沖動,男性主動,不是需要告發并且作出裁決的違法行為,而是人們是否作出反應的性信號。控制男性沖動并且告發它?他們沒有接受過那種思想觀念的教育。他們太愛開玩笑了,誰也無法向他們灌輸任何敵意、憎恨和怨氣。他們接受的教育是本能意識。他們對以新的監管形式、新的控制制度和新的一套正統信仰取代舊的抑制、禁止和道德教誨不感興趣。他們知道去什么地方能得到快樂,而且他們知道怎么無所畏懼地放縱情欲。不怕冒犯性的性沖動,沉緬于變化的喧鬧中——這是美國土地上的第一次,自普利茅斯殖民地的清教徒婦女被教會政府禁閉以防止她們肉體上的墮落和受作惡多端的男人的陷害以來——整整一代女人通過她們的肉體明白了性體驗的本質和性快樂之所在。
難道博利瓦(bolivar)(注: 根據委內瑞拉政治家,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領袖西蒙·玻利瓦爾(Simon Bolivar)的姓命名。)不是委內瑞拉的貨幣單位嗎?好,假如美國出現了第一位女總統,我真希望美元的貨幣單位會變成懷亞特。珍妮完全配得上。她使獲取快樂的權利大眾化。
附帶說明。英國人設在梅里蒙的貿易前哨大大激怒了普利茅斯的清教徒——知道這件事嗎?皮革買賣居留地,面積比普利茅斯小些,距普利茅斯西北約三十英里。那兒就是今天馬薩諸塞州的昆西市。男人們喜歡喝酒,出售武器給印第安人,成為印第安人的貼心朋友。歡快地和敵人一起游玩。和印第安婦女性交,她們的習慣是采用犬式性交姿勢,從后面插入進行性交。以清教徒為主的馬薩諸塞州里的異教徒策源地,這里圣經就是法律。戴著動物面具圍繞五月柱跳舞,每個月都要在五月柱下做禮拜。霍桑就講述過有關五月柱的一個故事:安第科特州長派一隊由邁爾斯率領的清教徒民兵去砍五月柱,這是一棵松樹,上面飾滿了花彩,有五顏六色的旗幟、綬帶、鹿角和玫瑰,柱高八十英尺。“歡樂和憂郁正在爭奪一個帝國”——這是霍桑的理解。
梅里蒙有一段時間曾由一位名叫托馬斯·莫頓的投機商、律師、極富領袖風采的特權人物掌管。他是《皆大歡喜》中的一種森林動物,《仲夏夜之夢》中殘暴的魔鬼。莎士比亞是莫頓的同時代人。大約只比莫頓早出生十一年左右。莎士比亞是莫頓的搖滾樂。普利茅斯的清教徒痛擊他,接著是薩勒姆的清教徒痛擊他——給他戴上手枷和足鐐,罰他款,將他監禁。他最終逃到了緬因州,將近七十歲時死于緬因州。但是他忍不住要去挑釁清教徒。他是清教徒成為好色之徒的罪魁禍首。因為如果一個人對宗教的虔誠不是絕對的,那么這種虔誠很自然地會導致莫頓之類的人物出現。清教徒們害怕自己的女兒被這個快樂的主張種族間通婚的人誘騙到梅里蒙,并把她們給奸污了。一個白人,一個白種印第安人,把處女給騙走?這比北美印第安人偷走她們顯得更為兇惡可怕。莫頓是想把他們的女兒變成“流浪女孩”。除了和印第安人做生意以及出售火器給他們,這是他的主要目的。清教徒們對年輕的一代感到焦慮不安。因為一旦他們失去了年輕的一代,對宗教上獨裁的不容異說的試驗就會因無歷史記載而徹底滅亡。古老的美國故事:拯救年輕一代,使他們不涉性事。但拯救是太遲了一點。太遲了因為他們已經出生。
曾經有兩次,因為他的違抗行為,他們用船把莫頓送到英國審判。但是英國統治階級和英國圣公會對于新英格蘭獨立主義者來說毫無用處。莫頓案每次都被法庭否決,于是莫頓又返回了新英格蘭。英國人認為,他是對的,莫頓——我們也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但他并沒有壓制任何人,而是這些該死的清教徒發瘋了。
在威廉·布拉福德總督寫的一本書《普利茅斯種植園史》里,總督詳細描寫了梅里蒙的諸多罪惡,“放蕩不羈的肆意揮霍”,“大量的過剩”。“他們墮落成了淫蕩之徒,過著荒淫放蕩的生活,他們所傾訴的都是瀆神之語。”他稱莫頓的盟友為“瘋狂的狂飲作樂者”。他稱莫頓為“亂世之君”和“無神論派”大師。布拉福德總督是個了不起的理論家。十七世紀時虔誠的清教徒知道怎樣寫文章。不虔誠的清教徒也知道怎么寫。莫頓也出版了一本書,《新英格蘭迦南》,是在對印第安部落有趣的研究基礎上寫成的——但據布拉福德說這是一本粗俗滑稽的書,因為它也講述了清教徒以及他們如何“極大地展示了宗教精神但沒有人道精神。”莫頓是直言不諱的。莫頓沒有對書作任何刪節。你得等三百年才能在美國再次聽到托馬斯·莫頓的聲音,沒有經過刪節,像亨利·米勒的作品。普利茅斯和梅里蒙之間、布拉福德和莫頓之間、有序和無序之間的沖突——這種殖民時代的無序是三百三十多年后莫頓的美國最終誕生時國內動亂的先兆,是種族間通婚現象及其他一切現象的先兆。
不,六十年代并非反常的年代。懷亞特們也沒有越軌。她是天生的莫頓式人物,身處自始至終一直在進行的沖突中。秩序將主宰美國的野蠻。清教徒們是有序、美德和理性的代理人,而另一方則是無序。但為什么它是有序和無序呢?為什么不是莫頓,這位不守秩序的偉大神學家呢?為什么不能正視莫頓作為個人自由的奠基者的身份呢?在清教徒的神權統治中你可以自由地行善;在莫頓的梅里蒙你是自由的——事實就是如此。
有很多的莫頓。沒有神圣觀念的商業投機者,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是否是上帝的選民的人們。他們和布拉福德一道坐“五月花”號來到美國,后來又乘坐其他的船只移居國外,但你在感恩節時聽不到關于他們的事情,因為他們難以忍受圣人們和信奉者的這些團體,不允許有任何越軌行為。我們最早的美國英雄人物是莫頓的壓迫者:安第科特、布拉福德、邁爾斯·斯丹迪許。梅里蒙在正式的版本中已經被刪除,因為它不是關于一個有德行的烏托邦而是一個率直的烏托邦的故事。但是應該被雕刻在羅斯摩爾山(Mount Rushmore)(注:羅斯摩爾山上雕刻有美國四位著名總統的雕像。)上的是莫頓的臉。也會發生這樣的事,總有一天他們會把美元重新命名為懷亞特的。
我的梅里蒙?我和六十年代?是啊,我嚴肅地對待那幾年的混亂無序,而且我也全面地理解“解放”這個字的意義。那是我離開妻子的時候。準確地說,她發現了我和“流浪女孩”在一起后就把我給甩了。如今,學校教職工中也有人蓄長發穿奇裝異服,但他們是在休假期間。他們是窺淫癖者和朝三暮四的戀人的混合物。他們偶爾也會大膽行事,但那無非就是跨過戰壕進入戰場而已。然而我一發現混亂無序的局面即將出現,就決定從那一刻起我設法為自己找到全部理由,放棄我以前的和目前的忠貞行為并且不在私下從事不正當行為,也不像我的很多同齡人那樣或低聲下氣或趾高氣揚或干脆任其逗引,而是緊跟這場革命的邏輯一直到底,而且沒有成為其受害者。
這需要付出努力。沒有樹立紀念碑記錄下那些在外沖鋒陷陣的人的名字以志哀悼,并不意味著沒有傷亡。不一定是大屠殺,但有很多的破壞和毀損。這不是一次建立在莊嚴的理論基礎上的規模宏大的革命。這只是一場幼稚的、荒謬的、失去控制的、激烈的鬧劇,整個社會陷于一場巨大的喧鬧之中。雖然也有一點點的喜劇色彩。這是一次革命,同時像是革命結束后的場面——一大片田園風光。人們脫下內衣,大笑著四處走動。通常這充其量不過是鬧劇,充滿孩子氣的鬧劇,但卻是影響十分深遠的充滿孩子氣的鬧劇;通常這只不過是旺盛精力的洶涌高漲,是人數最多力量最大的美國青年一代突然傾泄的激素。但是其影響卻是革命性的。從此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人們的懷疑精神,人們的憤世嫉俗,通常能使人們游離于群眾運動之外的良好的政治文化意識,成了十分有用的屏障。我不像其他任何人那樣高傲,我也不想。對于我來說,我所要做的是將革命與其直接的裝備分離開來,與其病理學上的飾物、修辭學上的空洞及藥理學上的毒品分離開來,這一切促使人們縱身跳出窗外,借以避開危險、領會并使用革命思想,而且自言自語地說:多好的機會,多好的機遇去實踐我自己的革命。為什么要束縛我自己?就是因為我出生在這一年而不是那一年這一碰巧的事實嗎?
比我年輕十五歲、二十歲的人們,那些擁有特權的革命的受益者,可以不知不覺地經歷這場革命。這樣一群充滿生氣的人們,這樣一處混亂無序的污穢樂園,不經思考也無需思考,他們就宣稱自己擁有了它,而且通常是包括一切瑣碎和毫無價值的東西。但是我得思考。那時的我,還正值壯年;國家剛剛進入這一非凡的時代。我是否屬于這一野蠻、邋遢、喧鬧的拒絕行為、這一全面破壞以往一切禁忌的舉動的候選人?我能夠控制與無所顧忌的自由相對的有所約束的自由嗎?人們怎樣將自由轉變成制度呢?
要找到這些答案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我有一個四十二歲的憎恨我的兒子。我們不需要涉及這個問題。關鍵是暴民們沒有沖進來打開我的牢門。行為乖戾的暴民們就在這里,可偏偏我得自己打開牢門。因為我也是個溫和并且天生固執的人,即使在我剛剛結婚那會,我也偷偷溜出去與隨便什么人發生性關系。那種六十年代的解脫一開始我就想到了,但是開始時,對于我來說,并沒有像共同認可之類的東西,并沒有將你卷起并帶走的社會洪流存在。有的只是各種各樣的障礙,其中之一是一個人的文明本質,其中之一是一個人的鄉下出身,其中之一是一個人接受的嚴格的上流社會觀念的教育:一個人不能胡來一氣。我的成長和受教育軌跡騙我從事我難以忍受的家庭使命。有家室的人,盡責,已婚且有小孩——接著革命開始了。事情敗露,這些女孩子都圍著我轉,我該怎么辦呢?繼續婚姻生活、與人通奸及思考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你人生的必由之路?
我沒有找到我的人生之路,因為我出生在森林里由野獸撫養長大,因此自由是必然的。我并非天生聰明地知道這一切。我也缺乏公開地干我想干的事的權力。坐在你對面的這個男人不是在1956年結婚的那個。要獲得一種有關一個人人生自主范圍的自信想法,你所需要的建議無處可尋,至少在我的小世界里找不到,這就是為什么在1956年結婚生子即便對于我來說也是必須要做的自然之事。
在我長大成人的歲月里,人們在性王國里還不是自由人。人們是從二樓窗口進屋的竊賊。人們是性王國里的竊賊。你“逮住”了一種感覺。你偷走了性。你勾引、你乞求、你奉承、你堅決要求——一切性都必須得努力才能得到,要違背女孩子的價值觀念,假如不是違背她的意志的話。這一系列的規則是你得把你的意志強加在她身上。這就是人們教育她該怎樣保持她的貞操。認為一個普通女孩應該無需沒完沒了的強求就主動地打破常規并發生性行為的想法說不定會把我弄糊涂的。因為兩性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會認為自己與生俱來就有縱欲的權利。不得而知。如果她為你所傾倒,她或許會同意你對她實施手淫的——即用你的手作為插入之物——但是認為有人無需經過心理圍攻,鍥而不舍的、偏執狂般的韌勁和勸誡就會同意一切,那是絕不可能的。當然,除了憑借超人的毅力外,沒有辦法可以對她實施口交。我在大學四年里有過一次口交。那是你可以做的一切。在卡茨基爾山的小鄉鎮,我們家開了一家度假旅館而四十年代我已經成人,要在這里發生兩廂情愿的性關系,除了和妓女便是和生活中大部分時間與你在一起而且人人都認為你將和她結婚的女孩。而在那里你付出了代價因為你確實與她結了婚。
我的父母?他們是父母。說真的,我受到的教育是情緒化的。我父親在我母親的催促下最終不得不和我討論性問題時,我已經十六歲,時在1946年,他那不知道該跟我說些什么的樣子讓我感到厭惡,這個彬彬有禮的人1898年出生在下東區的一套租用公房里。他主要想告訴我的是那個時代和藹可親的猶太父親通常說的一番話:“你是一個桃子,你是一枚李子,你會毀了你的一生……”當然,他不知道我已經從鎮上一個人人都可以干她的放蕩女孩身上染上了花柳病。在那遙遠的過去,父母們能做的也就如此而已。
瞧,異性戀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像牧師步入教堂一樣:他們都是發誓要禁欲,只是似乎要過了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更長時間才知道禁欲是什么。普通婚姻的本質對于一名男性異性戀者來說——考慮男性異性戀者的性優勢——其令人窒息的程度不亞于男同性戀者或女同性戀者。盡管現在甚至連同性戀者也想結婚。教堂婚禮。二三百人到場見證。他們等著瞧那首先使他們成為同性戀者的性欲接著會發生什么情況。我希望從那些家伙身上知道更多的東西,但是最終表明他們也沒有任何實際行動。盡管我懷疑這與艾滋病有關。“避孕套的興衰”是二十世紀后半葉的性故事。避孕套重新出現。和避孕套一起回歸的還有在六十年代被壓制的一切。戴著套子做愛與不戴套子做愛,男人會更喜愛哪一種呢?這對他到底有什么好處呢?這就是為什么,在我們這個時代,消化器官要爭取獲得性器官那樣的優勢的原因了。迫切需要粘膜。為了避免使用避孕套,他們不得不找一個固定的伴侶,所以他們就結婚了。同性戀者是好戰的:他們想結婚并且他們公開地想參軍入伍。我所憎恨的兩件事。因為同樣的理由:他們想有組織編制。
認真對待這些事情的最后一個人是約翰·彌爾頓,三百五十年前的事。是否讀過他關于離婚的小冊子?當時,這些小冊子使他樹敵不少。這些小冊子就在這里,放在我的書堆里,書頁空白處寫滿了六十年代作的注釋。“我們的救世主就這樣為我們打開了這扇危險而意外的婚姻之門嗎?它曾像一扇死亡之門把我們關在外面”。不,男人什么都不懂——或者愿意裝作他們什么都不懂——對于他們不幸陷入的婚姻的殘酷和悲愴。他們最多不過淡泊地認為:是的,我知道在這場婚姻中我遲早會放棄性要求的,但放棄是為了獲取更有價值的東西。但是他們知道他們拋棄了什么嗎?為了禁欲,為了過沒有性的生活,那么你將怎樣面對失敗、挫折和妥協呢?通過掙更多的錢,掙到盡可能多的錢嗎?通過生育盡可能多的孩子嗎?也許可以,但這與另一件事全然不同。因為另一件事與你的身體狀況有關,與生和死的肉體有關。因為只有在性交時,你才能徹底地、或許是暫時地向生活中你不喜歡的和擊敗你的一切報仇雪恨。只有在那個時候,你才是十分純潔地活著而且你自己也是純潔的。墮落的不是性——而是其他。性不只是肉體的摩擦、淺薄的玩笑。性還是對死亡的報復。別忘了死亡。千萬別忘了它。是的,性也受制于死亡的力量。我清楚地知道受制約的情形。不過請告訴我,什么力量更強大呢?
無論怎么說,卡羅琳·里昂斯,在將近二十五年后比以前重了三十五磅。我以前喜歡她原有的身材但不久我就喜歡上了她的新身材,那碩大的紀念碑式的臀部支撐著她那苗條的軀體。我讓它來激發我的靈感仿佛我就是加斯東·拉歇茲(Gasron Lachaise)(注:法裔美國雕塑家,以制作巨型女裸體雕像聞名,代表作為《立著的女人》。)。她那肥碩的臀部和粗壯的大腿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她純粹是個女人。而她在我身下的扭動,她興奮時的敏銳,引發了另一個充滿田園意味的比喻:耕種一塊緩緩起伏的田地。讀大學時的卡羅琳是你授以花粉的鮮花,四十五歲的卡羅琳則是你耕種的田地。柔軟的老上半身和結實的新下半身之間的大小差異又激起了我對她整體感覺上動人心魄的緊張感。她對于我而言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混合體:在課堂上毫不猶豫地舉手回答問題的聰明、易激動、大膽的先鋒;身著吉普賽男裝、外表漂亮的持不同政見者,珍妮·懷亞特最通情達理的好朋友,1965年時她就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到了中年她成了一名精明果斷的經商者,充滿了打敗你的潛力。
隨著時間的流逝師生間嬌弱不堪的激情不再注入眼下許可的一時歡娛中,你也許會認為我們的頻頻相會將使懷舊的魅力喪失殆盡。但是一年已過,這一切并沒有發生。由于輕松自在、心態平和仿佛兩個老隊友玩在一起的那種身體上的彼此信任;由于卡羅琳的現實態度——一個有較高學歷的中上階級女孩的浪漫想法被強加上了成年人受辱的分寸感——我獲得了許多報酬,而這是不可能在康秀拉胸脯上做些狂熱舉動所能得到的。我們在床上度過的和諧相處、講究實際的許多夜晚——通過手機匆匆安排好一切,因為每次卡羅琳因公出差飛機在肯尼迪機場降落總是很倉促——如今成了我和康秀拉交往之前所有自信中的惟一一點。既然已經證明卡羅琳是個女人而且性生活節制,她那么可靠地給了我直接的滿足,我不再會要求更多的滿足。我們倆都得到了我們想要得到的。是共同投資的行為,我們的性伙伴關系,使我們雙方都獲益,而且這一共同投資行為具有卡羅琳干脆利落的經營方式的強烈色彩。這里快樂和均衡得到了統一。
隨之而來的那個夜晚,康秀拉拔出了月經棉塞站在我的浴室里,一個膝蓋微屈著靠近另一個膝蓋,仿佛曼特尼亞(Mantegna)(注:意大利文藝復興初期馬杜亞畫派的畫家。)的圣塞巴斯蒂安,我看見血從她的兩腿間往下滴。這令人震顫嗎?我感到快意嗎?我被迷住了嗎?是的,不過我又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男孩。我已經準備向她提出進一步的要求,而當她不知羞恥地同意時,我再次以嚇唬自己而告終。似乎什么也沒有干——假如我不想在她那異域情調的淡然置之態度面前感到無地自容的話——除了跪下來將她舔干凈外。她對此不置一辭,任其發生。把我當成一個更小的男孩。一個人不可能有的個性。這樣的人很傻。成為任何人都是不可避免的喜劇。每次新的過分行為都會使我更加虛弱——但是一個難以滿足的男人能干些什么呢?
她臉上的表情?我在她腳下。我匍匐在地板上。我自己的臉緊緊貼在她的肉體里,像一個正在吮乳的嬰兒的臉,所以我一點也看不到她的臉。但是我告訴你,我認為她并沒有受到恫嚇。康秀拉沒有什么難以抑制的新情緒要克服。一旦我們經過了作為情人的初始階段,她似乎能夠輕而易舉地接受我因她的赤身裸體對我的撩撥所做的一切。讓她難以理解的是,像喬治·奧希恩那樣的已婚男人竟然在早上八點鐘在大庭廣眾中與一位穿著衣服的年輕女人接吻——那對于康秀拉來說是秩序混亂。但是像我們這樣子呢?這不過是一種新奇的消遣娛樂。這對于她來說是她輕松展示的肉體之魅力。當然,受到跪著的這位文化名人的注目不能不說是件讓她感到重要的事。康秀拉一生都對男孩有吸引力,她一生都蒙全家人鐘愛,一生都受她父親崇拜,所以冷靜沉著、從容不迫、像雕塑般鎮定自若是她本能地采用的表演方式。康秀拉不知怎么避免了這種幾乎人皆有之的笨拙。
那是一個星期四的晚上。星期五晚上卡羅琳直接從機場到我這里,星期六早上我坐在餐桌邊,正在吃早飯,這時她裹著我的浴衣從浴室沖進廚房,手里拿著一半包在衛生紙里沾滿血漬的月經棉塞。她先是拿給我看然后朝我扔過來。“你在和其他女人發生性關系。給我說實話”,卡羅琳嚷嚷,“然后我就走。我不喜歡這樣。我以前的兩個丈夫和其他女人發生性關系。我那時就不喜歡這樣現在也不喜歡這樣。尤其和你在一起時。你和我有現在這種關系——而你又做出這種事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像夫妻那樣和戀人那樣地過性生活——而你又做出這種事來。像我這樣的人不是很多的,大衛。我對你感興趣的東西同樣有興趣。我明白你所明白的一切。和諧的享樂主義。我可是千里挑一、無與倫比的,傻瓜——你怎么就可能干出這種事來呢?”她說這番話時不像一個歷史賦予其絕對權力的憤怒的妻子而像一個聞名遐邇的交際花,出于無可爭辯的性愛優勢。她有權這么做:大多數人都是和那些糟糕透頂的人上床睡覺的——卡羅琳只和最優秀的人。不,她不是憤怒;她覺得受辱和丟臉。她那充沛的性能力又一次受到一個卑鄙而難以滿足的男人的輕視。她說,“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想知道真相,之后你將再也見不到我。”
我竭力保持鎮靜,只露出了一絲驚訝,我問道:“你從哪兒發現的?”月經棉塞就放在廚房的餐桌上,和醬菜及茶壺放在一道。“在浴室里。在垃圾箱里。”“唔,我不知道這是誰的也不知道它怎么會在那兒。”“你為什么不把它涂在硬面包圈上吃掉呢?”卡羅琳建議道。作為回答,我所說的是:“我會非常樂意的,假如那樣做會讓你高興的話。不過我不知道這是誰的。我想我在吃之前應該弄清楚這是誰的東西。”“我不能忍受這,大衛。它令我惱怒不已。”“有了,我想起來了,”我說道,“我的朋友喬治有一把這套房子的鑰匙。他得了普利策獎,他朗誦作品,他在新學校教課,他經常遇到女人、女孩,他和他遇到的任何人睡覺,很顯然,由于他不能帶她們回家,家里有妻子和四個孩子,由于要在紐約找一間旅館房間是不可能的,由于他總是缺錢用,由于那些女人都是已婚的,很多是已婚的,他不能帶她們去她們家里”——我所說的每句話,到目前為止都是事實——“他有時帶她們來這里。”
剛才這句話就不是事實了。這是一個經久耐用的謊言,我曾經用同樣的謊言挽救了自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某件女人用的私人物品——雖然明白地表明絕不是一件十分原始的物品——被發現或疏忽或有意地留在了我這里。平庸的好色之徒的經久耐用的謊言。沒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這么說,”卡羅琳說道,“喬治在你的床上和所有那些女人睡覺。”“不是所有的。但是有一些,是的。他睡客人房里的床。他是我的朋友。他的婚姻不太美滿。他使我想起了沒有離婚時的我自己。只有在越軌的時候喬治才讓人覺得純潔。他順從的一面令人覺得惡心。我怎么能拒絕他呢?”“你說得未免太詳細了點,大衛。你說得未免太有條理了。你剛才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你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是如此,一切都考慮得十分周全,一切都是蓄意——”“行了,光這一點就該使你相信了吧——”“有人來過這里,大衛。”“沒有人,”我說,“不是和我。我真的不知道這是誰的月經棉塞。”這是令人難受的緊張局面,但是通過直截了當地當著她的面撒謊,我終于得救。而且幸運的是,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沒有離開我。她是后來才離開我的,應我的要求。
對不起,我得接個電話。我必須得接。對不……。
對不起離開了那么久。這甚至不是我要等的電話。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等在這里,但是是我兒子的電話。他來電話告訴我說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時我所說的話還是讓他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并確認一下我是否收到了他寫來的充滿火氣的信。
嘿,我從來就沒想過我們之間會相安無事,他甚至在沒有任何人慫恿的情況下就已開始恨我也說不定哩。我知道這是一次艱難的脫身,而且我知道我只能自己一個人逃跑。假如我帶著他一起逃離,即使可能脫身,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當時已經八歲了,而帶著他我就不可能過上我想過的生活。我不得不出賣他,因此我不能得到他的寬恕而且永遠不會得到寬恕的。
這過去的一年他四十二歲,他成了奸夫;自那以后他開始突然出現在我的住所。夜里十一二點鐘,甚至早上一二點鐘,他在樓下的對講機里說:“是我。讓我上來。撳鈴讓我進來!”他和妻子吵架,沖出房間,鉆進小車,不顧一切地到了這里。自他長大成人后,我們一連好多年幾乎沒有見面;有好幾個月我們都沒有通電話了。他半夜里第一次來訪時你可想象我有多么驚訝了!你來這里干什么,我問他。他遇到麻煩了。他處于危機之中。他在受罪。為什么?他結識了一個女朋友。一個剛來為他干活的二十六歲的年輕女人。他開了一家修復被毀藝術品的小公司。那是他母親退休前從事的工作:藝術品管理員。他從紐約大學獲取博士學位后進入她的領域,協助她工作,如今生意十分成功,在索霍區(注:紐約市曼哈頓南部的一個區;該區的許多倉庫與建筑物已改為藝術家的工作室、畫廊、商店和餐廳。)的倉庫二樓有十八個人在為他干活。這里有眾多的畫廊、私人收藏家、拍賣行、蘇士比拍賣行的顧問等等。肯尼是個身材魁梧、外表瀟灑的男人,衣著無可挑剔,說話聲音威嚴,寫得一手好文章,能熟練地使用法語和德語——很顯然,在藝術世界中他總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沒有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的缺陷造成了他的痛苦。把他安置在我附近的任何地方,他內心的傷口就開始流血。工作時他顯得積極主動、健康壯實、絲毫不會表現出精力不濟的樣子,但一旦我開口說話我就會使他渾身乏力。他說話時我只要保持沉默就能破壞他話語的有效性。我是他無法戰勝的父親,是個只要在場他的威力就會被壓服的父親。為什么?也許恰恰因為我不在場。我的缺席令人可怕。我的缺席意味深長。我拋棄了他。那就是要建立心平氣和的父子關系根本不可能的充足理由。在我們父子關系史上,從來也沒有什么東西妨礙過兒子在其父親腳下設置任何障礙的天賦。
我是肯尼的卡拉馬佐夫父親,是根本,是可怕的力量,面對父親,他這個愛的圣徒、一個無時無刻都必須舉止得體行為良好的人覺得自己受了冤枉并且想殺死父親,仿佛他成了所有卡拉馬佐夫兄弟的結合體。在孩子們的心目中父母扮演了傳奇性人物的角色,而我從七十年代末以來就知道我的傳奇性角色注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當時我收到一封郵件,里面是在普林斯頓大學讀二年級的肯尼寫的一篇論文,一篇關于《卡拉馬佐夫兄弟》的論文。不難確定這本書的現實意義就是他自身狀況夸大其詞的幻想。肯尼屬于那種情緒過于激動的人,他所讀的東西都包含有個人意義在內,將其他一切與文學密切相關的統統拋在一邊。
他當時全力關注的是我們之間關系的疏離,因此毫無疑問,論文的焦點就集中在了父親身上。一個墮落的縱欲者。 一個孤獨的老色鬼。一個與很多年輕女孩有染的老頭。一個在家里供養了一群放蕩女人的大丑角。你也許記得,一個拋棄了長子、對所有孩子都不聞不問的父親,“因為孩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寫道,“會成為他過放蕩生活的障礙。”你沒有讀過《卡拉馬佐夫兄弟》嗎?但你必須得讀一讀,哪怕只為那可恥父親的放蕩和邪惡的有趣形象。
在肯尼青少年時期,每次他心神錯亂地來到我面前,總是為了同一件事情。現在仍然如此:他認為自己是個凡事頂真的正直人的想法受到了威脅。我想方設法鼓勵他改變那種想法,稍稍調節一下情緒,但是我的暗示使他狂怒不已而且轉念投靠她母親。我記得我問過他一次,當時他十三歲準備進中學讀書并開始看上去不太像一個孩子了,我問他是否愿意留在我這兒一起度暑假,我在卡茨基爾山上租了一套房子,離我父母經營的旅館不遠。這是五月的一個下午,我們一起觀看了紐約市梅茨隊的棒球比賽。我們在一起度過的許多個痛苦的星期天中的又一個。他為我的邀請感到沮喪,他不得不沖進男廁所去嘔吐。在古代,在歐洲,父親常常帶著兒子去妓院,以此傳授性知識,而這仿佛也是我提倡的方法。他嘔吐是因為如果他來我這里,家里總有一個女孩在,也許是兩個,也許更多。因為在他看來我的家就是妓院。不過,他的嘔吐表明他不只是對我反感,更是對他自己的反感反感。為什么?因為他所迫切需要的一切,因為即便和一個他感到氣憤和失望的父親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時刻也是那么威力無窮、對他的渴望仍是那么強烈。他還是一個處于無助的困境中的男孩。這是在他為了把自己變成一個一本正經的人而燒灼傷口之前。
在他大學階段的最后一年,他確切地認為自己可能已經使他的一個同學懷孕了。他剛開始時害怕極了,不敢告訴他母親,所以他來我這里。我安慰他說假如那女孩真的懷孕了,他也不必非得娶她。這不是在1901年。如果她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就像她一直堅持的那樣,那么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他的選擇。我雖然支持合法墮胎,但那并不意味著支持她為他而去墮胎。我敦促他經常提醒她,他才二十一歲而且剛剛大學畢業,不想要孩子,無法養育孩子,無論如何不想為孩子負責。假如她二十一歲就想獨力承擔責任,那是她單獨做出的決定。我給他錢去支付她的墮胎。我告訴他我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他的。“但是要是她不愿改變主意該怎么辦呢?要是,”他問我,“她斷然拒絕呢?”我說要是她執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么一切后果由她自負。我提醒他說沒有人能強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我還說在我處于犯錯誤的邊緣時我很希望有一個強有力的人能給我點建議。我說:“生活在我們這樣的國家,其主要文獻都是關于人的解放的,旨在保證個人自由,我們生活在自由制度下,只要你的行為合法,制度根本不在乎你干些什么,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幸通常都是自找的。如果你生活在納粹占領的歐洲或共產主義統治的歐洲或毛澤東時代的中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那里,他們會給你制造不幸;為了第二天早上永遠不起床你不需要走錯哪怕一步路。但是在這里,沒有極權主義,像你這樣的人只會自己給自己帶來不幸。更何況,你聰明、善于言辭、外表俊美、受過良好教育——你將在我們這樣的國家興旺發達。在這里,埋伏著趁你不備給你致命一擊的惟一暴君將是傳統習俗,而這也是不可等閑視之的。讀一讀托克維爾(Tocqueville)(注:法國政治學家、歷史學家,著有《美國的民主》等書。)吧,假如你還沒有讀過的話。他沒有過時,講的不是‘人被迫穿過同一篩孔’的話題。關鍵在于你不應該認為為了逃避傳統習俗的束縛你非得令人不可思議地成為“跨掉派”成員或波西米亞人或嬉皮士。成功地逃避傳統習俗的束縛不需要有與你的性情和教養格格不入的夸張的行為舉止或古怪的穿著打扮。根本不需要。肯尼,你所要做的就是要找到你的力量。你具備這種力量,我知道你具備——你現在不能調動力量只是因為遇上了新的困境。假如你想活得瀟灑些,明智地避開眾多口號和例外的規則的敲詐勒索,你必須得找到你自己的……”等等,等等。《獨立宣言》,《人權法案》,《葛底斯堡演說》,《解放黑人奴隸宣言》,《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南北戰爭的全部三個修正案。我和他一起溫習了一遍上述所有文獻。我為他找到了托克維爾。我估計,他已二十一歲了,我們終于有了一次交談。我比波洛涅斯(Polonius)(注: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饒舌自負的老廷臣,雷歐提斯和奧菲莉亞的父親。)還要波洛涅斯。不過,我告訴他的一切至今還不算過時,1979年時肯定不過時了。當年我需要將上述那番話硬塞進我的腦子時,它也是不過時的。孕育于自由——那不過是良好的美國常識。但是我說完這一番話后,他做了什么呢?他開始向我細說她的所有優秀品質。我問道:“你的品質呢?”但他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又開始告訴我她有多么聰明,多么漂亮,是個多么有趣的女孩,他還告訴我她極好的家境,幾個月后他就娶了她。
我知道一個心地純潔有道義感的年輕人對要求擁有個人主權提出的所有反對意見。我知道張貼在不要個人主權之人身上的所有令人飲佩的標簽。對了,肯尼的難處在于不管付出什么代價他必須做到令人欽佩。他害怕一個女人說他不那么令人欽佩。“自私”這個詞毀了他。你這個自私的混蛋。他非常害怕這種指責,因此是這種指責占據了上風。是的,令人欽佩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得指望肯尼,這就是為什么,他最大的孩子托德進中學了我那媳婦說他們得生育更多的孩子時,他在接下來的六年時間里又做了三回父親的原因。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厭倦了她。因為他是那么地令人欽佩,所以他不可能拋棄他妻子去找女朋友,他也不可能離開女朋友去找妻子,當然他更不可能拋棄他年幼的孩子們。我發誓他不可能拋棄他的母親。他可以拋棄的人就是我。但是由于他在一連串的委屈中長大成人,所以在我剛離婚的那些年里,我每次看到他都得辯解一番,在動物園、在電影院、在球場上,借此證明我不是他母親所說的那種人。
我放棄這樣做是因為我就是她所說的那種人。他是她的創造物,他去上大學的時候,我將不再爭取做那個讓他感到惡心的人。我放棄這樣做因為我不愿意假裝肯尼沒有任何防備的女性需要。我兒子沉溺于對女性需要的憐憫與悲愴中難以自拔。在他單獨與母親在一起沉溺于培養這種過時的情愫的那些年里——順便說一下,在婦女還不獨立的那些日子里這種沉溺使所有最優秀的男人都成了奴隸——他和我還經常在我父母的小旅館里一起度過暑假的兩個星期。由于由我父母接管,我可以放松一下。他們什么家庭事務都沒有,而由于我們之間過去的關系他和我不可能立即取得成功。但是一旦父母不在,一旦他進了研究院、結了婚、做了父親……不過每次他的孩子出生,他總會打電話給我的。念及他對我的感情,他能這樣已算不錯了。我自然是很久以前就知道我已失去了父子親情。但是肯尼也失去了。我之成為如今的我其影響是長期的。這些家庭災難像一個王朝發生的災難。
雖然每個月一次,每六個星期一次,他會突然到我這里來傾訴一通,這一肚子的苦水正在傷害著他的身體。他眼睛充滿了恐懼,心里洋溢著怒火,聲音里帶著疲憊;甚至連原本體面優雅的服飾也不再合身。妻子對女友感到不快甚至憤怒,女友則對妻子怨恨和不滿,孩子們因擔驚受怕常從睡夢中哭醒過來。至于夫妻性生活,他一直堅持履行的可厭的職責,如今他甚至無法堅持下來。爭吵不斷、腸道綜合癥頻發、時而安慰、時而威嚇、時而反威嚇。但當我問他:“為什么不離開呢?”他告訴我說離開會毀了他的家庭。沒人能幸存,人人都會崩潰,其痛苦將是十分巨大的。不但不能離開,相反,每個人都得互相依靠。
沒有講明的意思是和他父親相比,他的情操要高尚得多,他父親在他八歲時就離開了他。他的生活有意義而我的沒有。這是他的強項。這是他的優勢所在,他比我強。
“肯尼”,我告訴他,“為什么不最終面對你父親這一現實呢?最終面對你父親的內疚之情。這就是父親的現實。對這些事我們會向孩子撒謊。父親對孩子的內疚之情是不能坦率相告的。這是很多父親在婚姻中所難以自制的——這也仿佛是不能告訴孩子們的一個秘密。但是你是一個大男人。你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你認識所有這些藝術家。你認識所有這些商人。你肯定知道成年人是怎么生活的。這仍然是想象得到的最大的丑聞嗎?”
他和我所能做的就是互相斥責,但不是按照既定的傳統。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高明的地方在于,我們之間的故事恰好與傳統相反:父親是合乎習慣的有強制力的權威,兒子是桀贅不馴的偏執狂,而嚴厲的斥責是倒過來的:兒子斥責父親。但是他繼續來我這里,他每次摁門鈴我都讓他上來。“你的女友多大啦?”我問他,“和一個四十二歲的已婚男人、有四個孩子的父親,她的上司,有不正當的關系?看來她也不是什么模范人物。只有你是模范。你和你的母親。”你得聽他說說這個女孩的情況。一位藥劑師,也得過藝術史學位。而且能演奏雙簧管。了不起,我跟他說。即便是通奸,你也比我強。他甚至不稱它為通奸。他的通奸與其他人都不同。這是一種有承諾的約定,不能稱為通奸。而這種承諾是我所缺少的。我的通奸行為不夠嚴肅,不適合他。
是啊,那是千真萬確的。我盡量不把它弄得那么嚴肅。但對于他來說通奸就是添加一位新妻子。他去見了她的家人。那是他剛剛告訴我的,他昨天和她一起乘飛機去見她的家人。“你飛往佛羅里達”,我問他,“一天內來回去見了她的父母?但這是通奸行為。和她父母有什么關系呢?”他告訴我說剛開始在機場上,她父母對他冷若冰霜并且對他非常不信任,但當他們一起都坐在公寓房里吃飯時,他們對她說他們喜歡他。喜歡他就像喜歡他們自己的兒子。誰都喜歡對方。這次行程很值得。“你見到你女朋友的姐姐和她可愛的孩子們了嗎?”我問他。“你見到他哥哥和他的可愛的孩子們了嗎?”啊,孩子!他目前的婚姻是一座小小的牢房,他準備拿它抵購戒備最森嚴的設施。再一次直接奔向監獄。我告訴他說:“肯尼,你既要許可又要贊成對嗎?好吧,碰巧我愿意既給你許可又表示贊成。”但他還不肯就此罷休。在這個泱泱大國里他有這樣一個父親還覺得不夠,這個父親贊同他正在做的一切,也許還準備給他提供另一個性交對象并在佛羅里達建立一個愉快的家庭。我還是必須得向性優勢屈服。“還有雙簧管,”我說,“難道那就不了不起嗎?我肯定她在業余時間寫詩。我肯定她父母也寫詩。”資格證書,資格證書,資格證書。如果他不能打一個響鞭駕馭自己,就不能與這個人性交。如果女孩子不是打扮得像女仆,這個人也不能性交。有些人只能與侏儒性交,有些人只能與罪犯性交,有些人只能與小妞性交。我的兒子只能與一個持有道德資格證書的女孩性交。聽著,我告訴他,這是性變態,和其他性行為沒有什么兩樣。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別認為它有什么特別。
回到這里。他擔心那封信也許已經在郵寄過程中給弄丟了。寫信的日期是上星期他來看我的那個晚上。在過去的一年里我們之間寫信侮辱對方,但像這封信一樣的我好像沒有收到過十封。“你比我想象的要壞一百倍。”這是信的開頭。這是陳詞濫調。然后是這一封。讓我讀給你聽。“你繼續下去。我就是不信。你告訴我的一切事情。你得時時有自己的主張,證明你的人生選擇是正確的而我的人生選擇則是膽小的、可笑的、錯誤的。我到你那里簡直苦惱極了,還有你對我精神上的傷害。六十年代——他把如今擁有的一切歸功于他當時如何嚴肅認真地接受詹尼斯·喬普林。要沒有詹尼斯·喬普林,他到七十歲時根本不可能以一個可憐兮兮的老傻瓜形象出現。又長又白的頭發梳成齊肩內卷的發型,松弛下垂的頦下皮肉半埋在薄軟綢制的花色圍巾里——你準備什么時候開始在臉上搽胭脂呢,馮·阿申巴赫先生?你認為自己像什么?你怎么想的?對上流生活的全部摯愛。守住十三頻道上的美學堡壘。為維護大眾社會里的文化標準進行單槍匹馬的戰斗。但是該如何遵守正派的普通標準呢?當然你沒有勇氣留在學術界并且表現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你在生活中從沒有過過一天嚴肅認真的日子。珍妮·懷亞特,她現在在哪?經歷了多少次失敗的婚姻?多少次精神崩潰?這許多年她住在哪家精神病院里?這些女孩子上大學,她們不該防備你嗎?為何要保護她們,你就是活生生的原因。我有兩個女兒,你的孫女,而如果我認為我的女兒們該上大學了而她們的老師則是像我父親這樣的人……”
信繼續寫下去……直到……讓我看……是的,寫到這里他更自信了。“我的孩子們嚇壞了并且大聲尖叫因為他們的父母在吵架而爸爸憤怒極了他準備離開這個家。你知道這會是什么樣子,當我夜里回到家里面對孩子們時?你知道這會是什么樣子,當聽到你的孩子們在大哭大叫?你怎么可能知道呢?而我保護了你。我保護了你。我盡量不信母親是對的。我總是站在你一邊,為你辯護。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你是我父親。在我心中,我試圖原諒你,我試圖理解你。但是六十年代呢?孩子氣大爆發的年代,粗俗、愚鈍、集體倒退的年代,說明一切同時原諒一切的年代?你為什么不提出更好的借口呢?引誘不加防范的女學生,不惜以其他人的性興趣為代價追求自己的性興趣——就那么有必要嗎,性興趣?不是的,必要性在于維持一場艱難的婚姻、養育一個小孩和承擔成年人的責任。那些年里,我認為母親是在夸大其詞。但這不是夸大其詞。直到今晚我知道她過的是什么日子。她的痛苦是你造成的,為了什么呢?你推卸給她的負擔——你推卸給我的負擔,給一個小孩的負擔,對于母親來說就是一切,這又是為了什么呢?這樣你就可以‘自由’了嗎?我不能容忍你。我絕不可能。”
到下個月他又會回來告訴我說他不能容忍我。再下個月。下下個月。我最終沒有失去他。他的父親最終成了他精神上的慰藉。“是我。讓我上來。撳鈴讓我進來!”他的境況沒有帶給他任何自嘲,但我認為他聽到的比他透露的要多得多。他沒有聽到什么嗎?他肯定聽到了。他絕不是傻瓜。他不可能永遠被他童年所受的刺激所困擾。他現在被困擾了嗎?也許是的。你也許是對的。他余生將對此耿耿于懷。無數笑話中的一個:一個四十二歲的大男人,難以擺脫十三歲男孩的生活經歷并且仍然受它折磨。也許這就像在進行球類活動。他極想逃脫。他極想離開他母親,他極想和他父親一起逃走,而他所能做的是袒露他的心跡。
我和康秀拉的不正當關系持續了一年半多一點。我們只是偶爾出去吃頓飯或上次劇院去。她對愛刺探情報的新聞界深感害怕,同時也很怕卷入《郵報》第六版上的花邊新聞。而這對我來說倒是件好事情,因為每次我見到她就想馬上與她發生關系而不想先坐著看完一場粗俗低劣的演出。“你知道媒體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它們怎樣對待老百姓,假如我和你一起出去……。”“好,不用擔心,”我會投其所好地說,“我們就呆在家里。”最后她會呆上一整夜,我們會一起吃早餐。我們每星期見一次或兩次面,而且,即使在發生月經棉塞事件之后,卡羅琳也沒有發現康秀拉的存在。另外,我也始終沒有能與康秀拉和睦相處;我始終難以忘記在我之前與她發生過性關系的五個男孩,其中的兩位還是兄弟倆,一位是她十八歲時的情人,另一位是她二十歲時的情人——一對古巴兄弟,卑爾根縣富裕的維拉瑞爾兄弟倆,并且是造成痛苦的又一個原因。假如沒有卡羅琳的安慰作用和我們在一起度過的許多個愉快的夜晚,我真不知道什么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擁有康秀拉時的興奮之情——與不曾擁有康秀拉時的興奮之情相對——就在她獲得碩士學位并在新澤西她父母家里舉辦晚會后完結了。我們兩個人的興奮之情就此完結是在情理之中的,不過這不是我的計劃,而且以后我就完全沒有了這種興奮之情。我感到抑郁時斷時續差不多有三年時間。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感到一直受折磨,而失去她時所受的折磨之巨何止百倍!這真是極為糟糕的時候,而且沒完沒了。喬治·奧希恩是英明卓絕之士。當我情緒低落的時候他陪著我說話度過了許多個夜晚。而我還有一架鋼琴,正是它幫我度過了難關。
我跟你說過多年來我買了不少樂譜,鋼琴曲,因此我可以不時地彈奏,每當我干完了其他工作就可以彈奏樂曲。在那些年里,我彈奏了貝多芬的所有三十二首奏鳴曲,每個音符都幫助我將康秀拉驅逐出我的腦海。這種演奏的錄音帶沒有人會愿意聽的,好在也沒有這種帶子。有些樂段是合拍的,但大部分不是,但我不管不顧繼續演奏了下去。有些怪異,但這就是我的表現。演奏鍵盤樂時你會有重新創作作曲家作品的感覺,這樣在某種程度上你進入了他們的腦海。你沒有沉浸在音樂起源的最神秘的部分,但你仍然不只是被動地獲得一種美的經驗。你用自己笨拙的方法在創作音樂,而這正是我試圖逃避因失去康秀拉而帶來的痛楚。我彈奏莫扎特的奏鳴曲。我彈奏巴赫的鋼琴曲。我彈奏它,我對它很熟悉,這和彈奏得好是兩碼事。我彈奏伯德(William Byrd)(注:1543—1623,英國作曲家,管風琴師,長于宗教音樂創作,尤以所作古鋼琴及管風琴曲著稱。)等人的伊麗莎白時代的作品。我彈奏普賽爾(Henry Purcell)(注:1659—1695,英國作曲家,作品有奏鳴曲、世俗歌曲及宗教作品。)的作品。我彈奏斯卡拉蒂(Domenico Scarlatti) (注: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古鋼琴家,作品主要有單樂章奏鳴曲550首,擴展了鍵盤音樂的形式。)的作品。我藏有斯卡拉蒂的全部奏鳴曲,全部五百五十首。我不是說我會彈奏所有的五百五十首奏鳴曲,但我會彈奏其中的不少。海頓的鋼琴曲。我現在對它了如指掌。舒曼。舒伯特。誠如我已告訴你的,這一切都只是經過極有限的訓練的。但這是可怕的時候、無望的時候,要么學習貝多芬并進入他的腦海要么留在我自己的腦海并重演我能記得的所有關于她的場景——重演,我所干的最魯莽草率的事情:我沒有去參加她的畢業晚會。
但是,你知道,我從未想過她有多平常。這個女孩為了我取出了她的月經棉塞,然后因為我沒有出現在她的畢業晚會上,她就和我完了嗎?如此重要的事情說結束就結束了,這種隨便令我難以相信。而且結束得如此之快,我重演了這一幕,認為如此快速的秘密在于康秀拉不想讓我們間的關系繼續下去。為什么呢?因為她對我沒有欲望,從未有過欲望,因為她拿我做試驗,真的,試著看看她的乳房的誘惑力是多么的不可抗拒。但是她本人也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她從維拉瑞爾兄弟那兒得到了她想要的。肯定是的。他們倆都出席她的晚會,和她緊擠在一起,圍著她,膚色黧黑、英俊瀟灑、肌肉發達、彬彬有禮、年紀輕輕,她意識到:我和這個老家伙在一起干什么?所以我總是對的——因此結束我們的關系也是對的。她想走多遠就走到了多遠。我努力維持這種關系就是為自己安排更多的折磨。我的最明智之舉便是不要在晚會上露面。因為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各種連我自己也不懂的方式作了妥協。即便在我擁有她的時候渴望也從未消失過。我曾經說過,那時最原始的情感就是渴望。現在仍然是渴望。渴望沒有給我任何慰藉,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個懇求者。渴望之情無時不在: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想著她,你和她不在一起的時候你更是想著她。因此到底是誰終止了它呢?是我沒去參加她的畢業晚會終止了它,還是她因為我沒有去參加晚會而終止了它呢?這真是一場無休止的爭論,也是我為了不讓自己老是擺脫不了失去康秀拉的痛苦——不讓自己錯誤地把沒去參加晚會這件事作為我以前沒能處理好任何事情的線索——我經常不得不半夜里起來彈鋼琴直到天亮的原因。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她邀請我去澤西城參加慶祝她獲得學位的晚會,我答應了,但是當我開著車子過橋時,我忽然想到:她父母會出席晚會,她的祖父母、古巴親戚、所有的兒時好友都會出席晚會,那對兄弟也會出席,而我將作為上過電視的老師被介紹給他們。而對我來說這未免也太傻了一點:經過一年半后我對于這個年輕女人而言還僅僅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師而已。特別是在那對可惡的維拉瑞爾兄弟面前則更是無地自容了。更有甚者,我的年紀已不適合去參加這類年輕人的胡鬧。所以我的車就停在了橋的澤西城一邊,打了個電話給她,告訴她我的車壞了不能前去赴約。明顯的謊言——我的保時捷跑車買來還不到兩年——這樣就在當天夜里,她從新澤西發了封信給我,信是從家用傳真機上發出的,這封信并非我收到的最易引發爭論的信,但不管怎樣,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康秀拉竟會如此失去控制。
但是我也完全想象不出康秀拉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由于自己沉迷于她而缺少了判斷力,我到底是否了解她更多的方面呢?她在信中朝我吼道:“你總是扮演洞悉一切的智慧老人的角色。”繼續吼道:“就在今天早上我在電視上看見你,裝著一副總是比別人懂得更多的樣子,知道什么是好的文化什么是壞的文化,知道人們應該讀什么書不應該讀什么書,對音樂和藝術也是完全內行,然而,為了慶祝我一生中這一重要的時刻,我舉行了晚會,我想舉辦一個精彩的晚會,我要你來出席,你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你卻不能去。”而我已經給她送了件禮物,送了鮮花,但她憤怒至極……“傲慢的文化批評家先生,偉大的權威,你教人思考什么、如何做人! Me da asco (注:西班牙語。)!”
這是信的結尾。康秀拉以前即使在激情澎湃之時也沒有跟我講過西班牙語。Me da asco.這句習語的意思就是“真令我惡心。”
這是六年半以前的事了。奇怪的是三個月后我收到了她寄來的明信片,從某個第三世界國家的一級旅游勝地寄出——伯利茲、洪都拉斯之類的地方——信寫得十分友好。接著在六個月后,她打了個電話給我。她在申請一份從事廣告的工作,她說找了這種工作我會恨她的,不過問我是否可以給她寫封推薦信?作為以前教過她的教授。我寫了推薦信。之后我收到了一張明信片(畫面是莫迪里阿尼(Modigliani, Amedeo)(注:1884—1920, 意大利畫家,以畫肖像畫和裸體像而著稱。)的一幅現代派風格裸體畫),說是她找到了工作她感到很快樂。然后就再也沒有她的任何消息了。有一天晚上我在曼哈頓的一本新電話簿里發現了她的名字,她在紐約東邊上城的這套房子肯定是她父親為她買的。但是走回頭路絕不是個好主意,我沒有去找她。
喬治就是不讓我去找她的人之一。喬治·奧希恩比我小十五歲,但他是我在俗世聽我懺悔的牧師。在我和康秀拉相好的一年半時間里,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就在我和康秀拉分手后他說他是多么地關注我,他一直仔細地留意我,因為我喪失了我的現實觀點、我的實用態度、我的憤世嫉俗并且滿腦子想的就是失去她的痛苦。他還不讓我給她回明信片,而我卻極想給她回,我認為我是受了明信片上裸女那圓柱形的腰、寬大的骨盆和稍稍有些彎曲的大腿的吸引而決定給她回信的,吸引我的還有那片燦爛的光芒,即她雙腿交叉處的那片陰毛——莫迪里阿尼裸體畫的標志,畫家按他習慣畫成的觸手可及、身材瘦長的夢中女郎,康秀拉精心選中且毫無顧忌地通過美國郵局寄給了我。這個裸體女郎的乳房豐滿且略微偏向一側,仿佛就是以康秀拉自己為模特畫成的。畫中裸女的雙眼緊閉著,像康秀拉一樣,除了強烈的性欲外她無以自衛。同時她也像康秀拉一樣單純樸素、優雅得體。這個金黃色皮膚的裸女睡意朦朧地躺在天鵝絨般柔軟的黑色深淵上,在我看來,這深淵容易使人聯想到墳墓。一條長長的波浪線,她躺在那里等著你,平靜得如死人一般。
喬治甚至不讓我給她寫找工作的推薦信。他說:“你在這個女孩面前總會顯得無能無力。你總是駕馭不了她。有些東西,”喬治告訴我說,“會使你發瘋而且會使你一輩子發瘋。如果你不和她一刀兩斷、永不來往,有些東西最終會毀了你的。到時,你將不再只是滿足她的自然需要。這就是純粹的病理學。對了,”他跟我說,“要像一個批評家一樣看待這件事,從專業的眼光看待它。你違反了審美距離的規則。你把和這個女孩之間的審美經驗情感化——你個性化了這種經驗,你情感化了這種經驗,因而你失去了對于你的欣賞來說至關重要的距離感。你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發生這一切的?她取出月經棉塞的那個晚上。必要的審美距離不是在你看她月經流血——那是沒問題的——而是在你難以自制地跪下身來時喪失殆盡。究竟是什么東西在驅使你呢?這個古巴女孩輕松愉快的人生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能夠將像你這樣的家伙,一個欲望教授,帶上床去?喝她的血?我要說這造成了你對一種獨立批判立場的放棄,戴夫。崇拜我,她說道,崇拜流血美女的神秘之處,而你真這樣做了。你不顧一切地做了。你舔了血。你喝光了它。你消化了它。她看穿了你。接下來呢,大衛?她的一杯尿?還有多久你會要她的糞便呢?我并非因為這不衛生而反對。我并非因為這令人作嘔而反對。我反對你那樣做是因為你墜入了愛河。人類惟一迷戀的東西:‘愛情’。人們認為墜入愛河后才能使人成為完整的人?柏拉圖式的靈魂統一?我不是這樣認為的。我認為你本來就是完整的。而愛情使你破裂。你本來是完整的,然后‘啪’的一聲突然裂開了。她是闖入你這整體的外來物。而你在一年半的時間里竭盡全力要和它融為一體。但是除非你把它驅逐出去,否則你再也不可能成為整體。你要么擺脫它要么自我變形融合了它。而那正是你所做的,也是逼得你發瘋的原因所在。”
很難認同他說的這番話,不僅僅因為喬治那創作神話的思維方式;只是很難相信像康秀拉這樣表面看起來毫無威脅性的人物存在著什么災難性潛在力,她這樣一個受家庭束縛、保護的鄉下女孩。喬治繼續說道:“情感招致毀滅,是你的敵人。約瑟夫·康拉德:結了婚的男人是失敗者。坐而論道是荒唐的。你體驗過了。這難道還不夠嗎?你得到過比這種體驗還多的東西嗎?那是生活賦予我們的一切,那是生命所能給予我們的一切。體驗。沒有其他更多的東西了。”
喬治當然是對的,他不過是向我重述了我所知道的。結了婚的男人是失敗者,情感是我的敵人,所以我采用了卡薩諾瓦(Casanova)(注:1725—1798, 意大利冒險家和作家,浪蕩公子。)所謂的“中小學男生的治療法”——我用手淫代替之。我想象自己坐在鋼琴前而她則赤身裸體地站在我旁邊。我們曾經親身上演過如此動人的一幕場面,所以我既是在想象也是在回憶。我曾經問她是否愿意脫掉衣服讓我邊彈奏莫扎特的C小調奏鳴曲邊欣賞她的胴體,她欣然同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比平時彈奏得更好一些,不過這無關宏旨。在另一處反復浮現的幻想中,我正對她說:“這是節拍器。小燈閃爍并發出間隙性噪音。那就是它的功能。你可以按你的需要調節節拍。不僅像我這樣的業余彈奏者而且那些專業人士,甚至連那些偉大的鋼琴家,也會碰到諸如越彈越快這樣的問題。”我又一次看到她站在鋼琴旁邊,衣服褪到腳踝上,就像那天晚上,我穿著衣服,彈奏起C小調奏鳴曲的慢樂章,輕柔的音樂伴著她一絲不掛的胴體。(有時候我夢見她會像間諜一樣來到我身邊,只是以“K.457”的面目出現。)“這是石英節拍器,”我說,“這不是你見過的三角形的節拍器,帶一個鐘擺,鐘擺上有一個小小的重物,而且節拍器上面還有數字。數字和鐘擺上的一致。”而當她趨上身來看刻度盤時,她的乳房直往前撞蓋住了我的嘴并且暫時阻止了教學工作——針對康秀拉的教學工作是我最大的才能。我惟一的才能。
“它們都是標準數字,”我告訴她,“假如你把這撥向六十,節拍就以秒計。對了,就像心跳。讓我用舌尖來測測你的心跳。”這她也同意了,就像她同意我倆之間發生一切事情一樣——什么也沒說,幾乎沒有串通。我告訴她說:“實際上,大約在1812年發明節拍器之前——是舊的那種節拍器——樂譜沒有節拍標志。在普通的關于節奏的論著中,他們建議你使用脈搏的節奏作為某種快板。他們會說,‘摁住你的脈搏想想節奏’。讓我用我的龜頭來摁住你的脈搏吧。坐在我的小雞雞上,康秀拉,我們來和節拍玩玩。啊,這不是快速的快板,是嗎?根本不是。對了,莫扎特的音樂作品都沒有節拍標志,而為什么,為什么會是這樣的呢?你記得莫扎特死的時候……”不過這會我達到了性高潮,幻想課結束了,而我暫時不再會對六欲七情感到惡心。那不是葉芝嗎?“銷毀掉我的心,它執迷于六欲七情/捆綁在垂死的肉身上/而不知它自己的本性。”(注:這是葉芝《駛向拜占廷》一詩中的詩句,本詩表達了葉芝對情欲、現代物質文明的厭惡和對理性、古代貴族文明的向往。)葉芝。是的。“迷戀于那肉感的音樂”,等等。
我彈奏貝多芬同時我手淫。我彈奏莫扎特同時我手淫。我彈奏海頓、舒曼、舒伯特,同時腦子里浮現出她的形象手淫。因為我無法忘記那對乳房,成熟的乳房,乳頭,還有她把雙乳搭在我的小雞雞上并且撫弄我的方式。另一個細節。最后一個細節,我不會再說下去了。我開始變得懂得一點技巧了,然而這很重要。這可是使康秀拉成為“快感”杰作的手法。她是我認識的少數幾個女人中的一個,達到性高潮時會突出其外陰部,像雙殼類動物柔軟、連成一片且往外冒泡的身體一樣本能地突出其外陰。我第一次看到時大吃了一驚。你摸到它就會有一種感覺,仿佛你摸的是想象世界中來自海洋的動物。好像是類似于牡蠣或章魚或魷魚之類來自遙遠的地方和千萬年之前的動物。通常情況下你可以看見陰道而且你可以用手打開它,但是她的情況不同,陰道像花朵般綻放,陰部自行從其隱藏處現身。陰唇向外突出、向外膨脹,這極能激起人的情欲,那充滿黏液、無比柔滑的膨脹處會刺激你去摸去看。私處亢奮地暴露無遺。席勒(注:Schiele(1890—1918)奧地利畫家。)愿意不惜一切地將它畫下來。畢加索則愿將它畫成一把吉他。
看著她達到了性高潮你差不多也能達到高潮。性高潮來臨時她會把目光轉移開去。她的眼睛往上翻,你看到的只是白色的眼球,而這也是值得你觀看的東西。她的一切都值得你觀看。無論是什么因嫉妒引發的焦慮也好,還是什么羞辱和無盡的不安也好,我總是為自己能使她達到性高潮而驕傲。有時候你甚至不用擔心女人是否會達到性高潮:這自然而然就發生了,女人似乎會自己照顧好這事,這不是你的責任。對其他女人來說這不成問題;有這種情勢就足夠了,有足夠的興奮達到性高潮從來就不成問題。但康秀拉的情形就不同了,這絕對是我的責任。而且始終是我的責任,這也總是我引以自豪的。
我有一個滑稽可笑的四十二歲的兒子——之所以滑稽可笑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被囚禁在他自己的婚姻里,由于我從我的婚姻里逃脫出來了以及由此給他帶來的影響還有他一直固執地反對我的個人生活所致。滑稽可笑是他過早地被塑造成忒勒瑪科斯(Telemachus)(注:俄底修斯和珀涅羅珀的兒子。)形象所付出的代價,他成了未受到照顧的母親的勇敢小衛士。雖然,在我三年時間時斷時續的精神極度壓抑中,我比肯尼要滑稽可笑一千倍。關于滑稽可笑我的意思是什么呢?什么是滑稽可笑呢?自愿放棄個人自由——這就是滑稽可笑的定義。
如果你的自由是被暴力奪走的,無需說你肯定不是滑稽可笑者,滑稽可笑的是那些以暴力奪取自由的人。但是無論誰放棄了他的自由,無論誰殫精竭慮地放棄了自由,就等于進入了滑稽可笑的領域,令人想起尤奈斯庫那些最著名的戲劇,就等于是文學作品中喜劇的素材。一個自由的人也許是個瘋子、傻子、令人討厭的人、生活不幸的人,恰恰因為他是自由的,但是他絕不是個滑稽可笑的人。他有作為人的特性。我本人倒是因為康秀拉而顯得異常滑稽可笑。但是這些年里我難道成了“失去康秀拉”這出單調乏味的情節劇的俘虜了嗎?我的兒子,因為瞧不起我的做法,決心對我疏忽的地方負起責任來,他難以擺脫任何人,首先是我——我兒子也許不想知道得更多,而我游走四方認為我應該知道得更多,何況一些枝節問題悄悄地闖了進來。嫉妒悄然闖入。情感悄然闖入。永恒的情感問題。不可能,即使性交也不可能保持完全純潔和得到保護。而這正是我的失敗之處。作為性交的宣傳者我不能做得比肯尼更好。當然,不存在肯尼夢想的那種純潔;但是,也不存在我夢想的那種純潔。兩條狗性交時似乎存在著純潔。我們認為,野獸之間存在著純潔的性交。但是假如我們能與它們討論性交的純潔性問題,我們也許會發現即使在狗身上也以其特有的方式存在著完全變形了的渴望、疼愛、占有乃至愛情。
這種需求、這種混亂。從來不會停止嗎?我甚至不知道過一會自己到底極度渴望什么。她的乳房?她的靈魂?她的青春?她簡單的頭腦?也許比這還糟糕——也許現在我正在接近死亡,我私下里還希望自己是不自由的。
時間過得真快。我有了新的女友。我有了學生女友。早在二十年前和三十年前結交的老女友也頻頻現身。有些人已經經過多次離異而有些人則一直忙于事業甚至還沒有結婚的機會。這些尚無家室的人還親自打電話給我,向我抱怨她們不得不去約會。約會是可恨的,確立關系是不可能的,發生性關系則是極其危險的。她們接觸的那些男人自戀、拘謹、癲狂、著魔、專橫、粗魯;或者說他們看起來很優秀、有成熟男性的魅力、但對女友冷酷而且不忠貞;或者說他們柔弱無能;或者說他們陽痿;或者說他們只是太笨了點。二十幾歲的人不會有這些問題因為他們還保持著大學時建立的友誼,而學校當然是個十分理想的聯誼場所,但是那些年紀有些偏大的女人,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因工作十分繁忙所以她們中的很多人如今都求助于專業婚介為她們物色男人。而到了一定的年齡她們無論如何也不愿去見新認識的人了。誠如一位失望者告訴我的那樣:“你既然已與他們見了面,他們還是新認識的人嗎?他們是戴著面具的老熟人而已。他們根本沒有什么新的。他們是人而已。”
婚介人按一定價格吸收一年期會員,在此期間能保證安排幾次見面。有些婚介人要價幾百美元,有些則要價數千美元,而我知道有一位婚介人,自稱其會員均是“杰出人士”,安排見面——兩年時間里達二十五次之多——收取了不低于兩萬一千美元的介紹費。我聽到這件事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然而,這是真的,兩萬一千美元就是介紹費。是啊,為了找一個可以與自己結婚以及可以做孩子們父親的男人而不得不從事這種交易,對于這些女人來說未免有些殘酷;難怪她們晚上很晚了還坐在她們從前的老師家里與年邁的老師促膝交談,而且有時候甚至由于太寂寞而在老師家過夜。最近她們中的一位就在我這里,她試圖從第一次約會時的吃飯中途就被男人拋棄的沮喪中恢復冷靜,她把那個男人說成是:“一個極其空閑的人,敢去獵獅和沖浪的超級冒險者。”“簡直太粗魯了,大衛,”她對我說。“因為這甚至不是約會這僅僅只是準備去約會。我是非常淡泊地接受婚介這種方式的,”她說,“但即便這樣還是不行。”
埃琳娜,好心腸的埃琳娜·赫拉博夫斯基,她的頭發已過早地成了灰白,也許就是因為婚介。我對她說:“這肯定是很大的負擔,互相不認識、長時間的沉默、甚至對話也很別扭”;而她則問我:“你認為當你也像我這樣事業有成時也應該這樣嗎?”埃琳娜是位眼科醫師,靠她驚人的毅力從社會底層爬至上層。“生活難倒了你,”她告訴我說,“你成了自我保護意識很強的人并且只是說讓它見鬼去吧。這真是難堪極了,但你已經沒有任何精力了。其中的有些男人確比一般人更富魅力。有教養。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有很好的生活條件。而我就是對這些人沒有興趣,”她告訴我。“為什么和他們在一起會那么無聊?也許是因為我太無聊了,”她說道。“這些家伙開著豪華車子來接你。寶馬之類的。一路上播放古典音樂。帶你去一些環境優雅的小飯店,大部分時間我只是坐在那兒瞎想,上帝!讓我回家吧!我想要孩子,我想建立一個家庭,我想有個家,”埃琳娜說道,“但是雖然我在感情和體力上都足以保證我每天在手術室里站立六、七、八個小時,但我的感情和體力不再能忍受這種恥辱。他們中的有些人對我印象還不錯,至少是如此。”“他們怎么會對你印象不好呢?你可是視網膜專家哩。你是眼外科醫生。你能治愈人們的眼病。”“我知道。我是說他們不至于斷然拒絕我,”她說,“我天生不是那種人。”“沒有人是,”我告訴她,但似乎無濟于事。“我已經嘗試了太多次,”她說道,不禁有些傷感,“不是嗎,大衛?十九次約會?”“天哪!”我說,“是太多了。”
那天晚上埃琳娜心思亂極了。她一直呆到天亮,然后匆匆忙忙趕往醫院洗手準備進入手術室。我們兩人都沒怎么睡,因為我在給她滔滔不絕地講她必須放棄結婚成家的念頭,因為她像一個勤奮、認真、記筆記的學生那樣仔細聽我講,我們第一次在課堂上見面時她就是這樣的。但是我的話是否對她有幫助就無從知道了。埃琳娜極其聰明能干,但是對于她來說,要孩子的愿望絕對是欠考慮的。是的,這種念頭激活了生育本能,而這正是令人悲哀之處,絕對如此。但這仍然是欠考慮的:你還會繼續走下一步。對于如此有成就的人來說這是多么的幼稚!但是這是她很久以前所想象的成年生活,在她成年之前,在治療視網膜疾病成為她畢生事業之前。
我對她說了什么?你為什么問這個問題?你也需要我給你講講結婚成家是幼稚的行為嗎?當然是幼稚的。今天的家庭生活比起以往來其生活氛圍更多地是由孩子們來創造的。假如家里沒有小孩則情形更糟。因為孩子氣十足的成年人代替了孩子。夫妻生活和家庭生活說明每一個當事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孩子氣的。他們為什么必須得每個晚上都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們為什么一天互相要通五次電話?他們為什么總是要在一起?牽強的相敬如賓肯定是充滿孩子氣的。那種不自然的相敬如賓。我最近在一本雜志中讀到關于一對影視明星夫婦婚姻生活的文章,他們結婚三十四年,其最大的成就便是學會了互相容忍。丈夫自豪地告訴記者:“我和我妻子有一句格言,即:你可以通過舌頭上牙齒印多少來判斷婚姻的健康狀況。”我不知道,當我和這種人在一起時,他們會受到什么懲罰。三十四年。人們敬畏這種嚴酷而必需的自虐行為。
我有個朋友在奧斯汀,是個功成名就的作家。五十年代中期就年紀輕輕地結了婚,七十年代早期離的婚。他的老婆是一位體面的女士并且和她生養了三個體面的孩子——而他又想出來。他并沒有歇斯底里或愚蠢可笑地走出來。這是一個人權問題。不自由,毋寧死!對了,離婚后他一個人過日子,很自由也很可憐。因此沒有多久他又結婚了,這次結婚他不準備要孩子,女方已經有一個讀大學年齡的孩子。沒有孩子的婚后生活。是啊,幾年后性生活就得停止了,而這是個在其第一次婚姻中常有拈花惹草行為而且在其創作中集中描寫男女性事的男人。他本來可以開始獨自公開地享受他結婚時用花言巧語偷偷騙取的一切。但是由于難以掙脫加在身上的束縛,從第一秒鐘開始他就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而且認為他將永遠這么可憐下去。不管生活是否圓滿,他是自由的;同時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處。他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返回他不再能忍受的那種狀況的路,雖然現在已不存在強制性的邏輯:想結婚為的是要孩子、養家等等。是偷偷摸摸的魅力嗎?我沒有藐視它。處于最佳狀態的婚姻就是一針相當不錯的興奮劑,給放蕩的欺騙行為帶來刺激。但是我朋友需要的與其說是通奸者每日渡過謊言之河的刺激不如說是一種基本的安全感。他再婚并不是為了那種刺激,盡管他一旦再度做了丈夫時他幾乎馬上就重新追求起那舊的喜好來了。造成這種問題的部分原因是被解放了的男性性能力從來不曾有過一位社會發言人或一種教育制度。它沒有社會地位因為人們不想要它有社會地位。而這個家伙卻有如此有利的條件盡情享受他的特權,哪怕僅僅是為了獲得性能力的尊嚴。但是順從,順從,再順從,讓步,讓步,再讓步?每隔一天就想著離開家庭?不,這不是男人有尊嚴的生活方式。這也不是女人有尊嚴的生活方式,我告訴過埃琳娜。
她被說服了嗎?我不知道。我覺得她沒有被說服。你呢?嘿,你為什么笑啊?是什么使你如此開心啊?是我的說教方式?我同意:一個人荒謬的方面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對此你又能做點什么呢?我是個批評家,我是個教師——說教是我的天命。辯論和反駁是構成歷史的內容。你要么將你的意志強加給他人要么接受他人強加給你的意志。要么喜歡要么不喜歡,那是一種困境。總會有對立的力量存在,因此,除非你極為喜歡成為從屬力量,否則你總是處于戰爭狀態。
注意,我已不屬于這一年齡。你可以看到這一點。你可以聽到這一點。我用一把很鈍的工具達到了我的目標。我給家庭生活及其旁觀者帶去一把錘子,也把這把錘子帶入了肯尼的生活。我還是一個使用錘子的人,這一點不應該令人驚奇。同樣不應該令人驚奇的是,對屬于現在這個年齡的你們和那些不必那么執拗的人來說,我的執拗使我成為類似于鄉村無神論者的滑稽人物。
現在,讓笑聲平靜下來允許老師講完。當然,假如快樂、經驗,以及年齡不再是個有趣的話題的話……它是嗎?那么任憑你們把我看成什么人,只是不要等到最后。
剛剛過去的這個圣誕節。1999年的圣誕節。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康秀拉。我孤單單地一個人在家,我夢見她發生了不測,我想我應該給她打個電話。但是當我在電話簿里找時發現她的名字不在上面,而因為根據喬治的教導我不能允許讓那足以毀掉我的沖動死灰復燃,所以我從未將若干年前我在電話本上找到的她在紐約東邊上城的地址寫下來,那是在她找到第一個工作之后。對了,一個星期后,在大年夜,我一個人呆在客廳里,沒有女孩子,那天晚上我有意要一個人呆在家里彈鋼琴因為我打算對新千年的到來置之不理。倘若你不是處于渴望之中,那么孤獨本身可以是巨大的快樂,而那天晚上我準備要的正是這種快樂。錄音電話開著,通常電話鈴響時我不會提起話筒而只會聽聽是誰打來的電話。那天晚上我決定尤其不想聽任何人提及“千年蟲”一個字,因此電話鈴真的響起來時,我繼續彈我的鋼琴,直到我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她的聲音。“喂,大衛嗎?是我。我是康秀拉。很久沒通話了,打電話給你覺得挺怪的,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想在你聽人說這事以前親自告訴你,或者說提前告訴你免得你吃驚。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不過我給你留下我的手機號碼。”
我聽著她的留言,僵住了。我沒有拎起話筒。而當我想過去拎起來時,為時已晚,我想,天哪!她真的發生了什么事了。由于喬治的死使我想到了康秀拉可能遇到了不測。是的,喬治死了。你沒有看到《紐約時報》上的訃告嗎?喬治·奧希恩五個月前去世了。我失去了最要好的男性朋友。實際上我現在沒有任何男性朋友。這是巨大的損失,失去了與喬治之間同志式的友誼和信任。我確實有同事,我工作時見到、經過時說上幾句話的那些人,但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和觀念與我的格格不入,因此我們很難自然地想到一塊去。關于個人生活我們沒有共同語言。喬治是我男性群體的全部,也許因為我們所屬的男人階層人數本來就太少吧。而有一個戰友就夠了:你不需要整個社會的人都站在你一邊。我發現我認識的大多數其他男人——尤其是如果他們恰好撞上我和我的一個年輕女孩在一起時——要么對我不置可否要么對我大加指責。我是“一個有缺陷的人”,他們這么說我——他們是沒有缺陷的人。而假如我不承認他們所說的事實,那些指責我的人可能會發瘋。我是“自命不凡的人”,他們這么說我——他們不是自命不凡的人。這些受折磨的人肯定是不會接受我的。當然,那些已婚的男人也從未對我開誠布公過。我和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親近感。也許他們互相之間也保留秘密,互不信任,只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日子里男性間的團結達到如此空前的地步。他們的英雄行為不僅體現在非常克制地忍受他們所不屑的日常雜務中而且體現在勤勉地展現他們生活的虛假形象上。真實的生活、公開的生活只為他們的治療專家而存在。我不是在強辯說他們都是我的敵對力量并且因為我的生活方式他們希望我遭殃,只是說我并不強求他們的敬仰。隨著喬治的去世,我現在只和像埃琳娜這樣曾經是女朋友的女人密切交往。她們不能給我喬治所給我的一切,但我不會對她們的寬容提出過分的要求。
他的年齡?喬治活到五十五歲。是中風死的。他患了中風。他中風的時候我在場,還有大約八百人也在場。這是在紐約第九十二大街的25號。九月的一個星期天晚上。他準備朗誦他的詩作。我站在演講臺上介紹他。他就坐在臺下靠邊的椅子上,開心地聽我介紹并頷首表示贊同。他身穿窄小的黑色套裝,向前伸出他那雙細長的腿——瘦弱的喬治穿著套裝就像鷹鉤鼻的愛爾蘭黑人的鐵絲掛衣架。顯然他是在腿上堆著六本詩集坐在那兒、身穿喪服般黑色套裝準備上臺為那幫聽眾朗誦時中的風。因為當聽眾開始鼓掌他準備站起身來時,他正好從椅子上跌了出去,椅子壓在了他身上。他的詩集散落在地上。醫生們沒想到他會離開醫院,但他不省人事地在醫院呆了一個星期后,家人就接他回家去等死。
他在家里的大部分時間也是不省人事的。他身體的左側癱瘓了。聲帶癱瘓了。一大塊大腦破裂開來。他的兒子湯姆是醫生,他監管著這位垂死者,離徹底死亡還有九天時間。取走他身上的靜脈注射器,拿走導液管,取走他身上的一切醫療器械。喬治每次睜開眼睛,他們就把他扶起來給他啜點水吮點冰。其他時候,他們會盡量讓他好過一點,而他則在煎熬中慢慢死去。
在他臨終期間,我每天黃昏時分都驅車去佩勒姆馬勒街看望他。喬治早些時候就和全家遷居僻靜的佩勒姆馬勒街,因此他在新學校教書的那些年就可以在曼哈頓自由行動。我到達時車道上有時停著五六輛車。孩子們輪流來這里照看他,有時候帶著這個或那個孫輩的孩子。還有一名護士,臨終前來的是醫護人員。喬治的妻子凱特自然是二十四小時都在那里。我走進他的臥室,他們為他安置了一張醫院用的床,我抓住他的手,是他還有感覺的那只手,我會在他身邊坐上十五、二十分鐘,但他總是沒有什么反應。氣喘吁吁。呻吟。健康的那條腿不時地抽動一下,但也僅此而已,再也沒有其他動作了。我的手穿入他的頭發,摸了摸他的臉頰,捏捏他的手指,但沒有任何反應。我坐在那里希望他能蘇醒過來并能認出我是誰,隨后我開車回了家。接下來的一個下午我出現在他家時他們說奇跡發生了——他醒過來了。進去,進去,他們說。
他們將喬治扶起來倚靠在枕頭上,床支起來一半。他的女兒貝蒂在給他喂冰塊。她用牙齒咬碎冰塊然后將小碎片喂進他的嘴里。喬治試圖用還能活動的一側嘴里的牙齒使勁地咀嚼碎冰片。他的病情看起來確實已很重,那么憔悴,但他的雙眼睜開著,為了咀嚼那些冰塊使盡了僅剩的所有精力。凱特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是個給人深刻印象的白發女人,身高幾乎與喬治差不多,但比我上次見她時更顯臃腫些,也更為疲倦些。身材豐滿迷人,滿面愁容,又有百折不撓的韌勁,洋溢著一種固執的熱情——這就是早已步入中年的凱特。一個從來不知道在現實面前退縮的女人,如今看上去徹底萎靡不振了,仿佛她打完最后一仗認輸了。
湯姆從浴室里拿來一塊濕毛巾。“想清洗一下嗎,爸爸?”他問道。“他知道多少?”我問湯姆。“他明白多少?”“有些時候,”湯姆答道,“他好像知道點什么的時候。然后他就一動不動了。”“他醒過來有多久了?”“大約半個小時。走過去。跟他說話,大衛。他好像喜歡聽聲音。”
喜歡?奇怪的用詞。但是湯姆不論在什么情況下都是名快活的醫生。湯姆用濕毛巾在給他爸爸擦臉,我則走到喬治沒有癱瘓的身體一側。喬治從他手里拿過毛巾——令在場的每人都感到吃驚,他伸出健康的那只手,抓住毛巾,緊緊攥著,使勁往嘴里塞進去。“他太干了,”有人說道。喬治把毛巾的末端塞進嘴里并開始吮吸毛巾。他取出毛巾時,上面粘了些東西。看起來像是他的一塊軟顎。貝蒂看到后發出了一聲驚嘆,而那位醫院派來的護士,她當時也在房間里,則拍拍貝蒂的背說,“這沒有什么。他的嘴巴太干了——這只是一小片肉。”
他的嘴是歪斜的,張開著,一張垂死者痛苦不堪的嘴,但他的雙眼卻注視著什么,眼神中甚至還顯得有些東西,一些喬治不曾放棄的東西。就像炸彈爆炸后一堵滿是缺口但依然矗立著的墻。他用上了剛才抓住毛巾時同樣的力氣,憤憤地掀掉蓋在身上的被單并且開始用力拉他紙尿褲褲角上的維可牢搭鏈,試圖拉掉身上的紙尿褲,露出兩條看了令人傷心,骨瘦如柴的腿。它們令我想起了燈泡里的鎢絲。關于他的一切,他血和肉制成的一切,使我想起了沒有生命的其他東西。“不,不,”湯姆叫道,“不要動。爸爸。不要動它。”但是喬治沒有停下來。憤怒地扯拉著,徒勞地想從紙尿褲中掙脫出來。當這一切不奏效時,他舉起手指著貝蒂作咆哮狀。“什么?”她問他。“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想要什么?是什么,親愛的?”他發出的聲音無法辨清。但從他的手勢可以清楚地知道他想要她盡可能走近他一點。她走近了他,他伸出手,手臂抱住她的背,將她往前面拉,這樣他就能吻到她的嘴。“噢,明白了,爸爸,”她說,“明白了,你是最好的爸爸,最最好的。”令人感到震驚的是他的這股力量,這些天來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而且瘦得不成人樣卻能涌現這么大一股力量,看上去已奄奄一息但他仍在努力堅持著——憑著這股巨大的力量,他拉著貝蒂靠近他并努力想說點什么。也許,我想,他們不應該讓他就這么死去。萬一還有些東西他們沒有意識到,那該怎么辦呢?萬一那是他竭力想證明的東西,那該怎么辦呢?萬一他向他們說的不是再見而是“別讓我走。盡你們的所有力量救救我”,那又該怎么辦呢?
接著喬治用手指向我。“你好,喬治,”我說道。“你好,老友。我是大衛,喬治。”而當我走近他時,他就像剛才抓住貝蒂那樣緊緊地抓住我并且吻了我的嘴。他的嘴里沒有肌體壞死的氣味、沒有令人作嘔的臭味、也沒有任何其他惡臭味:只有暖和而無味的呼吸,活人的純香味,還有兩片干燥的嘴唇。這是我和喬治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吻。接著又是咕嚕聲,這會他指向了湯姆。指著湯姆然后指著他自己的腳,腳伸在床的末端沒有蓋東西。湯姆以為喬治要他把床單拉起來蓋住他的腿,當他開始把床單拉直時,喬治的咕嚕聲變得更響了同時又指了指自己的雙腳。“他要你抓住它們,”貝蒂說道。“他的一只腳連感覺都沒有,”湯姆說道。“抓住另一只腳,”貝蒂說道。“好吧,爸爸,我已抓住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湯姆開始耐心地按摩那只有感覺的腳。
接下來喬治指向凱特站著的門口,凱特看著房中發生的一切。“他要你,媽,”貝蒂說道。我退到旁邊凱特走了過來站在我站的地方,就在床邊,這會喬治向她伸出手來,用他那健康的手臂把她拉過來,他用力地吻她就像他剛才吻貝蒂和我一樣。凱特回吻了他。然后他們又吻了一次,這次是個長長的吻,一個相當熱情的吻。凱特甚至閉上了她的眼睛。她是非常不易動感情的很實在的人,我以前從未看到過她這么像姑娘一樣行事。
同時,喬治那只健康的手從她的背后移到了她的右臂,而且他開始摸索她外衣腕部的紐扣。他試圖解開紐扣。“喬治,”凱特溫和地低聲叫道。她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喬治,喬治……”“幫幫他,媽。他想要解開紐扣。”對感情細膩的女兒的指點微微一笑,凱特順從地解開了紐扣,但這時喬治的手已在摸索另一只衣袖,用力拉那邊的紐扣,這樣她也順從地解開了這顆紐扣。與此同時他一直在拼命地尋找她的嘴唇。凱特親吻著他那受損的臉,那張極為孤獨的凹陷的臉龐,每次他迎上來時吻他的嘴唇,然后他的手伸向她上衣前面的那排紐扣并且開始摸索這些紐扣。
他的意圖很清楚:他想要脫下她的衣服。脫下這個女人的衣服,我知道,孩子們也肯定知道,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在床上撫摸這個女人了。他也不會再撫摸她了。“讓他,媽,”貝蒂說道,凱特又一次按她女兒的指點照辦了。她伸出自己的手幫助喬治解開她的上衣。這一次他們接吻時,他那只健康的手抓向了她的胸罩。但是,他的舉動很快就停止了。他的力氣很快就耗盡了,他怎么也碰不到她那下垂的乳房。他要再過十二個小時才死去,但他倒回到枕頭上時,他的嘴張開著,雙眼緊閉,呼吸急促得就像賽跑結束后倒下的人一樣,我們都知道我們剛才親眼目睹的是喬治生命的最后令人吃驚的一幕。
晚些時候,當我走向門口準備離開的時候,凱特走了出來,走到前面走廊上并陪我一直走到我停車的車道上。她拉住我的手感謝我的到來。我說,“我很高興在這里看到了所有這一切。”“是啊,那是重要的一幕,不是嗎?”凱特說道。隨后她露出一臉疲倦的微笑,補充道,“我不知道他把我當作誰了。”
喬治走了僅僅五個月時間,這時康秀拉打來了電話并留下了她的錄音——“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想在你聽人說這事以前親自告訴你”——是的,我前面說過,我聽了她的留言后認為現在她肯定已發生了什么事。這種事,一個預示性的夢后來成了現實,在人們的夢中是非常令人不可思議的,但在現實生活中呢?我不知道該干點什么。我應該給她回電嗎?我考慮了有十五分鐘。我沒有回電因為我害怕。她為什么要給我打電話?會是什么事呢?我的生活是安寧的也是悠閑的。我還有精力去對付康秀拉和她那咄咄逼人的柔順嗎?我已不再是六十二歲——我已七十歲了。到了這個年齡我還能忍受那種不確定的狂熱嗎?我還敢重新回到那種瘋狂的精神恍惚狀態嗎?那會對我的長壽有好處嗎?
我記得失去她后的三年里,即便是我在黑暗中起來撒尿時,她也始終是我念念不忘的:即便在凌晨四點鐘,站在馬桶前有八分之七的睡意,但八分之一的清醒是在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一般說來,老人夜里撒尿時,他的腦子是完全空白的。如果他能夠思考什么,想的就是回到床上去。但我不是這樣的,我在那個時候不是這樣的。“康秀拉,康秀拉,康秀拉,”每次起來我都是這樣。而這是她給我造成的,請注意,沒有用語言,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沒有使奸詐,沒有懷惡意,也沒有考慮前因后果。像一位偉大的運動員或一件理想的雕刻藝術品或一頭在森林里瞥見的動物,像邁克爾·喬丹,像一件馬約爾(Maillol)(注:1861—1944,法國畫家、雕刻家,善作裸女雕像,代表作有《坐浴女》等。)的雕刻作品,像貓頭鷹,像山貓,她通過純真完美的身體完成了這一切。在康秀拉身上找不到一丁點的性虐待。甚至沒有任何冷漠的性虐待,它通常和那身體的完美程度相匹配。她太古板守舊,心地善良,做不出這種殘忍的事來。但是想像一下,假如她不是一個教養很好的女孩,假如讓她充分展現出她稟賦中勇猛強悍的男子漢氣概,那么她會怎么戲弄于我呢;想像一下,假如她同時具有勇猛強悍的男子漢意識并且像馬基雅弗利(Machiavell)(注:1409—1527,意大利外交家、政治家,主張權謀霸術,為達到政治目的而不擇手段。)那樣支配她擁有的影響力,那么她又會怎樣戲弄于我呢。幸運的是,像大多數人一樣,她并不精于謀術,她不會十分老練地將所有事情想個透,而且盡管她讓我們之間發生了一切事情,但她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假如她明白,而且除此之外,假如她想稍稍折磨一下正欲火中燒的男人,那么我就可能離死不遠了,被我自己的白鯨徹底毀滅。
這不,她這會不是又來了嗎。不,絕對不要!千萬不要再來襲擊我內心的寧靜了!
不過我隨后想到,她在找我,她需要我,不是作為情人,不是作為老師,也不是為了另辟新章續寫我們的色情故事。所以我撥通了她的手機撒謊說我剛從商店回來,而她則說,“我在車上。我留言時就在你住的大樓前面。”我問道,“你大年夜開著車子在紐約兜來兜去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回答。“你哭了,康秀拉?”“沒有,還沒有。”我又問道,“你撳門鈴了嗎?”她答道,“沒有,我沒有撳,因為我不敢。”“你隨時可以撳門鈴,隨時,你知道這一點。怎么回事?”“我現在需要你。”“那就來吧。”“你有空嗎?”“對你我隨時有空。來吧。”“有件重要的事。我馬上就來。”
我放下話筒,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大約二十分鐘后,一輛車子停了下來,而就在我為她開門的那一刻我意識到她發生了不測。因為她頭上戴著一頂類似土耳其帽的帽子。而那不是她要戴的東西。她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她總是仔細護理、總是清洗、總是梳理;她每兩個星期就要去見一次理發師。但現在她竟然頭上戴一頂土耳其帽子站在那里。她身上還穿著一件時髦的大衣,一件黑色束帶波斯羊毛長大衣,幾乎拖至地板,她解開束帶時,我看到大衣里面的絲綢襯衫和乳溝——可愛極了。我擁抱了她,她也擁抱了我,她讓我脫下她的大衣,我問道,“你的帽子呢?你的土耳其帽子?”而她說道,“你最好別脫帽子。你會大吃一驚的。”我問,“為什么?”她回答說,“因為我病得很厲害。”
我們走進客廳,在客廳里我又一次擁抱了她,她將身子擠向我,你能感覺到她的乳房,豐滿的乳房,而且你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可以看到她那好看的屁股。你看見了她優美的身體。她現在三十多歲,三十二歲,比以前更有魅力了,她的臉似乎比以前長了一點,但更像女人的臉了——她告訴我說,“我已沒有頭發了。十月份時我被告知患了癌癥。我患了乳腺癌。”我說,“這太糟糕了,這太可怕了,你覺得怎樣,該如何對付這種事情呢?”她的化療已經在十一月初開始,而很快她的頭發就掉了。她說,“我得告訴你事情經過,”我們坐了下來,我說,“把一切都告訴我。”“我的阿姨,我媽媽的妹妹,得了乳腺癌,她去就醫,最后割去一只乳房。因此我知道我們家里有這方面的危險。我一直知道這一點,而且我也一直害怕這一點,”在她講這番話時,我在想,你擁有世界上最好看的乳房。她繼續說道,“有一天早上我站著淋浴,我感覺到胳肢窩下有塊東西,我知道這不對勁。我去看醫生,他說這大概用不著擔心的,這樣我又去看了第二名醫生和第三名醫生,你知道這種事的,第三名醫生說這是值得擔心的事。”“你害怕了嗎?”我問她。“你害怕了嗎,我可愛的朋友?”我受了驚嚇,我感到害怕。“是的,”她說,“非常害怕。”“在夜里?”“是的,我嚇得在房間里團團亂轉。我完全發瘋了。”我聽到這里開始哭起來,我們再次擁抱在了一起,我說道,“你為什么不打電話給我?你當時為什么不打電話給我?”她又說道,“我不敢。”我說,“你認為該給誰打電話呢?”她說,“當然是我媽媽。但我知道她會害怕的,因為我是她的女兒,她惟一的女兒,而且因為她很敏感,還因為人人都死了。大衛,他們都死了。”“誰已經死了?”“我爸爸死了。”“怎么死的?”“他乘坐的飛機墜毀了。他乘坐那架飛機去巴黎。他去巴黎談生意。”“噢,不。”“是的。”“還有你最愛的祖父呢?”“他死了。死于六年前。他是最先去世的。心臟病。”“你的外婆呢,喜歡她的念珠的外婆?是公爵夫人的外婆?”“她也去世了。在祖父之后。她是老死的。”“你的哥哥沒——?”“不,不,他很好。但我不能打電話給他,我不能告訴他這種事。他對這種事無能為力。這時我想到了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是單身一人。”“那不是什么問題。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晚上、白天、任何時候開始感到害怕了,就打電話給我。我什么時候都會來的。在這里,”我說,“寫下你的地址。寫下你所有的電話號碼,單位的、家里的、所有的電話號碼。”我在想,她將死在我眼前,她現在就在慢慢死去。隨著親愛的老祖父的不幸去世,她那溫暖的古巴家庭就開始了不穩定的生活,這種不穩定以極快的動作造成了一連串的不幸,癌癥則是不幸中之最不幸者。
我問,“你現在感到害怕嗎?”她回答道,“非常、非常害怕。我有兩分鐘的時間很好,我在想其他事情,越想越覺得自己處在崩潰的邊緣,我無法相信正在發生的一切。這是環滑車,它不會停下來。除非癌癥沒有了它才停下來。我的機會,”她說道,“是百分之六十的生和百分之四十的死。”接著她不知不覺間談起生活是多么的值得繼續下去以及她是多么為自己的母親感到難過,尤其難過——老生常談是免不了的。我想做多么多的事情,我有多么多的計劃,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她開始跟我講幾個月前她的那些小小的焦慮如今看來是多么愚蠢,對工作、朋友及衣服的擔憂,以及由此而客觀正確地看待一切事情,而我認為,沒有什么人可以客觀正確地看待任何事情。
我看著她,聽她說著話,當我聽不到她說什么時,我問道,“我摸摸你的乳房你介意嗎?”她說,“不介意,摸吧。”“你不介意嗎?”“不。但我介意和你接吻。因為我不想有任何性的色彩。但我確實知道你有多喜歡我的乳房,所以摸摸我的乳房吧。”這樣我就摸它們——用我那顫抖的手。當然我也興奮得勃起來了。我問道,“得了癌的是左乳還是右乳?”她回答,“是我的右乳。”這樣我就把手放在她的右乳上。既有情欲又有溫柔,既會使你產生憐憫之情也會激起你的情欲,這就是當時所發生的情況。你既會勃起也會產生憐憫,兩種感覺同時產生。我們就這樣坐著,她的右乳握在我手中,我們還一邊說著話,我問道,“你不介意嗎?”她則說,“我甚至想要你多摸摸呢。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的乳房。”我問道,“你想要我摸什么呢?”“我想要你摸摸我的腫瘤。”我說,“好的。我會的。但要過一會,過一會我們再干這個。”
這來得太快了。我還沒有作好思想準備。我繼續談著話,她開始哭起來,我竭力安慰她,然后她突然止住了哭聲而且一下子變得非常活潑,非常果斷。她對我說,“大衛,實際上,我到你這兒來只為一個請求,一個問題。”我問她,“是什么?”她說,“離開你后,我從未有過像你那樣愛我肉體的男朋友或情人。”“你有過男朋友嗎?”
又來了。忘了男朋友的事。但我不能。“有嗎,康秀拉?”“有過,但不是很多。”“你經常跟男人睡覺嗎?”“不,不是經常。”“你的工作怎樣?”你單位里沒有人愛上你嗎?”“他們都愛上了我。”“我可以理解。既然如此,”我說道。“他們都是同性戀者嗎?你碰到過異性戀的男人嗎?”“我遇到過,但他們沒什么好的。”“他們為什么不好?”“他們只在我身上手淫。”“噢,這真遺憾。這真傻。這真是發瘋了。”“但是你喜歡我的身體。而我為此感到驕傲。”“但是你以前為此感到驕傲。”“既是也不是。你見到過我最輝煌時候的身體。因此我想讓你在醫生們把它給毀掉之前再看看它。”“別那樣說,別那樣想。沒有人會毀掉你的。醫生們說他們將要干什么?”她說道,“我已經接受了化療。那就是我不脫帽子的原因。”“當然。但是一涉及你,我就可以忍受一切。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說,“不,我不想給你看我的頭。因為你的頭發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化療后,頭發開始一把一把地掉落。你的頭上開始長出像嬰兒一樣的頭發。這很奇怪。”我問她,“你的陰毛掉了嗎?”“沒有,”她說,“沒有,陰毛還在。這也很奇怪。”我問道,“你咨詢過醫生嗎?”“問過,”她說,“但醫生也說不清楚。她只是回答說,‘這個問題問得好。’你看我的手臂,”康秀拉說道。她的手臂又長又細,白皙的皮膚,手臂上長得很好看的絨毛果真還赫然在目。“瞧,”她說道,“手臂上有毛但頭上倒沒了。”“好啦,”我說,“我已知道禿頂男人是怎么樣的,那么為什么我不能看看禿頂女人呢?”她說,“不行。我不想讓你看。”
接著她說道,“大衛,我可以請你幫個大忙嗎?”“當然可以,無論什么事。”“和我的乳房說再見你介意嗎?”我說,“我親愛的女孩,我可愛的女孩,他們不會毀壞你的身體的,他們不會。”“好吧,我真幸運自己有這么大的乳房,但他們將不得不切除三分之一。我的醫生準備盡最大的努力使手術保持在最小范圍。她極富人情味。她真了不起。她不是名屠夫。她不是沒有心肝的機器。她試圖首先用化療縮小腫瘤。然后他們做手術時可以盡可能少切除一點。”“不過他們可以使它恢復,重造,無論他們切除什么,他們可以嗎?”“是的,他們可以放入一種叫硅酮的東西。但我不知道我是否要它。因為這是我的身體而那不是我的身體。那不是任何東西。”“那你要我怎么說再見呢?你要什么呢?你在請我幫什么忙,康秀拉?”最后她告訴了我。
我找出我的相機,是一架可變焦距鏡頭的雷卡相機,她也站了起來。我們拉上窗簾,打開所有的燈,我找到了合適的舒伯特的唱片并把它放入唱機,而她當時并不怎么想跳舞,但她開始脫衣服時,這絕對是帶有異域情調的東方式的舞蹈動作。非常優雅而且柔軟。我坐在沙發上,她則站著脫衣服。她脫衣服并將衣服拋開時的動作實在太迷人了。瑪塔·哈里(Mata Hari) (注:1876—1971,荷蘭舞女,名妓,1917年在巴黎因被指控充當德國間諜而被捕,由法國軍事法庭判處死刑,現用來指以美貌勾引男子刺探軍事秘密的女間諜。)。為軍官脫衣服的間諜。而且任何時候都表現得極為柔弱。她先脫掉她的襯衣。然后脫掉鞋。特別仔細地脫掉她的鞋子。然后解掉她的胸罩。而這仿佛一個脫掉衣服的男人忘了把他的襪子脫掉,使他看上去有點滑稽可笑。穿著裙子裸露著乳房的女人對我來說不算是色情的。裙子多少會使照片有些模糊不清。穿著褲子裸露著乳房是十分色情的,但是穿著裙子就不怎么色情了。穿著裙子戴著你的胸罩你會覺得自在些,但是只穿一條裙子裸露著乳房則會使人膩煩的。
就這樣她向我展露自己。她一直脫到只剩下短褲。她問道,“你能摸摸我的乳房嗎?”“你想拍下來嗎,我摸它們的照片?”“不,不要。先摸摸它們。”我就摸了摸它們。然后她又說道,“我想拍幾張正面照,還有側身照,然后再俯拍。”
我為她拍了大約三十張照片。她擺著各種姿勢,而且她什么姿勢都要拍。她把雙手放在乳房下面,握著它們,她要拍下這一姿勢。她要拍下雙手擠乳房的姿勢。她要從左側、從右側拍下乳房,她還要彎下身時的姿勢。最后她脫掉了短褲,你可以看到她的陰毛像以前那樣仍然還在,就像我所描述的,光滑、平伏。亞洲人的毛發。脫下了短褲,我又看著她一絲不掛的胴體,她的性欲好像馬上被刺激了起來。這是突然之間發生的事。你可以從她的乳頭看出來她被激起了性欲。但是這次我倒沒有什么欲望。我還是問了她一句,“你想留在這里過夜嗎?你想和我一起睡覺嗎?”她回答道,“不。我不想和你睡覺。但是我想躺在你的懷里。”我穿著衣服,就像我現在這樣。她坐在沙發上擁在我懷里,緊偎著我,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放在她的胳肢窩上,為的是讓我摸摸她的腫瘤。摸上去像塊石頭。胳肢窩里的一塊石頭。兩塊小石頭,一塊大一塊小,這意味著她乳房里的癌細胞發生了轉移。但你在她的乳房里感覺不到它。我問道,“我為什么在你乳房里摸不到腫瘤呢?”她回答道,“我的乳房太大了。里面有太多的組織,你摸不到腫瘤。它深藏在乳房里面。”
我不能和她睡覺,即使我曾經舔過她的經血。經過這些年對她的思念,即便她不是以現在這樣極為悲慘的方式而是在正常情況下出現在我面前,我想見她一面也將是十分困難的。所以,不,我不能和她睡覺,盡管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因為它們太好看了,她的乳房。這話我百說不厭。這樣太卑鄙、太無恥了,這對乳房,她的乳房——我只是不停地想,它們不能被破壞了!我告訴過你,在我們分開的這些年里,我一直不停地邊想邊手淫。我曾和其他女人上床,而我想的卻是她,她的乳房,以及我的臉埋在她乳房里的樣子。我想的是她乳房的柔軟,光滑;我感覺它們重量的方法、它們柔和的重量,而這時我的嘴在磨蹭著其他女人的乳房。但是這一刻我知道她的危險已不再是有沒有性生活的問題。瀕臨危險的是更重要的東西。
因此我對她說,“讓我和你一起去醫院好嗎?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我肯定可以去的。你實際上很孤單。”她說她要再想一想。她說,“你有這樣的表示很好,但我還不知道。我不知道做完手術后我是否會馬上見你。”她大約凌晨一點半離開我這里;她來時大約是八點鐘。她沒有問我將怎么處理她要我拍攝的這些照片。她沒有要我給她寄洗出來的照片。我至今還沒有把它們沖洗出來。我現在很想看看這些照片。我要把它們放大。我當然會給她寄一套去。不過我得找一個我信賴的人沖洗照片。我本該在很早之前,當時我也有興趣,就學會怎么沖洗膠卷的,但我從沒學會。學會了是很有用處的。
她現在該去醫院了。我每時每刻都在等待她的消息。自三個星期前見過她以后,我沒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想要有嗎?你認為我想要有嗎?她跟我說過不要與她聯系。她不想要我更多的東西了——這是她離開時說的話。我只是一直守著電話,怕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自從她來過之后,我自己倒一直在給我認識的人打電話,給醫生打電話,盡力找到治療乳腺癌的辦法。因為我一直覺得這種病的治療程序是先外科手術然后化療。她在這里的時候我就在擔憂——我一直在想,對她的病情我有些不了解。現在我知道先化療也不是完全沒有聽說過,而且對于局部先發的乳腺癌這還是一種先進的治療方法,但問題顯然在于,這種治療方法適合于她嗎?她說有約百分之六十生的機會是什么意思?為什么只有百分之六十呢?是有人告訴她的還是她自己在什么地方讀到的,或是因為害怕她自己杜撰的呢?或者是他們出于虛榮心而打賭說她能長時間活下來。也許這不過是對震驚作出的一種反應——十分典型的反應——但我還是禁不住想她在敘述這件事時瞞住或漏掉了點什么,或是她沒有告訴我或是她自己也沒有被告知……不管怎么說,那是她的敘述,我聽到的就是這些,而直至現在我還沒有聽到更多的東西。
她大約是在凌晨一點半離開我的,在新年光臨芝加哥之后。我們喝了點茶。我們喝了一杯葡萄酒。應她的請求,我打開了電視,我們觀看了新年怎樣從澳大利亞開始又橫掃亞洲和歐洲的重播節目。她略微有些傷感。敘述著她的人生故事。關于她的童年。她還是小姑娘時她父親就帶她去劇院觀看演出的事。她講了一個關于花商的故事。“上星期六我和媽媽一起在麥迪遜大街買了一束鮮花,”她告訴我說,“那花商說,‘你戴的帽子真好看!’我則說,‘我戴著它是有目的的,’他懂我的意思,他臉紅了向我道歉并免費送了我十二朵玫瑰花。所以你知道人們是怎樣對待一個處于危難中的人的。他們不知道該干什么。沒有人知道該說什么或干什么。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你,’她說。
我有什么感受?那天晚上感到的最大痛苦是看到她一個人孤伶伶地躺在床上極為恐慌的情景。為死亡感到恐慌。而現在會發生什么事呢?你怎么認為的?我猜她不會叫我和她一起去醫院的。我提出陪她去醫院她聽了很高興,但真的到這個時候,她會和她媽媽一起去醫院的。大年夜她也許只是發狂了,因為她太痛苦而且害怕去參加她已接受了邀請的聚會太痛苦,而且害怕一個人單獨呆著。我認為她恐慌的時候也不會打電話給我的。她需要我的提議,但她不會將它付之實踐。
除非我錯了。除非兩三個月后她來我這里說她想和我睡覺。和我而不是和一位年輕些的人,因為我老了而且不盡如人意。和我是因為,盡管還沒有到老朽之齡,但是那正在腐爛的肉體是不能再如我健身房里的那些盡量不在羅斯福上臺前出世的男人們掩藏的那么好了。
那么我能和她睡覺嗎?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和一個這樣被割除部分軀體的女人睡過覺。我就只提及我幾年前認識的一個女人,在去我公寓的路上,她說,“我得告訴你——因為動過一次手術,我只有一只乳房。所以我不想讓你因為這而被嚇壞。”現在,無論你認為你多么大膽不畏縮,如果你誠實的話,看見一個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其光景是不會非常吸引人的,是這樣嗎?我能夠裝出有一點點吃驚的樣子,但表面看上去不是因為一只乳房而吃驚,而且我認為我在竭力讓她輕松自在些時自己并沒有表現得很緊張。“噢,別犯傻了,我們不是去那兒一起睡覺的。我們只是好朋友而且我認為我們應該一直做好朋友。”我曾經和一個身上有深紅棕色斑點的女人睡過覺——斑點位于雙乳之間,乳房上也有一些,是一塊很大的胎記。這也是一個豐滿的高個女人。六英尺五英寸。是惟一一個我要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接吻的女人。因為吻她,我的頸部得了痛性痙攣。我們上床時,她開始先脫裙子和短褲,女人們通常不會這樣做的。她們一般先脫掉襯衫,她們先脫光上半身。但她留著汗衫和胸罩不脫。我問她,“你不想脫掉胸罩和汗衫嗎?”“想脫,但我不想讓你感到吃驚。”她說,“我有點問題。”我笑了起來,想讓她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告訴我,什么問題?”她說,“好吧,是我的乳房有點問題,它會嚇壞你的。”“嗬,別擔心。給我看看。”她給我看了。而我開始做得有點過火。吻她胎記。撫摸它。玩弄它。顯得很有禮貌。使她因為有胎記而感到高興。說我喜歡它。這種事情不是輕而易舉地能解決問題的。但是你應該能夠熟練駕馭、從容應付、體面處理這種事情。不要向身體必須忍受的任何東西退縮。那深紅棕色的斑點。對她來說簡直是悲劇。六英尺五英寸。像我一樣,男人們都為她這令人驚嘆不已的身高所吸引。而對任何一個男人,她說的是同一句話:“我有點問題。”
那些照片。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是康秀拉要我為她拍那些照片的。對于某位喜歡從外到內偷窺裸體女人的男人來說,這可能看起來像色情電影中的一個畫面。然而這也就是你從色情電影上可以看到的。“你有照相機嗎?”“我有照相機,”我說道。“能否給我拍幾張照?因為我想要幾張你所熟悉的我身體的照片。你所看到過的身體。因為不久它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我找不到其他我認識的人來做這件事。我不能讓其他人來做這事。否則我也不會來麻煩你了。”“好的,”我告訴她,“我們來做這件事吧。任何事情。只要你說出你想要做的。要求我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你能放點音樂嗎?”她說道,“然后拿出你的相機。”“你要聽什么音樂?”我問道。“舒伯特。舒伯特的無論哪首室內樂。”“好,好,”我說道,但不是那首,我對自己說,“死神與少女。”
但她一直沒讓我給她寄沖洗好的照片。切莫忘了康秀拉并非世上最聰明的女孩。否則拍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否則就會采用相關的策略了。否則她的謀劃就是該認真加以考慮的事了。但是對于康秀拉來說,無論她做什么都帶有半自覺的隨意性,合理性,盡管她可能不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或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做。到我這兒來讓我為她拍照,這是非常合乎自然的,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想法,是出于本能,不是經過精心推理的。你可以捏造理由,但康秀拉不會這樣做。她覺得她必須得這樣做,她說,為如此愛她身體的我提供證明材料,證明她身體的優秀和完美。但事情并非止于此。
我已經注意到大多數女人對她們的身體并不自信,即使像她的身體一樣,她們的身體也十分地可愛。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她們的身體是可愛的。有一類女人知道。大多數女人對她們不需要抱怨的東西怨這怨那。她們經常想把自己的乳房隱藏起來。她們懷有一種我無法弄清根源的羞恥感,而且你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她們放心,她們才會非常樂意地展示出來并且心甘情愿地讓人觀看。即便是她們中最幸運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只有極少數的人會無所顧忌地展示自己的乳房,而且這些日子來,由于受到輿論的指責,她們往往不是那種裝著可以自己制造的義乳的女人。
然而康秀拉身體激發性欲的能力——對了,這一切已經完了。是的,那天晚上我的陰莖確實勃起了,但我沒能使它持續多久。我很幸運,還能勃起而且還有沖動,但是假如她那天晚上要我和她睡一起我就會陷入極大的麻煩中。一旦她的身體經過手術得以恢復,她要我和她一起睡覺我將會覺得十分為難。既然她愿意。因為她愿意,不是嗎?首先總是想和熟悉的人和年紀大的人睡覺。出于她的自信,出于她的驕傲,最好與我睡覺,而不是與卡洛斯·阿隆索或維拉瑞爾兄弟。年齡可能不會從事癌癥所做的事,但年齡做的已夠多了。
第二部分。再過三個月她叫我和她睡覺,她打電話告訴我說,“讓我們聚一聚吧,”然后她又一次脫掉她的衣服。是不是災難就要降臨了?
斯坦利·斯賓塞(Stanley Spencer)(注:1891—1959,英國畫家,擅長宗教畫。)的一幅畫掛在倫敦泰特陳列館里,畫的是斯賓塞和他妻子四十多歲時的雙人裸體肖像。這是有關同居、有關異性長期居住在一起的直接寫照。這幅畫就在樓下關于斯賓塞的一本書里。等一會我去拿來。斯賓塞蹲坐在他妻子旁邊,他的妻子橫臥著。透過金絲邊眼鏡,他在近處若有所思地俯視著她。而我們呢,也同樣從近處看著他們:兩個裸體就在我們面前,恰好讓我們看清他們已不再年輕也不再迷人。兩人都不快活。沉重的過去緊隨著現在。尤其是妻子,一切都已開始松馳,變得粗大,即將到來的是更大的苦難而不只是長有細紋的肉體。
就在畫的最顯著位置,有一張桌子,桌子邊上放著兩塊肉,一大塊羊腿和一小塊肋條。生肉被刻畫得細致入微,這種毫不留情的坦率正如刻畫松垂的乳房和疲軟的陰莖那樣,它們和生肉相距只有數英寸距離。透過屠夫的窗口,你不僅可以看到生肉而且可以看到這對已婚夫婦的性器官。我每次想起康秀拉,就會看見那塊形狀像男人陰莖的生羊腿,它就在這對夫妻公然展示的肉體旁邊。它太靠近他們睡覺用的席子,因此你看著它的時間越長,它就越顯得順眼。在妻子略微有些吃驚的表情中帶著一絲憂郁的無奈,那塊剁好的肉和活羊之間毫無共同之處,而且,自康秀拉來我這里之后的三個星期以來,我根本無法將他們的形象驅除出我的腦海。
我們從電視上觀看新年來到世界各地,新千年的除夕慶賀活動簡直就是毫無意義的歇斯底里大發作。燦爛的光輝從各個時區閃耀而過,而沒有一處光輝是由本·拉登點燃的。在夜間倫敦上空飛速回旋的燈光比起大空襲時升騰起的有色煙霧散發的光輝還要壯觀得多。埃菲爾鐵塔噴射出火花,一種諸如沃納·馮·布勞恩(Wernher von Braun)(注:1912—1977,現代火箭專家。原籍德國,后加入美國籍。在德國時主持A-3火箭研制和V-2火箭的研制;到美國后,主持美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探險者一號”的發射,“阿波羅計劃”的實施等。)為希特勒的毀滅性武器庫設計的仿真火焰噴射器——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導彈之王、火箭之王、炸彈之王,古老的巴黎是其發射臺,而整個人類是其發射的目標。整個晚上,在電視網絡覆蓋的任何地方,都是大決戰的拙劣模仿,自1945年8月6日以來我們就一直在我們家后院掩體里等待著這場大決戰。它怎么不會發生呢?即便在那天晚上,尤其在那天晚上,人們預先準備著最不幸的事情的發生,仿佛這個晚上就是一場漫長的空襲演習。等著令人恐怖的廣島列島與世界上所有悠久的古老文明同歸于盡。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然而什么也沒有發生。
也許這正是每個人都在慶賀的事——悲劇不曾發生,永遠不會發生,末世的災難將永遠不會降臨。電視上的一切無序都是受控制的無序,不時被插入的汽車銷售廣告所打斷。電視在充分展示其所能:平庸戰勝悲劇。“地面的勝利”,主持人芭芭拉·瓦爾特斯(Barbara Walters)(注:美國廣播公司著名女節目主持人。)。不是古老城市的毀滅,而是地表的國際大爆發,全球范圍的虛假情感大爆發,連美國人也從未曾見到過的虛假情感。從悉尼到伯利恒到時代廣場,陳詞濫調以超音速流傳著。沒有炸彈爆炸,沒有流血事件發生,你聽到的下一聲“嘭”的聲音將是繁榮和市場發出的爆炸聲。我們這個時代已使苦難變得平常,人們對苦難的哪怕一點點清醒的認識也被最大的幻想所產生的巨大刺激消磨殆盡。看著這種為表演而安排的大偽造的混亂場面,我感覺這個有錢的世界急于進入繁榮的黑暗時代。人類的一夜快樂宣告了野蠻.com的到來。適合時宜地迎接新千年的糟粕和庸俗。這是不該牢記而應忘記的一夜。
除了坐在沙發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沙發上抱著康秀拉,我的雙臂繞著她裸露的身體,我的雙手暖和著她的乳房,我們從電視上觀看除夕夜光臨古巴。我們倆誰都沒有指望那一幕會突然出現在熒屏上,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確實是哈瓦那。一個自稱是夜總會的圓形劇場里像關牲畜一樣關著千余名游客,從里面出來了一位涂脂抹粉的加勒比海性感女郎,她的形象一看就知道是來自極權國家的,在犯罪分子肆意橫行的日子里,她常常去勾引那些有錢有勢的人。特羅庇卡那賓館里的特羅庇卡那夜總會。看不到任何古巴人,除了根本不懂表演的表演者外,很多年輕人——據美國廣播公司說,他們一共有九十六人——身著難看的白色服裝,手持話筒大吼大叫著在臺上繞著圈走來走去,根本不像是在唱歌跳舞。歌舞女郎們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看上去像“拉丁美洲人西部村莊”里那些長腿的有身穿異性服裝癖的人。她們的頭頂是造型夸張的燈罩——據美國廣播公司說,有三英尺高。燈罩高掛在她們的頭頂,白色波浪形的長發飄蕩在她們的背上。
“天哪”,康秀拉叫道,她開始哭了起來。“這,”她非常憤怒地說道,“這就是他向世界展示的。這就是他在除夕夜展示給人們看的。”“這是風格有點怪異的鬧劇。也許,”我說道,“這是卡斯特羅認為的笑話。”
是嗎?我不知道。這是無意的自嘲嗎?——卡斯特羅是如此跟不上時代嗎——或者這是有意的諷刺嗎?還是他一貫的對資本主義世界的憎恨?卡斯特羅,對巴蒂斯塔(Batista)(注:1901—1973,古巴軍人,獨裁者,兩次任總統,1959年被卡斯特羅推翻。)的腐敗嗤之以鼻,你會認為這種腐敗對于他而言就是像特羅庇卡那夜總會這樣的旅游夜總會的象征,而那就是他的新世紀獻禮嗎?教皇不會這樣做——他擁有了不起的公共關系。只有前蘇聯才可能有如此俗麗的玩意兒。卡斯特羅有很多東西可供他選擇,他可以選擇很多過時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戲劇性慶祝場面:在糖料作物種植園里,在產科病房里,在雪茄制造廠里。快樂的古巴工人抽著煙,快樂的古巴母親們微笑著,快樂的古巴嬰兒們吮吸著乳汁……但為游客們提供最粗制濫造的表演?這是有意的安排或是愚蠢的舉動或被認為是一個合適的玩笑,針對這個歷史上毫無意義的時刻所進行的歇斯底里式的慶祝活動?無論出于什么動機,他都不會花一分錢在這上面。他也無需為此動一分鐘的腦筋。為什么革命家卡斯特羅,為什么任何普通人應該去關心那種給我們感覺我們在理解我們不能理解的事呢?時光飛逝。我們游泳,沉沒在時間里,直到最后我們淹死離世。這一不成其為大事的事件演變成了一件大事情,而康秀拉正在這里經受她一生中最大的事件。人生的大結局,盡管沒人知道是什么,即便有大結局,也正在結束而且肯定沒有人知道什么是開端。這是對無人知道是什么的一場瘋狂的慶祝活動。
只有康秀拉一個人知道,因為康秀拉如今知道了年齡的傷痕。變老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想象的,除了那些正在變老的人,但對于康秀拉來說已經不再如此。她不再像年輕人那樣計算時間,往起點方向數。對于年輕人,時間總是由過去構成的,然而對于康秀拉,時間成了她還有多少未來,而且她認為未來沒有多少了。現在她計算時間是往以后數,以接近死亡的遠近來計算時間。幻想已經破滅,機械刻板的幻想,安慰人的想法,滴答滴答,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她的時間感現在已經和我的一樣了,死亡在加快,甚至比我還要絕望。實際上,她已經追過了我。因為我還能對自己說,“五年內我還不會死,也許十年內不會死,我身體好,很健康,我甚至還能再活二十年,”而她……
童年時聽過的最美麗的童話告訴我們一切事情都按順序發生。你的祖輩早于你的父輩去世,而你的父輩則早于你去世。如果你是幸運的。那么結果就是如此,人們按順序變老、去世,這樣在葬禮上想到去世的人活得長壽你會減輕一些痛苦。這種想法幾乎不會使人的死亡變得不那么可怕,而是一種騙術,我們用這種騙術使機械刻板的幻想完好無損而且遏制住了時間對人的折磨:“某某人活得長壽”。但是康秀拉一直都沒有那么幸運,因此她坐在我旁邊,經受死亡的審判,與此同時,熒屏上播放著終夜的狂歡,一場人工制造的、充滿孩子氣的、對無時間限制的未來的歇斯底里大發作,成熟的成年人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未來,他們不無憂慮地知道他們的未來很有限。在這個瘋狂的夜晚,沒有人能比她更憂郁地知道這一點了。
“哈瓦那,”她說道,這一會她抽泣得更厲害了,“我以前認為我總有一天會見到哈瓦那的。”“你能見到哈瓦那的。”“我不能。噢,大衛,我的祖父……”“是啊,他怎么了?說下去,告訴我,說。”“我祖父會坐在客廳里……”“說下去。”我緊緊地抱著她,她開始講述自己的事,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她從來沒有理由來講述,也許她以前從不知道自己是誰。“打開《新聞時間》,《麥克尼爾雷赫爾新聞時間》,然后,”她說道,淚眼汪汪地,“他會突然嘆口氣說,‘可憐的媽媽’。媽媽死于哈瓦那,當時他不在場。因為他們那代人還沒有離開。‘可憐的媽媽。’‘可憐的爸爸。’他們仍然落在后面。他就有了悲哀,對他們的這種渴望。可怕的,可怕的渴望。而那正是我有的悲哀。但我渴望的是我自己。渴望我的生命。我撫摸自己,我用雙手撫摸自己的身體,我想,這是我的身體!它不能離開!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可能發生!它怎么能離開呢?我不想死!大衛,我怕死!”“康秀拉,親愛的,你不會死。你才三十二歲。你還能活很長時間。”“我是在流放中長大的。所以我害怕一切。你知道這一點嗎?我害怕一切。”“噢,不。我認為不是那樣的。害怕一切?今天晚上也許是這樣但不是——”“我總是這樣的。我不想讓我的家人流放。但是你要長大成人而且你總是聽到‘古巴,古巴,古巴’……瞧!那些人!這么粗俗的人!瞧他給古巴做了什么!我再也見不到它了。我再也見不到房子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的房子了。”“不,你會的。一旦卡斯特羅不在了——”“我也不在了。”“你不會不在的。你會在這里的。別害怕。不需要害怕。你會恢復健康的,你將活——”“你想知道我珍藏著的畫面嗎?那兒的畫面?我的一生?我頭腦中的古巴的畫面?”“想。告訴我吧。平靜下來并且告訴我一切。你想要我關掉電視嗎?“不——不。他們會播放其他的節目的。他們肯定得播放。”“告訴我你頭腦中的畫面,康秀拉。”“不是有海灘的那幅,不是那幅。我父母有那幅畫面。我父母講起他們在那兒有多快活。孩子們在海灘上四處奔跑,大人們坐在安樂椅上,整理著含羞草。他們有時候會把房子搬到海灘上,但這不是我記憶中的事了。我記得的是另一件事。我永遠都記得這件事。噢,大衛——遠在他們被埋葬之前他們埋葬了古巴。他們不得不如此。我父親、我祖父、我外婆,他們都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回古巴了。而他們確實沒回去過。如今我也回不去了。”“你能回去的,”我告訴她。“永遠留在你腦子里的是什么畫面?說給我聽。說吧,”我說道。“我一直認為我能回去的。只是去看看房子。房子還在那兒。”“你腦子里的畫面是關于房子的嗎?”我問她。“不。是一條路。埃爾馬勒貢路。如果你看哈瓦那的任何照片,你都可以看到埃爾馬勒貢的這張,這條漂亮的路緊挨著海水。他們建了一堵墻,在照片里,人人都坐在墻上伸出身子。你看過電影《布埃納維斯特社交俱樂部》嗎?”“我看過。因為你的緣故,我當然看過。每當我看它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來。”“嗯,這條路就在那里,”她說,“那兒波浪撞擊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那堵墻。你只看到它一會兒時間。那是我經常想我會去的地方。”“那堵墻也許原來就是路,”我告訴她。“應該就是那條路,”康秀拉說道,當她抬頭看著熒屏時又禁不住抽泣了起來,在燈罩下面(我們得知每一個燈罩重達十四磅),歌舞女演員們漫無目的地走過舞臺。是的,這絕對是卡斯特羅對二十世紀說的話“滾你媽的蛋!”因為這也是他在歷史上冒險經歷的終結,也是他因為人類發生的事情成名和沒有成名的終結。“告訴我一切,”我對她說。“你以前從沒告訴過我。八年前你不是像這樣說話的。那時你是一名聽眾。我的學生。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說下去。告訴我本來應該是什么。”“那堵墻,”她說,“和我。就那么回事。伸出身子和人談話。就這樣。你在水邊但你卻在城里。這是相會的地方。這是一條海濱散步道。”“對了,它看起來十分荒涼破敗,”我說,“在電影里。”“是的,但那不是我平生所見到的樣子。”
然后是悲傷,接著是沉重的悲哀:為她家人失去的一切,為她父親和祖父母們死于流放,為她自己將要死于流放(她以前從沒感覺到流放是如此殘酷),為卡斯特羅毀掉的卡斯底洛家族的一切,為她即將離開這個世界而感到的恐懼——悲哀是如此巨大,足有五分鐘時間,康秀拉竟忘記了自己正躺在我懷里。我看見她的身體感覺到了恐懼。“怎么啦?康秀拉,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嗎?告訴我我會做的。是什么把你折磨成那樣的?”
這就是她能說話的時候告訴我的一切。令我吃驚的是,這竟是她告訴我的最折磨她的事。“我總是用英語應答我父母的。嗬,天哪!我多么希望我能更多地用西班牙語回答他啊,”“誰?”“我父親。他很喜歡我用西班牙語叫他一聲爸。但自我幼年以來,我從來不這樣叫他。我用英語叫他爸。我必須得這樣叫。我想成為一個美國人。我不想要他們的一切悲哀。”“最親愛的康秀拉,現在你叫他什么已經無關緊要了。他知道你愛他。他知道你有多愛……”。但這一切安慰不了她。我從前從沒有聽她這樣說過話,也沒有見她有過下面這樣的舉動。在每個平靜和理智的人身上都潛藏著另一個被死亡嚇傻的人,但對于一個三十二歲的人來說,現在和未來之間的這段時間一般都是很長的,無限的,也許一年中最多不過幾次,隨后只是一小會兒功夫,在深夜里,一個人會在什么地方與那另一個人不期而遇而且那另一個人的日常生活總是處于瘋狂狀態。
她接下來做的事情是脫掉頭上戴的帽子。扔掉她的帽子。這一陣子她一直戴著那頂土耳其帽,即便是在她脫光衣服赤身裸體以及我為她的乳房拍照的時候也是如此。但現在她扯掉了帽子。趁著除夕夜狂歡之際,扯掉了她那滑稽的除夕夜帽子。首先是卡斯特羅的性感舞臺表演的鬧劇,現在是康秀拉臨死前真面目的徹底揭開。
不戴帽子的她看起來很嚇人。這么年輕漂亮的一個女人,長著羽毛般的頭發,很短,很細,沒有顏色,沒有意義——你寧愿看她去理發店剃掉所有頭發后留的光頭而不愿看她頭上這一層傻不拉嘰的絨毛。從你一直看待這個人的方式看待他(她)——他(她)只是和你一樣活著而已——到你突然覺得,就像她一頭絨毛向我所預示的,這個人已接近死亡,是個垂死之人,我在這一刻體會到的不僅僅是震驚而且是背叛。我背叛了康秀拉是因為我如此迅速地接受了震驚并對此作出了解釋。變化發生時,你發現另一個人對未來的期望不再和你的相似而且無論你現在或將來繼續做得多么得體他或她都將在你之前離開人世時——如果你是幸運的,那么就會遠在你之前,令人心碎的一刻就降臨到我們頭上了。
死亡本身。這就是死。對死的所有恐懼就在那頭上。康秀拉的頭。我吻了它,又吻了它。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么呢?化療的弊害所在。它對她身體的毒害。它對她精神的毒害。她才三十二歲,而她現在認為她已被所有的東西流放,最后一刻嘗試各種體驗。萬一她不是?萬一——
來了!電話!那極有可能是——!幾點鐘了?凌晨兩點。對不起!
是她的電話。說話的是她。她打的電話。最終還是打來了電話。我得走了。她處于極度恐慌之中。她兩個星期后做手術。她做了最后一次化療。她要我告訴她,她的身體有多美。那就是為什么我離開那么久的原因。那是她想要聽的。那是她一直不停地講了近一個小時的話題。她的身體。你認為做了手術后男人還會喜歡我的身體嗎?這是她問了一遍又一遍的話。你知道,他們已經決定要割去她的整個乳房。他們原來準備在乳房下面做手術并且割去一部分乳房。但現在他們認為那樣做太冒險了。所以他們不得不割掉整個乳房。十個星期前他們告訴她說只割去一部分乳房,而現在他們告訴她說要割去整個乳房。請注意,這是乳房。這不是一件小玩意兒。今天早上他們告訴了她即將發生的一切;現在是晚上,她一個人呆著,一切事物的所有前景……我得去她那兒。她需要我去她那兒。她要我在那里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她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她得吃點東西。她得有人喂她吃。你嘛?你想呆就呆著。你想留還是想走,請便。瞧,沒時間了,我得跑著去了!
“別。”
什么?
“別走。”
但我必須得去。得有人和她在一起。
“她會找到人的。”
她正害怕著呢。我去了。
“想一想吧。再想一想。因為一旦你去了,你就完蛋了。”